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敘事藝術探微

【摘要】 《左傳》是中國文學史上盛開的一枝奇葩，它源于歷史真實又超越歷史。《左傳》的藝術魅力在于其敘事藝術，藝術地再現歷史、社會生活，是歷史與文學的完美結合。

【關鍵詞】 文學評論；史傳；敘事

【中圖分類號】 I055【文獻標識碼】 B【文章編號】 1005-1074(2008)04-0137-02

1 《左傳》敘事藝術是建立要歷史真實基礎上的藝術真實

如“鄭伯克段于鄢”這一歷史事件，《春秋》原文僅在隱公元年下寫了“夏四月，鄭伯克段于鄢”。九個字，極簡略記下了發生的地點、結局。人們對事件性質、經過無從了解，鄭莊公和段究竟是什么關系也無從猜測，難怪王安石當年斥罵它“斷爛朝報”。而《左傳》在無損歷史真實的情況下，以500多字九十倍于《春秋》的精妙敘寫，交待事件起因在于莊公母親段對莊公寤生的懷恨和對幼子公叔段的偏愛。并在矛盾沖突中成功地塑造了莊公陰險狡詐、善用權謀的個性特征。他對母親和弟弟的讓步，封給共京地、對共叔段“都城過百尺”等裝作不聞不問，目的是誘使公叔段、武姜肆無忌憚、以合理的理由加以消滅。對武姜“不及黃泉無相見也”到后來“闕地及泉，遂而相見”的虛偽，均體現它敘事中的嚴密和對歷史事實的尊重，它的敘述，很多以史料為根據，歷史脈絡跳動非常清楚，同時又突破歷史材料的拘泥，大力剪裁聯綴。出現在我們面前的不再是干枯的史料，而是血肉豐滿的藝術珍品，此即是《左傳》及史傳文學擁有眾多讀者的重要原因這一。《左傳》敘事，不僅交待事件的起因和結局，還詳細敘寫事件過程；不僅記事，而且寫人；寫人言談心理、動作、情態、性格特征、非“客觀”紀實，而是吸收傳聞、加上文學想象夸張，不僅具有歷史的深度，而且富于藝術的感染力。

2 敘事完整翔實、真實生動描寫社會情態和生活細節

《左傳》敘史實翔實，有條不紊、繁簡適當，如“晉楚城濮之戰”中，從戰前準備入手，晉接到魏國的求援請求，分析形勢，決定攻曹、衛以解宋圍。楚子玉率師與晉軍接觸，銳意求戰，晉文公退避三舍，以驕其兵（照應重耳流亡楚國對楚王的許諾，又為激烈的戰斗埋下伏筆）。再寫戰場情況，雙方布陣，進攻方法，戰爭結果，楚子玉結局，戰爭對整個政局的影響等。寥寥數千字，將一場波及多國，規模浩大的戰爭交待得纖毫悉備。《左傳》并非純記史實，而是通過對社會情態和生活細節繪聲繪色的描寫，來敘寫重大歷史事件，給我們提供了一幅幅栩栩如生的歷史圖畫。如對魯成公二年齊晉之戰的敘述。“齊高固入晉師，桀石以投人，禽之而乘其車，系桑本焉、以徇齊壘，曰:‘欲勇者，賈余馀勇……齊師敗績。’逐之，三周化不注。”鞌之戰起于齊侵魯，衛國、齊國也發生沖突，魯衛向晉求援，晉派卻克領兵與齊戰。齊頃公驕橫輕敵，卻克前一年出使齊曾遭“婦人笑于房”的恥辱，立意報復，齊頃公君臣趾高氣揚：高固投人，自稱“馀勇可賈”，頃公“不介馬而馳”，狂妄宣稱“滅此朝食”，卻克咬牙報一笑之恥，雖負傷但在解張

