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胡適治學方法研究》

中圖分類號：K092文獻標識碼：E文章編號：0559-8095(2008)05-012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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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是一位在中國近代歷史上很有影響的文化名人。他對人文科學中的很多領(lǐng)域都進行過比較深入的研究，對近代中國人文科學的發(fā)展作出了重要貢獻。他的治學方法，在學術(shù)界和青年科學工作者中也有較大影響。新中國建立后，胡適對中國人民解放事業(yè)的不合作態(tài)度及其在文化科學研究中所表現(xiàn)出來的資產(chǎn)階級思想，曾經(jīng)遭到過多次激烈批判，同時，其治學方法也不恰當?shù)厥艿搅酥赀B。改革開放以來，在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指導下，對胡適及其治學方法進行客觀評價和研究的熱潮也隨之興旺起來，由王東、王洪慈編著的《胡適治學方法研究》（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就是其中的一部力作。

綜覽全書，我們認為本書具有以下特色：

第一大特色是本書通過大量涉獵胡適的原著及有關(guān)論著，充分論證了胡適的治學方法是一個系統(tǒng)工程。過去在講胡適的治學方法時，往往是孤零零地提出“大膽的假設(shè)，小心的求證”這十個字，今讀此書知道，這是不全面的。因為這本書明白地告訴我們，胡適在提出這十個字的方法之前，特別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前提條件，即“治學要先打好基礎(chǔ)”。他認為首先要有博大的準備。他說：“做學問的準備工作就是打個底子。先要打個底子，先要積累知識經(jīng)驗，才能把基礎(chǔ)打好，基礎(chǔ)打好了，學問的初步也就有了相當?shù)某晒α恕！R日深，材料日多，自然有方法，有成績。”［1］（第12冊，pp.254-261）其次是“要養(yǎng)成良好的習慣。”他說良好習慣的養(yǎng)成，約有三種：一是“勤”（要勤快，不要懶，不怕苦）；二是“慎”（不茍且，不潦草，不隨便，要負責任）；三是“虛”（不要有成見，要虛心）。這三點，雖是常識，亦為經(jīng)典。胡適對這三點反復解釋，可見其重要性。

怎樣才能具備這些基本條件呢？胡適強調(diào)必須學會讀書，因為讀書是知識的來源：他說：“第一點，因為書是代表人類祖宗傳給我們的遺產(chǎn)，以此為基礎(chǔ)，可以繼承發(fā)揚光大，更在這一基礎(chǔ)之上，建立更高深更偉大的知識。……現(xiàn)在學校里各種教科書，如物理、化學、歷史等等，都是根據(jù)幾十年來進步的知識編纂成功的。第二點，稍復雜，就是為讀書而讀書。讀書不是容易的事，不讀書不能讀書，要能讀書才能多讀書。好比戴了眼鏡，小的可以放大，模糊的可以看清楚，遠的可以變?yōu)榻模粢覀冇辛嘶镜目茖W知識，那么，我們在讀書的時候，便能左右逢源……要讀書越多，才可以讀書越多。第三點，讀書可以幫助解決困難，應(yīng)付環(huán)境，供給思想材料。知識是思想材料的來源。”［1］（第10冊，pp.377-383）

既然讀書如此重要，那么應(yīng)該怎樣把書讀好呢？胡適說，讀書有兩個要素：第一要精，第二要博。所謂讀書要精，須做到“四到”，即：“眼到，口到，心到，手到。”他說：“讀書單靠眼到，口到，心到還不夠，必須還得自己動動手，才能有所得。例如：1標點分段是要動手的。2翻查字典及參考書，是要動手的。3做讀書筆記也是要動手的。”胡適還把筆記分為（A）抄錄備忘，（B）作提要，作節(jié)要，（C）自己記錄心得，（D）參考諸書，融會貫通，作有系統(tǒng)的著作等四類，以說明手到的功用。他說，發(fā)表是吸收知識的絕妙方法。吸收進來的知識思想，無論是看出來的，還是聽進來的，都只是模糊零碎，算不得我們自己的東西，自己必須作一番手腳，或做提要，或做說明，或做討論，自己重新組織過，申敘過，用自己的語言記述過——那種知識思想才可以是自己的了。”所謂讀書要博，胡適作過明確解釋［1］（第5冊，pp.149-157）他本人就是這種思想的身體力行者，諸如，他提倡白話文，即成為新文化運動的旗手；撰寫哲學史，即開創(chuàng)了新哲學體系；他研究《紅樓夢》，又成為“新紅學”的開拓者。在博的方面，他在哲學、文學、史學乃至佛學領(lǐng)域也都有所建樹，成為博學大師。

