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在對刑罰報應論意蘊解析的基礎上,以哲學中的對立統一理論為視角,分析了報應論本身的正價值與負價值。報應論之所以遠源流長是因為它對社會和個人都有著恒久的積極效應,但是由于它自身含有重刑化傾向,又有忽視分配正義,弱化保護社會秩序的弊端,所以它不能作為刑罰根據的唯一解說。
【關鍵詞】 刑罰報應論;刑罰功利論;正價值;負價值
【中圖分類號】 DF32【文獻標識碼】 B【文章編號】 1005-1074(2008)04-0112-02
1 刑罰報應論的意蘊解析
報應(Retribution)指對所受損害的回復、回報或補償,其本質是一種反應,是針對犯罪行為的客觀必然反應。作為一個學術活體,報應論不但有著作為其生命的證明的不同形態的交替,而且有著作為其生命之泉的不同理念的更迭。刑罰報應論生命形態的嬗變大致經歷了同態報應——等害報應——等價報應——該當報應四種形態。同態報應追求回報與損害直觀形態的等同,如《漢謨拉比法典》規定:對傷害他人眼睛、折斷他人骨頭、擊落他人牙齒的自由民,應分別處以傷害其眼、折斷其骨、擊落其齒的刑罰處罰;等害報應論不是單純講究刑罰與犯罪的直觀形態的嚴格等同,而是注重刑罰對犯罪人造成的不利與犯罪人所造成的損害相對應,是對平等性的一種強調。而等價報應主張“罪與刑不是損害行為特種性狀的等同,而是侵害行為自在地存在的性狀的等同”;該當報應則將罪刑評價標準完全抽象化,將犯罪與刑罰的關系歸結為應受譴責性與譴責性,避免了黑格爾以死刑為例外的等價報應,丟棄了傳統報應理論為死刑辯護而背負的“野蠻”、“殘忍”的罵名。與報應論的生命形態的演化過程相似,支撐報應刑論的根基理念也同樣經歷了一系列的發展變化:分別是神意報應——道義報應——法律報應。在人類社會早期階段,人類的智識尚未達到理性認知和把握自然與社會的水平,于是便將一切希望與變化寄托在對超自然力量——神的追求上,將人類內心對犯罪現象的一致性裁判作為受神意驅使的受動性行為,于是對犯罪的報應自然也是神意的反映。后來以康德和英國的學者布雷德利為代表的道德報應論將犯罪與刑罰之間的關系視為一種道德上的因果關系在法律上的體現。犯罪之所以應受懲罰歸根到底是因為其行為應受道德的譴責,刑罰之所以應該懲罰犯罪歸根到底是因為它是譴責犯罪的手段;而黑格爾則進一步以一種普遍意志的實現——法作為報應的根基,運用哲學中的“否定之否定”定律來闡釋犯罪與刑罰之邏輯運動關系。他認為:犯罪是對法的否定,因為犯罪是法所禁止的,刑罰又構成對犯罪的否定,因為刑罰是懲罰犯罪的法定手段,通過否定之否定,法得到回復。盡管作為刑罰報應論生成土壤的理念根基會隨著社會的變遷而不斷翻新,它的生命形態也逐步豐富。但是這些都湮滅不了它的核心思想,也都掩蓋不了它未變的生命本質。經過分析、提煉、歸納得出了刑罰報應論的核心思想:①科刑應當依據法律,刑罰的施行必須在法律的前提下進行,并根據法律裁量刑罰;②犯罪是刑罰的絕對原因、客觀前提,無犯罪即無刑罰;③刑罰是犯罪的唯一必然的結果,有犯罪必有刑罰,刑罰也只能針對犯罪發動;④刑罰的適用不應當考慮是否有利于預防犯罪,而僅僅為懲罰已然的犯罪而實施刑罰;⑤刑罰與犯罪相伴而生,刑罰與犯罪之間應有質與量的對應關系。
2 刑罰報應論的正價值
所謂“正價值”,是指一種肯定性價值,是在主體的實踐——認識活動中,客體的屬性、存在和合乎規律的變化具有與主體的生存和發展相一致、相符合的性質,對于滿足主體的需要有著積極的意義。那么由此可推之,刑罰報應論的正價值是對于滿足主體需要的積極效應。
