摘 要 辭典的立目受語言學關于同形詞理論的深刻影響,而目前我國語言學界關于同形詞的理論卻存在缺陷。辭典學理論因受語言學理論影響而在同形詞的認識上也出現偏差并影響到辭典編纂,說明即使從辭典語用領域的需要出發,對于語言學理論大廈中的同形詞部分,也需要從根本上重新進行較徹底的審視和清理。本文即廓清的嘗試。
關鍵詞 同形詞 語源 假借 辭典
一、同形詞的形音標準與語源標準
任何有語音和文字書寫形式的詞,都存在形、音、義三個方面的要素。從形、音、義三個方面對不同的詞進行觀察、分析和比較,可以把兩個或兩個以上主體概念意義相同的詞稱為“同義詞”;兩個或兩個以上讀音相同的詞,稱為“同音詞”;同理,兩個或兩個以上詞形相同的詞,它們就互為“同形詞”。所以,我們說詞的形、音、義是觀察同形詞的一個基本視角,而同形詞,是一種詞與詞之間存在相同書寫關系的語言現象。
需要特別強調同形詞是一種存在于不同“詞與詞之間”的關系這樣一個前提。因為如果只是一個詞內部的問題,即使意義差別再大,也只是一個多義詞內部諸義位的問題,應該由多義詞義位理論去指導分析和研究。只有涉及不同的詞,只有涉及雖然具有相同書寫形式但卻根本是不同的兩個(或兩個以上)詞的時候,才適用同形詞理論。
不言而喻,形成同形詞的首要條件,是這些被認為是同形詞的詞必須各具有不同的意義。然而,同形異義還不是界定同形詞的充分必要條件,因為在同一個詞的不同意義之間,也具有同形異義關系。所以從形、音、義三者關系看來,同形詞的充分必要條件,似乎就應該是同形、異義、異音。
相同書寫形式的詞,只要讀音不同,必然意義不同,也就必然是兩個不同的詞。音變可以看作是一種明顯標記,說明有這種標記的異義詞是異詞關系。但是,現代語言理論認為,除了有明顯語音標記的同形詞之外,還存在著沒有語音差異標記但本質仍然屬于同形詞的詞語。為將這一類同形詞從多義詞領域中切分出來而制定的一個新標準,就是“語源”。
研究者認為,凡是歷史上來源不同的詞,由于語音和詞形的偶合,可以形成另一類同形詞。例如義為“儀容”的“儀表1”,與后起的意義為“儀器”的“儀表2”,雖然詞形相同,讀音也相同,但顯然語源不同。它們之間,并沒有一般多義詞義位之間存在的那種意義相關的關系。
經常被作為實例列舉的這一類同形詞還有:
切面1(切成的面條)——切面2(剖面)
生氣1(不愉快)——生氣2(生命力、活力)
黑人1(黑色人種)——黑人2(沒有戶口的人)
瓦1(建筑材料)——瓦2(功率單位)
米1(米糧)——米2(長度單位)
把1(量詞)——把2(介詞)
學者們認為,這一類同形現象雖然并沒有讀音差異標記,但是從造詞的角度看,卻又根本不具有關聯性,所以可以用“不同的造詞者在造詞時偶然采用了相同的詞形來表達彼此完全沒有聯系的意義”為由,來解釋為什么一個同樣形、音的詞會具有兩個以上完全不同的意義的現象。這種看法無疑是有道理的。
根據這種看法,可以將一般形同、音異、義異的同形詞稱為“異音同形詞”;而將這一類形同、音同、義異,由于語源不同而偶合形成的同形詞,稱為“同音同形詞”。有些學者則將后者稱為“同音詞”。
“同音同形詞”這種觀念撇開詞的讀音差異等表象標記,而從語源著眼,緊緊抓住造詞偶合這一關鍵因素,將“儀表1”和“儀表2”這一類同形現象從多義詞中剔取出來,放到詞與詞關系的層面來認識。應該說,這確實體現了現代語言學透過現象看本質的精神。
二、認識同音同形詞的另一個視角—假借義
認識事物和事物的現象可以有不同角度。
對于上述同音同形現象,傳統語言學從詞義的層面觀察并作出了同樣具有合理性的解釋,即把由不同語源產生的同形同音的不同意義,稱為詞的“假借義”。
傳統語言學認為,多義詞的詞義形成有兩條主要途徑:
