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從對其情景合一的意境的追憶中發現是功利性的痛苦追求,且是未完成的追求,才使其獲得永恒的魅力。
【關鍵詞】意境;功利性;未完成
馬致遠的《天凈沙#8226;秋思》乃一曲絕唱,被譽為“秋思之祖”(《中原音韻》)。王國維評價為“寥寥數語,深得唐人絕句妙境。有元一代詞家,皆不能辦此也。”何謂妙境?“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對此文妙境的分析不外思鄉的渲染、羈旅行役的凄苦意境的營造等。是景,是境,水乳交融;意蘊深,含蓄遠,言出詞外;再加上節奏壓韻等音樂美的剖析,似乎把《天凈沙#8226;秋思》的妙境給把玩個遍。這些分析確也相當到位,但筆者認為,其隱藏著的功利性,且是未完成的功利,才使其獲得永恒的魅力。
1意境中的功利
《天凈沙#8226;秋思》要表達的功利,非赤裸裸的突出,而是在情景交融的意境整體中常被忽略的或遭掩蓋的部分。現在說起文學特別是詩似乎是一個超然物外的存在,無功利是最好的。可縱觀中國古代的文本,絕大多數都擁有較強的詩教傳統,甚至是其生命。當然那些一味地說教把文學的本質給涂抹了,可無骨之軀始終是不硬朗。偉大的作品總能在不經意間露出些許功利的火花。王昌齡認為:“詩有三境,一曰物境,二曰情境,三曰意境。物境一:欲為山水詩,意境三:亦張之于意而之于心,則得其真矣。”劉勰則說:“夫情動而言形,理發而文見,蓋沿隱以至顯,因內而符外者也。”從中不難看出,人情感的重要性及文本意境中情感的份量,無情感就無文本,更無意境。人是在社會中生存與創作,人離不開社會,人的情感更離不開社會;只要社會在就有功利,人的情感則是建立在功利之上的。再則,人首先要生存,需滿足自身的需要,這是功利的生理基礎,因而作為情感的人的感情與功利脫不了干系,而抒情言志的詩歌則有了一個基本的母題。《天凈沙#8226;秋思》的功利正是它的魅力一大所在。
《天凈沙#8226;秋思》的前三句追憶了一幅秋野行役圖。九個簡樸的農業文明的景物形成三個精巧意象,兩個為悲傷凄苦的直接描述,一個是平和溫馨的反襯。粗看是一些純自然意向,仿佛是真實客觀的物境,但這一切都已打上了深深的功利之印。“昔人論詩詞,有景語、情語之別。不知一切景語,皆情語也。”一個寒冷凄清的秋日傍晚,暮色中烏鴉停留老樹上,遠處的炊煙裊裊升起,一匹瘦弱的老馬載著個形容憔悴的“老人”,踟躇獨行在一條通向遠方的古道上。此情此景,讀者不免追問一句:他是誰,他要去哪?
是馬致遠,是元朝的讀書人,更是中國的讀書人。從馬致遠的作品中,約略知曉,他年輕時熱衷功名,有宏大的抱負,惜終未實現。他深受傳統儒家教育,有“治國、平天下”之志。此身份及其職責的獲取在當時為一自明之理,具有無可置疑的合法性,是千百年中華民族的一種心理積淀。對于元朝讀書人來說,元朝無疑是最黑暗的。據《元史》記載蒙古人入主中原,實行了殘酷的民族壓迫歧視政策,其中最低級的是漢人,漢文化也遭到了空前的壓制。蒙古人文化水平普遍較低,且歧視當時的讀書人,元朝基本上不實行科舉選士。《元史#8226;志#8226;選舉一#8226;科目》中記載:“太宗始取中原下詔命歷諸路考試。而當世或以為非便,事復中止。世祖至元初年,嘗及科舉,而未果行,至仁宗皇慶二年十月,帝然之,十一月,乃下詔”。元朝科舉之路的長期阻塞,雖間或恢復過考試,卻給以此為最大希望的漢族讀書人以致命的打擊。等仁宗皇慶二年正式恢復科舉考試,也帶有極大的民族歧視。歷史上科舉雖只造成極少數的平民讀書人的夢想,科舉在封建社會中更多是一種自由神圣的儀式,元朝的讀書人卻幾乎失去了這條神圣的獻祭之路,他們空有滿腹建功立業之雄心,不惜拋家舍親,“古道西風瘦馬”,歷盡人世坎坷,卻無法找到出路。人屹立寒秋是悲劇,悲劇更屬于時代,秋思后彷徨著讀書人的幽靈,他在天涯流浪。