鄭緩支持激勵下，奮勇作戰，大敗齊軍。兵戈相擊插入生動的人物對話，人物性格躍然紙上。寫“韓厥夢子輿謂已曰：‘且辟左右’，故中御而從齊候……齊候以為有禮、既而問之，辟司徒之妻也，予之石 *”。敘事似乎更為瑣細，重點寫了晉司馬韓厥追趕齊頃公的情節。他車上兩邊的人都被射死了，戰斗進入白熱化。文中進行了生動的細節描寫，綦毋張丟車寄乘韓厥車，韓讓他立于身后，讓他幫助安置右邊尸體；逢丑父借他們彎腰之機和齊侯換位置，乘韓誤認之機讓齊候下車取泉水，因此得以乘副車逃走……這于整個戰役表面無關輕重，史料價值不大，然這正是作者的匠心獨運，通過這些細節的細膩描寫，既使敘述的戰爭清楚明白，又血肉豐滿，形成史實和文學的有機統一。

3 敘事富于故事性、戲劇性、情節緊張動人

《左傳》是先秦歷史散文的一部分，以精彩的故事情節，人物的戲劇性沖突，緊張的情節扣人心弦。抓住故事和重要環節或典型意義的一部分著重渲染，敘述淋漓盡致，描繪濃墨重彩。如僖公二十三、四年晉公子重耳出亡到歸國，時間長、故事情節復雜，作者并不面面俱到，而是選擇布局，別隗、過衛、醉遣、窺浴等，富于戲劇性，漫畫色彩甚濃。寺人披告密和豎頭須請見的穿插，使情節陡然緊張，真實反映出流亡公子重耳的成長過程。“殽之戰”，其引人入勝在于通過一系列具體的情節，把戰爭故事化，使敘事既布滿刀光劍影，又有感情的流動。戰爭醞釀階段，晉卜偃聲稱晉文公柩中有聲，預示秦國有軍事行動，給晉國的軍事動員罩上了神秘的色彩。接著寫杞子密報，請師襲鄭；又跳出個蹇叔哭師。把秦國的戰爭準備具體生動地表現出來。戰爭初期，王師滿觀師，弦高義救祖國，靈動犒師，皇武子辭杞子，均形象交待了秦軍失敗的諸多原因。戰爭第二階段，“秦師敗于殽”，文贏請帥，朱軫唾于朝，陽處父追秦帥，秦穆公引咎自責，就像一個個電影鏡頭，為全文增添了生動的故事情節，把戰爭的曲折經過和復雜情況展現給讀者。敘事的戲劇性對春秋時代上層社會形形色色的人情世態的描寫也不乏其例。如“左師見夫人之步馬者，問之，對曰：‘君夫人氏也’。左師曰：‘誰為君夫人？余胡弗知’！圉人歸以告夫人。夫人使饋之錦與馬、先之以玉。曰：‘君之妾棄使某獻。’左師改命曰‘君夫人’，而后再拜稽首受之。”此寫宋君夫人的牧馬者在一次遛馬時被向戍看見，向戍裝作不知，在牧馬人面前旁敲側擊地表達了沒有得到宋君夫人報答的不滿。機靈的宋君夫人就用卑辭厚禮來籠絡他。富有戲劇性變化。