其一是“派生”,指多義詞因意義相關而在長期使用中形成不同意義。如“記錄”的各個意義是:
①將聽到的話或發生的事寫下來。②當場記錄下來的材料。③做記錄的人。
④在一定時期、一定范圍內記載下來的最高成績。
其中意義②、③、④與意義①都有一定聯系,它們是在語言的使用中沿著意義相關的關系發展形成的不同意義單位,它們之間的關系就是派生關系。
其二是“假借”,指由于同音關系被借用而產生新意義。如“讓”這個單音詞的本義是“責備”(《說文解字》“讓,相責讓”),而“謙讓、辭讓”是“攘”的本義(《說文解字》“攘,推也”),邵瑛《群經正字》:“此即‘推讓’之本字,‘揖讓’之讓亦作此,故《說文》與‘揖’字聯文。今經典統作‘讓’。”就是說,“讓”字現在最通行的意義“謙讓”、“退讓”,是在古代從“攘”字的本義假借而來的,“謙讓、退讓”義只是“讓”字的一個假借義。能夠實現這種假借的原因,不在于這個“謙讓”義與其本義“責備”有什么意義上的關系,而僅僅在于“讓”和“攘”兩字讀音相同。在總結這一類現象的基礎之上,黃侃先生指出:“于字之聲音相當而形義皆無關者,謂之假借義。”[1]
用假借的觀點對同音同形現象進行觀察,也同樣可以作出具有合理性的解釋。如“燃點”一詞,其較早的意義是“點燃”,而“某種物質開始燃燒的最低溫度”這個意義,是在近代科學獲得長足發展、化學傳入我國之后才確定的后起專科義。該義漢語最初譯為“火點”,但是“火”作為動詞素顯然不太符合現代漢語習慣,所以又改譯為“燃點”。“燃點”可以看作是翻譯者借用已有“點燃”義的共同語詞匯來翻譯“ignitionpoint”的對譯詞,所以“某種物質開始燃燒的最低溫度”這個意義又可以看作是“燃點”這個漢語固有詞以假借方式所獲得的一個新義。
詞由假借產生新義的觀點,是我國傳統語言學在認識語義產生途徑方面所作出的重要貢獻。由于用假借的方法能夠利用語言中有限的音位和已有的詞形來表達更多新的意義,所以成為表達新義的一條十分經濟的途徑。
如果分析得更為細致一些,還可以發現假借有兩種情況。一種情況是意義偶合。如義為“交易活躍上漲的證券市場行情”的“牛市”,與買賣牲口的“牛市”。已有傳統義的“牛市”在前,新譯詞“牛市”與它同形同音,就可以用后有的譯詞“牛市”是借用了已有的牲口“牛市”的詞形和音位以表達新義這樣一種觀點,來解釋這樣一種偶合現象,所以它們可以是假借的關系。另一種情況是借用。如將名詞“小麥”義的“來”借來表達動詞“來去”義的“來”,將名詞“木工用的尺矩”義的“巨”借來表達形容詞“巨大”義的“巨”,將名詞“烏鴉”義的“雅”借來表達形容詞“高雅”義的“雅”等。現代引進的所有音譯詞,如用動詞義的“聽”表達量詞“聽”(英語tin),將表達“哺乳動物母體內幼體”義的“胎”用于表達英語tyre(如“輪胎”)的譯名等,也都屬于借用之列。
這兩種情況的區別,在于造詞時的意圖是有意還是無意,有意即是借用,無意即為偶合。但是無論有意無意,都是利用已有的讀音相當的詞形以表達新義;其結果,也都是使得多義詞產生了新的義位。結果為產生新義位這一點,與相關詞義通過派生途徑產生新義位的結果,又殊途同歸。所以,可以在詞義的層面上將上述偶合與借用這兩種情況,不加區別地都歸入到假借產生新義之列。
三、“同音同形詞”說與“假借”說的比較
從現象解釋的角度比較“同音同形詞”說與“假借”說,可以發現這兩種觀點都能夠較好地解釋詞匯同音同形的現象。這又是為什么呢?這是因為“假借”說本身的出發點與“同音同形詞”說是一樣的。什么是“假借”?“假借”的意思就是原本不屬于自己而向他人借來。所以“假借”說與“同音同形詞”說的立論前提,都是“所觀察的意義來自于不同的詞”。