2.1 刑罰報應論對社會的積極效應 對正義的不懈追求,對公平的不斷探索無疑是報應論最富魅力之處。這也無怪乎美國學者菲利普#8226;苯為報應論辯解:“報應論的精髓在于其堅持報應意味著法律正義”,報應反映了人類的道德情感和社會公正的理念,它將潛伏于人類內心深處的公平、正義信念挖掘出來并外化為法律條文,這正好與人們判斷法律是非好壞的標準相吻合。于是“報應可以增強倫理的力量用以形成社會大眾的法意識,以建立法社會賴以生存的法秩序”。不僅如此,報應論的思想還孕育了刑法中罪刑法定原則的價值內涵。報應論將人類樸素的道德情感法律化,并把他們內心平衡的標尺通過規定犯罪與刑罰的對應性關系而反映出來。報應論是針對已然犯罪而實施刑罰,這就要求國家刑罰權發動根據客觀化,使刑罰權行使的限度具體化,反對專橫和濫施刑罰。這種要求正好與罪刑法定原則不謀而合。可以說,罪刑法定的思想源頭來自于報應論,它正是借助報應論的一線思想靈光而生成為被現代各國公認的刑法原則。由此,我們不能不說報應論確實有令人稱道之處。報應論關于罪與刑因果關系的嚴格界定,體現了刑罰的威懾功能,有利于警戒社會上的不穩定分子,保持社會的安定。費爾巴哈指出:“審判上刑罰之罪有應得地依法兌現于犯罪人,使得一般人可以產生對刑罰與犯罪聯系的確信,基于這種確信人們可能存在的犯罪可以不受懲罰的僥幸心理得以消除或弱化,其對刑罰的畏懼心理勢必強化,刑罰的威嚇作用因而得以加強”,這種嚴格的界定也有利于強化人們的守法觀念。報應論者還認為,作為對犯罪反應的刑罰應該與犯罪具有相當性,這種相當性實際上就是罪刑均衡,否定了罪刑擅斷主義。報應論要求刑罰是犯罪人的罪有應得,刑罰的輕重與犯罪的輕重相適應,反對超出犯罪嚴重性程度所允許的限度分配刑罰。美國學者戈爾丁認為“康德在支持一種平等的標準時的論據是我們所能用的唯一客觀的、非武斷的標尺,所有其他方法都必然是搖擺不定的和任意武斷的,平等化標準的客觀性也是即刻可以得到承認的”。
2.2 刑罰報應論對個人的積極效應 刑罰報應論一直以來也同樣作為個人自由與尊嚴的守護神,不斷地給予犯罪人本身和社會上的其他人同樣深切的人文關懷。這使得功利論相形見絀。現時代召喚民主與人權,個人權利與自由越來越成為衡量現代文明的標尺。極力推崇人的理性,維護人的尊嚴的刑罰報應論此時熠熠生輝,大放異彩。刑罰報應論強調罪責自負,否定罪刑株連主義。犯罪人僅僅對他本人所為的違法行為承擔責任,其他人則有權利拒絕為他人的罪行接受刑罰處罰。這樣既保障了犯罪人本身的人權,也為社會中其他人提供了合理的自由范圍。同時,既然罪責自負,便免去了其他人的擔憂,其他人沒有義務替他人承擔刑罰的制裁,刑罰株連主義只是封建統治者憤怒情緒無法充分發泄而遷怒于他人的產物,是一時沖動制造出來的荒謬的歸責邏輯。由報應論衍生出來的罪刑均衡原則使刑罰更加科學化,否定了刑罰的萬能論。同時也在無形中樹立了刑法的權威。犯罪人僅就其行為接受刑罰制裁,法官審判時衡量的因素不應包括犯罪行為之外的任何背景,如:犯罪人的出身、履歷、社會形勢、政治需要等等不相關的因素。犯罪人本身就是目的。當犯罪人意識到刑罰與他所犯下的罪行完全契合一致時,他便不會再抱怨什么,相反他還很可能會對刑法的權威肅然起敬。刑罰不是萬能的,只有在一定的場合,憑著一定的目的,適用于一定的人才能達到最佳效果。那么依據報應論來看,刑罰只有僅僅針對罪行而實施才能達到最佳效果。
3 刑罰報應論的負價值
所謂負價值是指“主體的實踐——認識活動中,客體的存在、屬性和合乎規律的變化,具有與主體的生存和發展不一致,不符合或相反的情況,它是客體與主體內在尺度相互作用的結果的否定表現,即客體的反主體化和主體的需要無法得到滿足的表現”。