第二大特色是本書對胡適治學方法的淵源進行了深入考察，指出它不僅限于考據(jù)方法，而是融會了中西治學方法的精華，并結(jié)合時代發(fā)展的變化，經(jīng)過一生的領(lǐng)悟琢磨而成的科學方法。

胡適說：“治學方法，就是研究的方法——因為困難問題發(fā)生，要等我們?nèi)ソ鉀Q它……這個過程就是方法。”他把這一方法“做成一個公式，一個口號，一個標語，把方法扼要地說出來”，最初，這是從1921年11月3日撰寫的《清代學者的治學方法》一文中表達出來的。原話是：“我想上文舉的例子很可以使讀者懂得清代學者的治學方法了。他們用的方法，總括起來，只有兩類。（1）大膽的假設(shè)。（2）小心的求證。假設(shè)不大膽，不能有所發(fā)明。證據(jù)不充足，不能使人信仰。”［1］（第1冊，p.386）據(jù)此就有人武斷地說，胡適的治學方法是從清代考據(jù)方法脫胎出來的。但是，他們不知道，胡適在發(fā)表《清代學者的治學方法》時，已在治學暨方法上學貫中西了。

胡適在留學美國之前，已經(jīng)深受中國清代考據(jù)學的熏陶，他在《四十自述》中說：“留美考試分兩場，第一場考國文、英文，及格者才許考第二場的各種學科。國文試題為《不以規(guī)矩不能成方園說》，我想這個題目不容易發(fā)揮，又因我平日喜歡看雜書，就作了一篇亂說考據(jù)的短文，開篇就說：矩之作也，不可考矣。規(guī)之作也，其在周之末世乎？下文我說《周髀算經(jīng)》作園之法足證其時尚不知用規(guī)作園：又孔子說‘不逾矩’，而不并舉規(guī)矩，至墨子、孟子始以規(guī)矩并用，足證規(guī)之晚出。這完全是一時異想天開的考據(jù)，不料那看卷的先生也是考據(jù)癖，大賞識這篇短文，批了一百分。”［2］（第18卷，pp.97-98）正是這一百分，使他的兩場考試總分獲第55名，已經(jīng)擠進取送出洋共70名之內(nèi)，達到了留學美國的要求。

胡適在美國先進入康乃爾大學農(nóng)科學習，后因?qū)ξ膶W的愛好而決定棄農(nóng)從文。他說自己轉(zhuǎn)變專業(yè)的“基本因素之一，便是我對哲學、中國哲學和研究史學的興趣。中國古代哲學的基本著作，及比較近代的宋明諸儒的論述，我在幼年時，差不多都已讀過。”［2］（第18卷，pp.189-191）隨轉(zhuǎn)入該大學文學院，主攻哲學，副修文學、政治、經(jīng)濟等。1914年師從杜威學習實驗主義哲學，并于第二年轉(zhuǎn)入哥倫比亞大學研究院，攻讀博士學位。［3］（p.25）就在美國留學七年當中，他仍在繼續(xù)學習他所熱愛的中國古典哲學和文學著作，同時大量學習和涉覽西方的自然科學、哲學和文學。正是在中西文化的學習中，他逐漸找到了通過相通和互補以融貫中西，發(fā)揚光大祖國文化的道路。他說：“吾所謂留學者過渡之舟楫，而非敲門之磚者，何也？吾國今日所處，為舊文明與新文明過渡之時代，舊文明非不可寶貴也，不適時耳！……留學者稿師也，舵工也，乘風而來，張帆而渡，乃于彼岸，采三山之神藥，乞醫(yī)國之金丹，然后揚帆而歸，載寶而返，其責任所在，將令攜來甘露，遍灑神州，海外靈芝，遍裁祖國，以他有之長，補我所不足，庶令我國古文明得新生機而益發(fā)揚光大，為神州造一新舊混合之文明，此過渡時代人物之天職也。”［2］（第20卷，pp.6-30）可見胡適是把融貫中西以發(fā)揚祖國文化當作自己畢生的責任。

就胡適治學中的校勘方法來說，也不全是來自于清代的乾嘉學派。他在1916年12月26日的日記《論校勘之學》說：“校勘古籍，并非易事，蓋校書者上對著者下對讀者須負兩重責任。豈可輕率從事耶？西方學者治此學最精。此學名TextualCriticism今擷其學之大要，作校書概論：一、求古本，愈古愈好……；二、求旁證……；三、求致誤之故……。歸國之后，當提倡求古本之法耳。”［4］（pp.516-519）可見，胡適的考據(jù)方法，也有向外國人學習之處，具有中西融合的來源。