“假借”說與“同音同形詞”說的不同之點,是“同音同形詞”說更強調其區別——從語源看是不同的詞,而“假借”說則強調其結果——從結果看只是同一個形音的詞新增了一個義位。一個認為同一音形之下的兩個意義分屬于不同的兩個詞,一個承認兩義各來自于不同的詞并解釋為此詞借了彼詞的義。
“同音同形詞”說由于更加強調語源的區別,所以認識本質更加徹底;但由于詞義派生的途徑曲折、環節眾多而又顯晦各異,再加上在漫長的年代中不少文獻已佚失,許多詞義發展的資料已難于找到,實際操作中要做到明辨語源實在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假借”說則很方便具體操作,因為操作時可以以同音同形的詞體為觀察對象,以準確地區分義位為目的,只要詞義真正有區別,即可見一義錄一義,而不必打破詞的形、音、義的規整框架。由于在同音同形的詞體之下派生義與假借義同列,即使沒有明辨,存在相應義位的事實不會改變,這樣就避免了辨析、考證語源的煩難和可能的錯誤。
四、同形詞的理論誤區
依據“語源”偶合的標準判斷“同音同形詞”,難度很高。有些詞義僅在語言史上有引申關系,但在現時語義平面上語義鏈的某些環節已缺失,一旦考證不到位,就容易將這些義位誤認作同音同形詞。然而,有些理論工作者不去倡導努力避免失考造成錯誤,卻努力于將辨析標準淡化為可有可無。多數倡導“同音同形詞”說的學者,提倡可以在“現時”平面上依據“感覺”來判斷詞義間是否存在語源聯系。最具有代表性的主張如:“現時意義有聯系的是多義詞,現時意義沒有聯系的是同音詞。”[2]“我們認為詞源上有聯系的,現時感覺意義無聯系的應算同音詞……”[3]因為“多義詞后來產生的意義離開原來的意義越來越遠,使后人感覺不到它們之間的聯系,于是成了同音詞”[4]。
這是一個似是而非的非常危險的觀點。
第一,判別同音同形詞最基本的標準如上所述應是“語源”。語源當然是一個歷史性的觀念,因為詞語的多義雖然是共時存在的,但其多義的形成卻是在漫長的過程中歷時地形成的。學者們所努力倡導的這種判定同音同形詞的“原則”卻割斷歷史承繼,將斷定是否存在語源聯系的標準確定在“現時”平面上。這無異于在提出因歷史偶合原因存在同音同形詞的同時,又從根本上悄悄抽去了十分關鍵的“語源”標準。判斷同音同形詞依據語源標準,而實際操作中又提倡對這一關鍵標準視而不見,這立論本身就違反矛盾律,是不合邏輯的。
第二,詞匯考源重事實重證據。這項判別同音同形詞的原則卻注重“感覺”。就是說,即使在語源上是有聯系的多義詞,即使所考察的對象確實是多義詞經由派生途徑所產生的義位,但只要“后人”們“感覺不到它們之間的聯系”,它們就可以成為同音同形詞,就可以被分割為互不相干的不同語源的兩個詞。這顯然不夠科學。以“現時”“感覺”為依憑的原則一經確立,嚴格考核“語源”的閘門一旦打破,就有一大批詞或被認為是獨立詞的詞義滾滾涌入同音同形詞中,并被寫入到各種語言學、詞匯學教材中。例如:
白(白手套)——白(白跑一趟) 老(老人)——老(老哭)
光(光腳)——光(光說空話)
凈(凈水)——凈(這幾天凈下雨)
好(好東西)——好(好冷)
月(天體)——月(時歷單位)
快(速度快)——快(愉快)
刻(雕刻)——刻(時刻)[5]
這里引的當然還只是極少數。在實際語文工作中,依據這種以“現時”主觀“感覺”為標準的同形詞切分“原則”,許多本來是有聯系的多義詞義項被生硬分割,人為地制造出許多實際上并不存在的同形詞,使同音同形詞與多義詞的派生義之間客觀存在的界限被毀壞得殘破不堪。這種根據主觀需要而不尊重客觀語言實際的情況,再也不應該繼續下去了!