《天凈沙#8226;秋思》的悲劇是功利的,但它并不僅屬于馬致遠和元朝的讀書人,它是所有中國讀書人都跳不出的怪圈,來自“功名”情結。孔子為“仁”周游列國,九死而不悔,晚年的著書立說授徒,無疑是痛苦而絕望的,至死也沒忘“大同”。但隨著孔子成為圣人成“圣王”,儒家思想成了中國文化的基礎,這份功利性便擁有一份耀眼的光環。圣人為實現美好社會,變禮崩樂壞為大同世界,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于是從圣人始讀書人便站在祭壇之上。屈原戴高帽,握長劍,“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自沉汨羅;陶潛不愿為五斗米而折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辭官隱居中不無惆悵與失落;李白蔑視權貴,讓貴妃斟酒,使高力士脫靴,卻只能“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辛棄疾青年時孤身奔襲萬余人的敵營力擒叛徒,到四十多卻在內地“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他們一路走,一路怒目悲號。他們為了國家與人民,不惜窮盡一生;卻贏得了人民的認可,成了社會良心。中國政治的大一統專制體制有其自身的運行規則,農業文明的血緣倫理使它永遠是排外而封閉的,讀書人始終是個外人得碰個頭破血流。他們并沒放棄,行中,只看見“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這才是文本意境中的深層韻味,是悲劇功利之所在,是中國讀書人的命運,是中國讀書人階層的痛苦之源。這功利是深沉的而悲壯的,沒有絲毫張揚而狂暴。
2功利的未完成性
《天凈沙#8226;秋思》意境中的功利性非渲泄與呼吁,是未完成的開放性的“斷片”,需追憶。“記憶的文學是追溯既往的文學,它目不轉睛地凝視往事,盡力要擴展自身,填補圍繞在殘存碎片四周的空白。”葉朗認為:“所謂意境,就是超越具體的、有限的物象、事件、場景,進入無限的時間和空間,從而對整個人生、歷史、宇宙獲得的一種哲理性的感受和領悟。”在《天凈沙#8226;秋思》中,意境就是這樣創造出來的。四句話中描寫了幾個常景,可動情的是有限物象后命運的無常,無此靈魂,那些只為俗物而無意義。在天涯的斷腸人是馬致遠,更是中國讀書人,斷腸的是條布滿坎坷的不歸路。家國與國家的同一,是他們心中的無意識。俗語,“萬官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他們讀書人是時代精英,是人民的代言人,他們的人生道路卻是:修身養性,心比天高(少年)——懷才不遇,窮且愈堅(青壯年)——憤世嫉俗,苦悶彷徨(中年)——抑郁而終或歸田隱居(老年)。當然此非所有中國讀書人的遭遇,翻開歷史卷軸,此非血淋淋的事實嗎?升了官,發了才的那些不是讀書人,是官僚。千百年過去了,路依舊那么曲折,人依舊那么悲壯。“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詩#8226;小雅#8226;北山》)的中國注定不是讀書人的樂土,讀書人始終都在尋覓明主,總在等候奇跡。他們有的不是自己的主見與行動能力,有的只是一個希望,他們是被閹割了的人,真的成了社會的“寄生蟲”,終將在尋找中跌跌撞撞、步履艱難。夕陽西下,他們騎著瘦馬,舉著長矛,追尋唐吉訶德的夢想。
縈繞在心中的還有一個不朽“情結”。這“情結”是《天凈沙#8226;秋思》意境中的“象外之象”。人生注定是悲劇的,人一出生就不停地奔向死亡,人生的短暫使作為萬物之靈的人不安于命運的殘酷,于是追求不朽成為本能。埃及宏偉的金字塔,木乃伊,生命之書;中國磅礴的秦始皇陵,兵馬俑,陪葬坑,無一不是無言的抗爭。春秋左氏所言:“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可謂讀書人的最高追求了。受傳統儒家文化熏陶成長的讀書人,據而為集體無意識。他們默默地追求“不朽”,于是讀書人只得在無望地望著政治的祭壇,苦苦追尋建功立業。事實卻極具諷刺意味,不朽帝王和大臣,在史書和金石間慢慢模糊逐漸老去,但讀書人手中的柔軟的筆及其輕飄飄的文字,堅定地造就座座豐碑:那是《詩經》、《離騷》、李太白、杜子美。恍惚間,古道斷腸人,走成了不朽。
《天凈沙#8226;秋思》創造出一個充溢著功利性,且是未完成的功利的意境,使自身獲得永恒的藝術魅力。精美絕倫的意境的天才創造,繪聲繪色的意象的匠心別裁,隱藏的未完成的功利性獨特閃現,值得中國知識分子的反思和回味。在如今人文精神危機的時代,在迷惘而孤獨的知識分子里,再次重溫這曲悲歌無疑是一件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