胡適的治學方法，在他所撰寫的博士論文《中國古代哲學方法史》（后改為《先秦名學史》，是他回國后所撰寫的《中國哲學史大綱》上卷成名作的雛型）中，已打下了方法論的基礎(chǔ)。本書對胡適治學方法的淵源作了大量的考察，認為有七個方面。［5］（pp.81-105）可以看出，胡適的治學方法，雖與清代考據(jù)學的方法有淵源，但已遠遠超越了清代的考據(jù)學。它不僅繼承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優(yōu)秀的治學方法，而且吸收了近現(xiàn)代西方的科學方法和實驗主義方法的精華，又加上他善于學習，敏于思考，工于實踐，創(chuàng)立了自己獨具的風格，經(jīng)過他自己的反復試驗與弟子及他人的試驗，于是成為行之有效的治學方法。

第三大特色是本書以圖表展示了胡適治學方法的系統(tǒng)工程，一目了然，和諧統(tǒng)一。本書對于架構(gòu)有詳細說明，本文略作摘要（詳見本書第283-393頁第三章擴大實驗辦刊物，以文會友，及第四章胡適治學方法的架構(gòu)及評論）：1基礎(chǔ)：博大精深的準備，養(yǎng)成良好的治學習慣；2兩個基本點（假設(shè)，求證）是胡適治學方法的實用方式。假設(shè)是一個科學概念，是科學思維的模式，科學論證的方法。“假設(shè)不是虛無飄緲的胡想，猜想，妄想，癡想，而是以事實為根據(jù)，以邏輯為思維的科學論證的方法。”至于求證，就是“無證不信”。簡言之，假設(shè)要大膽，求證要小心，二者的關(guān)系如人的兩條腿一樣，缺一不可。3兩個翅膀（辦刊物，以文會友），本書作者說：“胡適治學不是孤軍作戰(zhàn)，不是孤掌難鳴，而是有一幫人追隨，而且他又主動聯(lián)絡(luò)一幫人切磋、協(xié)作，以點帶面，形成一個團隊，一股新文化的力量，大有呼風喚雨壓倒群芳之勢。……胡適具有磁的吸引力。”4一個中心，就是實驗（拿證據(jù)來）。胡適所遵循的實驗主義是他的治學方法的準繩、指導思想，就象人的頭腦那樣，是他治學方法的中樞。他的方法的其他各個部分，如中心、支柱、兩翼、基礎(chǔ)，與中樞及彼此間都是相互關(guān)聯(lián)，融為一體。他發(fā)表的新文化運動的第一篇文章《文學改良芻議》是實驗，他的第一集新詩《嘗試集》也是實驗，他的哲學名著《中國哲學史大綱》，他的《整理國故》、考證小說等等，都是以實驗主義的思想、意識、方法、態(tài)度去做的，并結(jié)出豐碩的果實，弘揚了中國的文化。

總之，本書編者用功較勤，占有大量的資料，對胡適的治學方法進行了比較深入的研究，所以能在表達上駕輕就熟，很有自己的特點。特別是用圖解的方式，來表現(xiàn)胡適治學方法的內(nèi)容結(jié)構(gòu)，及其相互關(guān)系，使人頗感清晰，一目了然，是值得肯定的。

當然，本書也有不足之處：主要是引文過多，分析不足，個別地方仍有可議之處。如胡適將文學也稱作科學，似乎不大妥當。再如胡適與魯迅的分野，主要是政治與思想觀念的變化所致：胡適日益由反對國民黨獨裁到維護國民黨的國家統(tǒng)一，以應(yīng)對民族危機，主張點滴改良、容忍、漸進；魯迅日益接近共產(chǎn)黨，主張革命、群眾運動。這并非是因為語言尖刻、譏諷、誤解、攻擊等，或所謂“性格的不同”所造成的。再者，本書在印刷、校對上也出現(xiàn)多處錯誤，如目錄中第四章的標題為《胡適治學之道的架構(gòu)及評論》與書內(nèi)第359頁第四章的標題《胡適治學方法的架構(gòu)及評論》不一致；又如第99頁（六）標題：源于赫胥黎、達爾文學說——“演化論與存疑主義”，似應(yīng)改為“源于達爾文、赫胥黎學說——進化論與存疑主義”為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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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1］胡明.胡適精品集［M］.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98.

［2］胡適.胡適全集［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

［3］杜春和.胡適家書［M］.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5.

［4］胡適.胡適日記全編［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

［5］王東，王洪慈.胡適治學方法研究［M］.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6.

責任編輯：張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