應該堅持歷史的觀點,從語源著眼,嚴格把握“造詞偶合”這一關鍵標準。符合這一標準的,是同形詞;不符合這一標準的,無論其在“現時”層面上是否顯得有關聯,無論人們“感覺”其如何遙不相干,都不應認作同形詞。這才是對待同形詞應有的態度。
五、辭典理論與實踐中相應存在的問題
受詞匯學理論的影響,在具體語用領域的辭典學理論中,也出現要求放任地擴大同音同形詞范圍的聲音。例如《詞典學概論》:“不同的意義之間有沒有聯系可以從兩種角度來考察,一種是歷史的角度,一種是斷代的角度。由于角度不同,結論就有可能不同,處理方式也就可以不同。再以‘管’的例子來說,古代的鑰匙是有用竹管做的,管鑰匙的有權掌管他所負責保管的東西,然后‘管’就引申為‘管轄’的‘管’。因此從歷史上來看,‘管’的本義是‘竹管’,借為當鑰匙講的‘管’,又引申為‘管理’的‘管’,這是一詞多義現象。歷史詞典可以按一詞多義處理。但是
從斷代角度來看,‘竹管’的‘管’和‘管理’的‘管’幾乎風馬牛不相及,不具備詞源學知識的一般人也不會想到這兩者之間有什么聯系,因此就可以認為是同音異義現象,是兩個同音詞,在詞典中就可以分立詞條。”[6]
這種意義聯系可以從“歷史的”和“斷代的”兩個角度考察的觀點,就是一個受本文上述詞匯學錯誤理論影響而產生的似是而非的辭典學錯誤觀點。據常識可知,探源的角度只能是歷史的角度。將一個事物的發展歷程攔腰斬斷再進行所謂探源性觀察,任憑如何努力,所探索到的都不再可能是真正的“源”。所以要探尋“不同的意義之間有沒有聯系”,只可能有歷史的角度而不可能有“斷代的角度”。
《現代漢語詞典》(下簡稱《現漢》)在第5版之前的版本中,曾將不少多義詞(如“編號”、“淡化”、“封口”、“錄像”、“論理”、“配對”、“配方”等)的不同義項分立為不同詞條,同時又將另外一些情況類似的詞義(如“聽差”、“首領”、“編譯”、“編導”等詞的兩個意義)處理為同一詞條中的不同義項,沒有分立詞條。同一部辭典中錯誤的處理方式與正確的處理方式共存的現象,恰恰反映了不正確的理論在編纂者思想和操作中所引起的混亂。注意到這種混亂現象的存在,學術界主流的呼聲卻是要求更徹底地實行依據“現時”“感覺”分立同形詞詞目的“原則”[7],只有蘇新春在《同形詞與“詞”的意義范圍》一文中憂心忡忡地指出,這種“原則”的有限實行已經造成的后果是:“忽略了多義詞各義項之間的整體聯系性,將本來是有聯系的多個義項一一分割,獨立成詞。其結果是人為地使詞單義化,大大增加了同形詞的數量,模糊了同形異義詞與多義詞之間的界限。”[8]
《現漢》第5版在同形詞的處理方面作了很大改進。上述“編號”、“淡化”等詞語已經不再分立詞條,改為在同一詞條中分設不同義項。但是,在準確分辨同形詞和多義詞方面,修訂工作仍有不盡如人意之處,有些本該合并的詞條在第5版中還是分立了。如:
空洞1物體內部的窟窿……
空洞2沒有內容或內容不切實。
濃郁1(花草等的香氣)濃重。
濃郁2①繁密。②(色彩、情感、氣氛等)重。③(興趣)大。
海口1①河流通海的地方。②海灣內的港口。
海口2見“夸海口”。
夸海口 漫無邊際地說大話。
因此,可以說《現漢》第5版仍沒有消除錯誤處理方式與正確處理方式并存的現象。筆者真誠希望該書在下一次修訂時,對同形詞問題予以更多關注,作出更系統的處理。
六、高度重視考源
依據目前同形詞的理論,一些辭典也把一些沒有經過細致考源的義位分設詞條。先看看《現漢》對“乖”字的處理:
乖1 (小孩兒)①不鬧;聽話。②伶俐,機警。
乖2 〈書〉①違反;背離。②(性情、行為)不正常。
將“乖”字分為兩個字頭處理,學者解釋,是因為辭典編纂者找不到意義間應有的聯系,所以干脆視之為兩個不同的詞。幾乎所有的辭典學論著都認同這種處理,認為這種“處理是唯一妥當的辦法”[9],“是更符合現代語言學觀點的”辦法[10]。但是,這種處理和對這種處理的看法卻并不合理,因為我們往往無法準確地判斷詞的意義之間是否確實沒有聯系。如前所述,由于詞語的多義是在漫長的歷史過程中歷時形成的,而語言材料往往有諸多佚失。如果研究不夠深入,就很難發現某些意義之間的聯系,但這并不等于說這種聯系不存在。在可能存在聯系的情況下,將多義詞作為意義絕無聯系的同音同形詞處理,是否有武斷之嫌呢?如上所引“乖”字,“不鬧,聽話”與“性情乖張”兩義表面看來似乎截然對立,難有聯系,但細繹起來,其聯系卻十分清晰。試分析以下用例:
(1)“人見我性子乖劣,都喚我做張撇古”。(《漁樵記》三折):性情乖張,不正常。
(2)“恨奸人計乖,使我父女活離開”。(《意中緣#8226;見父》)乖:詭,離奇不正。
(3)“原來那妖乖了,再不肯上岸,只在河沿與八戒鬧哄。”(《西游記》第二十二回)乖:壞心眼多。
(4)“花兩個錢,叫他學些乖來,也值。”(《紅樓夢》第四十八回)乖:乖巧,聰明、伶俐,心眼多。
(5)“爹爹說我乖,婆婆也說我乖,我會聽話,我不愛哭。”(《春》五)乖:聽話,不鬧。
從(1)例到(3)例意義引申的脈絡清楚,心術乖張的壞人多違逆正道的歪心思。從(3)例的貶義到(4)例的中性是演變的關鍵。我們平時贊揚某人足智多謀時可不用褒義詞,反而說“你真鬼!”,以此突出其強烈贊賞的感情色彩。智慧與力量一樣只是因用途不同而生褒貶。許多詞語的褒貶轉變的關鍵就在于此。如“驁”的本義是馬暴烈不馴,我們今天還有成語“桀驁不馴”,但它同時卻也是駿馬的專名。桀驁不馴往往是精力旺盛的表現,駕馭得當,烈馬也就是善于奔馳的駿馬。“乖”義完成從多壞心眼到多心眼的褒貶色彩的轉移,原因也在于此。這之后,剩下一步就水到渠成了。(5)例“孩子乖”是夸小孩聰明,聰明就能體察大人的心情,就明白自己最大利益所在,于是聽話不鬧,于是原本貶義的“乖”完成了向似乎對立的褒義方面的轉移。
許多看似無聯系的詞語,細繹起來其實有非常合邏輯的聯系,武斷地把它們作為同音詞分開處理,反而會掩蓋這種聯系。再看一個《現漢》的例子:
伙1 (火)伙食。
伙2 (夥、火)①同伴;伙計。②由同伴組成的集體。③量詞。④共同;聯合。
這樣將“伙”字一分為二立條究竟有什么好處呢?古兵制,十人一火,設一火長做飯,“火伴”最初的意思就是一起燒一個火吃一鍋飯的人。除了血親之外,還有什么人比一起打仗、在一口鍋里攪馬勺的同生共死的人更親密呢?所以“伙食”與“伙伴”的意義聯系是清楚而密切的,以“伙”為詞素造成的復詞如“伙伴”、“伙房”、“伙夫”、“伙計”、“伙食”、“伙同”等等,也反映了這種聯系的密切。將意義原本有密切聯系的詞義未加詳考就作判斷,就一定會造成生硬分割的錯誤。對于同音同形詞,雖然語源考辨有不小的難度,在作出判斷之前還是必須進行深入細致的語源考辨,因為語源考辨是判斷同音同形詞的基石。
七、選擇