4 戰爭描寫的神來之筆

《左傳》不僅在史學上有杰出貢獻，而且在文學上也具有高度的成就。擅長戰爭的描寫。如晉楚城濮之戰、秦晉殽之戰，、齊晉鞌之戰，晉楚鄢陵之戰等在《春秋》經文中，一般只記載了十幾個字。《左傳》則綜合了有關戰役的史料，從外圍形式到內在因素，加以剪載，多層面多角度反映了戰爭的完整面貌及影響，寫得波瀾起伏、動人心魄。《左傳》善于描寫戰爭，并未停留在戰場的拼殺，而在于寫出了戰爭的性質和主要原因。如“秦晉崤之戰”，寫戰場廝殺，僅寫“秦師敗于殽”一筆帶過，從戰爭醞釀寫起，蹇叔分析秦軍千里襲鄭戰略上的錯誤，“勞師襲遠，師勞力竭”、“遠主備之”，王師滿觀師，秦軍驕縱無禮，軍心渙散；商人弦高暗通消息，暗示秦軍襲鄭不得民心，作者不言而秦軍必敗的趨勢已定。這樣，作者所寫的戰爭就不再是單純的軍事突出，而是把它作為一個復雜的社會形象加以全面描寫。有利于揭示戰爭的性質和表現作者的傾向。《左傳》善于在緊張的氣氛中，抓住對戰爭發展有關鍵作用的事件從容描寫，使文章緩急有節，戰爭的復雜過程得以曲折細致表現出來。如“晉楚邲之戰”出色的描寫：“趙求卿未得，且怒于失楚之致師者，請挑戰……中軍下舟爭舟，舟中之指可掬也。”生動描寫了晉兵混亂狀況，晉軍最高統帥竟“不知所為”“晉軍以廣隊不能進……”晉軍潰逃時車子不能前進，楚兵教他們拔掉車子上的橫木。晉軍的狼狽，楚軍的閑暇都躍然紙上。粗線條的勾勒戰爭，定公八年“陽州之役”：“正月，公侯齊……其兄會乃呼言：猛于殿。”簡短數十字，即寫出了魯軍圍困陽州的情形。陽州人開門襲敵。《左傳》對戰爭多角度的描寫，為后代小說中戰爭的描寫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5 展示了富有個性特征的歷史人物形象

《左傳》以高超的藝術表現力，在敘事中塑造了一群富有個性特征的典型形象，是歷史和現實的統一。

5.1 在矛盾沖突中表現歷史人物的思想性格 莊公十年，齊魯長勺之戰，戰前魯劌不顧鄉人的反對，求見莊公，表現了他對國家的高度責任感；見莊公不談軍事專詢民情，體現他政治上重視民心的遠見卓識；戰場上從容鎮定，三鼓而戰，大敗齊軍，戰后冷靜精辟的分析，體現他軍事家的才干風度。其鮮明的個性形象正是在與鄉人、莊公、齊師的矛盾中有層次地展示出他的愛國思想、政治遠見和軍事才能。

5.2 善于抓住歷史人物在關鍵場合中的言語動作情態、簡略勾畫，表現其個性心理“秦晉邲之戰”中，晉軍大勝，俘秦三帥，晉襄公聽信母親之言，放走三帥。晉軍統帥先軫聞之，暴怒之下，對晉襄公說出“武夫力而拘諸原，婦人暫而免諸國，墮軍實而長寇志，亡無日矣！”并“不顧而唾”。著墨不多，卻把先軫極度憤怒的心情，忠于國事的品質和不顧君臣之禮的暴烈性格生動表現出來。

5.3 善于在歷史演變中寫人物性格的發展變化 晉公子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開始是一個無雄才大略的公子，政治幼稚，流亡到齊國。“齊恒公妻之，有馬二十乘”就樂于忘憂，無意復國。日后逐漸成熟，借秦穆公力量返回晉國，自立為君。他能不記前怨，寬恕仇人，重視人民利益，從諫如流。最后圖霸中原。《左傳》正是在歷史的演變中真實刻畫了重耳的成長過程。

6 敘事行文辭令之美

《左傳》敘事語言“艷而富”、“豐潤”。語言優美，特別是記載人物對話的辭令，無不委曲生動，各呈異彩。“燭之武退秦師”即是典型的一例。“左傳”用“詞約意豐”的手法敘事，以簡練的文字，形象揭示豐富的社會生活內涵，“言止而意不盡”，給讀者留下廣闊的想象和再創造的空間，堪稱神來之筆。

綜上所述，《左傳》是我國歷史上第一部敘事詳盡完整的歷史著作，有極大的創造性。其敘事藝術，不僅在文辭上為后代文學著作樹立了榜樣，還以精細的筆墨揭露黑暗現實，廣泛地反映社會生活，是建立在歷史真實基礎上的藝術真實，無愧于中國古代文學史上的一塊豐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