3.1 刑罰報應論含有重刑化傾向 報應論強調,犯罪的唯一必然結果就是刑罰,也即是說,只要有犯罪,就必然伴有刑罰;刑罰是犯罪的唯一結果,此外沒有其他的制裁措施。當然,我們并不否認刑罰作為刑法中最主要的制裁措施普遍應用于現實生活中。但是,我們所不能忽視的是某些犯罪由于其危害性不是很大,犯罪人又系偶犯等,在這些情況下,對這類犯罪適用刑罰未免勞命傷財,得不償失,更重要的是在這種情況下不能達到刑罰的目的。現實中對這類犯罪采取的是非刑罰的制裁方法,這不失為明智之舉。不過,在經過功利論和報應論的長期交鋒、論辯之后,報應論者似乎做了一定的妥協,承認在刑罰之外還有其他的制裁方法。然而,報應論者卻死守著最后一塊陣地——堅持保留死刑。他們認為“殺人者死”是天經地義的事,一個人擅自剝奪了他人的生存權利自己卻能繼續生存那將是不合理的。這一主張過分強調了罪刑均衡、保留死刑,會導致刑罰的整體趨重,從而與當今世界范圍內興起的廢除死刑和刑罰輕刑化的潮流明顯背離。
3.2 報應論忽視了分配的正義 正義可以概括為兩種:一種是平等的、均衡的正義,要求同等事物同等對待;另一種是分配的正義,強調不同的事物區別對待。應該說,報應論主張的罪刑均衡將平等的正義表現得淋漓盡致,但由于它強調的罪刑均衡帶有絕對性,這便使它失去了分配的正義。報應論主張的罪刑均衡是建立在自由意志論的基礎上的。報應論無不以理性人的基于自由意志的選擇為其奠基之石。自由人基于自由意志的選擇形成一套行為準則并在內心里對這一行為準則進行確認,在此基礎上也同時肯定了刑法對這一準則的揚棄,正義便實現。然而報應論的理論根基是否確實可靠呢?早在19世紀30年代,凱特勒首次闡明了犯罪的社會原因;之后在70年代,犯罪人類學派的創始人龍勃羅梭又強調了犯罪的人類學的、遺傳學的原因以及研究犯人本身的重要性;菲利揭示了犯罪的社會的、物理的原因;加羅法洛認為犯罪人的人身危險性是犯罪的中心要素;林林總總的觀點共同表明犯罪的基礎是有限的自由意志。既然犯人的意志是不完全自由的,既然社會——生物——心理因素是犯罪的部分原因,那么刑罪均衡也就缺乏真正的正義,報應論也就缺乏了支撐。我們在評判一個行為不能就事論事,應該聯系起這一行為的前因后果綜合考慮,應該注意犯罪人的主觀惡性。在罪刑均衡原則的同時,貫徹刑罰個別化的原則,即在犯罪行為與犯罪結果相同的情況下,考慮犯罪人的主觀的人身危險性,這便是順應了分配正義的要求。
3.3 報應論弱化了對社會秩序的保護 報應論強調刑罰只能針對犯罪發動,刑罰的適用不應當考慮是否有利于預防犯罪,而是僅僅為了懲罰已然犯罪而實施刑罰。因此,它往往因為帶有保守性而遭到功利刑論的嚴厲抨擊——不重視對社會秩序的保護。的確,在對社會秩序的保護方面,報應論不如功利論有力。報應論者將刑罰的正當性與預防犯罪割裂開來,使刑罰淪落為無目的之物,與國家設立刑罰制度的本意相背離。刑罰作為國家制度,作為統治者維護統治秩序和生存條件的一種工具,其蘊涵的社會功利效果是備受關注的。縱觀中外刑罰沿革史,國家絕非只為實現社會公正理念而行使刑罰權。事實上,離開了現實的階級統治、法律秩序、社會利益等功利目標,國家也就失去了行使刑罰權的內在動力。可見,作為一種國家制度,刑罰始終是以其蘊涵的功利價值作為賴以存在的合理性依據之一,報應論單純注重刑罰公正,不考慮刑罰的效果,有一定的片面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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