按照一般的看法,歷時詳解型辭典可以不分列同音同形詞,而現代規范型辭典應當分列同音同形詞。筆者的看法相反:凡是需要考訂詞源的辭典,應該采用“同音同形詞”說,將同音同形詞分列詞條;凡不需要明辨詞源的辭典,則可以采用“假借”說,不分列同音同形詞詞目,而將這一類詞全部處理為同一個詞之下的不同義項。歷時詳解型辭典擔負有考訂詞源任務,向讀者明確交代哪些詞義同形異源,應該作為同音同形詞看待,是這類辭典(如《漢語大字典》)的責任。規范型現代語辭典沒有考源任務,就不必區分同音同形詞。如《現漢》就完全沒有必要分列同形詞詞目,因為它既無考源任務,亦無用以證明語源的詞例資源。
辭典編纂者必須記住:分列同音同形詞只是為了顯示其不同的語源。《現漢》“凡例”稱:“形同音同,但在意義上需要分別處理的,也分立條目。”人們讀這句話時,對什么是“在意義上需要分別處理的”,往往感到困惑。究其原因,也許是寫這段說明的編纂者心中對為什么要區別同音同形詞也未曾弄得十分明白。但為什么要在辭典中區別同音同形詞,卻是辭典工作者必須弄清的問題。
附 注
[1]黃侃.文字聲韻訓詁筆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2][4]林祥楣.現代漢語.北京:語文出版社,1991:152,151.
[3]符淮清.現代漢語詞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86.
[5]朱德熙.語法講義.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192;張永言.詞匯學簡論.武漢:華中工學院出版社,1982:118;高更生.漢語語法試說.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81:37-38;黃伯榮.現代漢語.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1:26-27;胡裕樹.現代漢語.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90:339;吳啟主.現代漢語教程.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5:328-329;劉叔新.漢語描寫詞匯學.北京:商務印書館,1990.
[6][9]胡明揚等.詞典學概論.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2:129.
[7]羅昕如.現代漢語同音同形詞與詞典條目的安排.湖南師范大學學報,2001(5).作者在文章中列舉了“素1(質樸無華)——素2(一向)”、“月1(天體)——月2(時歷單位)”、“快1(速度高)——快2(愉快)”等例之后認為:“但詞典編纂者們似乎保守一些,上述詞在《現代漢語詞典》中均處理成了多義詞,沒有分立詞目。對于這些已為學術界認定的同音同形詞,我們認為《現代漢語詞典》在修訂時有必要做出分立條目的處理。”
[8]蘇新春.同形詞與“詞”的意義范圍:析《現代漢語詞典》的同形詞詞目.辭書研究,2000(5).
[10]黃建華.詞典論.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1:119.
(崇文書局 武漢 430022)
(責任編輯 宋 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