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的歷史省察

摘要：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初期至60年代，世界局勢的變化和西方科技的進步對天主教會及天主教神學產生了巨大沖擊，宗教逐漸失去已往對社會的影響和制約作用，人們越來越不接受宗教思想的控制，其影響力不如從前。在此背景下召開的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通過了四個憲章、九個法令、三個宣言及一篇告世界書等重要文獻，表現了天主教與當代世界及當代人交流思想的渴望。革新和對話是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的精神所在。革新內容包括神學革新、教會自身改革、禮儀改革、教皇形象改變等等。梵二會議對世界基督教的發展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成為天主教現代史上的轉折點和里程碑。

關鍵詞：梵蒂岡；天主教；梵二會議；約翰二十三世；保羅六世

中圖分類號：B97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559-8095(2008)05-011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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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天主教會于1962年10月－1965年12月召開了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以下簡稱梵二會議）。這次會議是它在20世紀召開的第一次大公會議，也是基督教歷史上規模最大、參加人數最多、發表文件最多、涉及內容最為廣泛的一次會議。大會的主題是“自我革新”和“基督教徒的合一”，口號是“適應時代形勢”。大會對世界基督教的發展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被稱為天主教歷史上的轉折點和里程碑。

一、梵二會議的歷史背景

從19世紀后期到20世紀上半葉，現代化與社會的世俗化發展迅速，自由和進步思潮層出不窮。出于保持制衡的傳統，天主教會總體上采取了十分保守的態勢。從外部現象看，羅馬教廷因意大利統一而退居梵蒂岡一隅之后，教皇長期閉門不出，號稱“梵蒂岡之囚”。20世紀20年代與墨索里尼政府簽訂拉特蘭條約后，梵蒂岡城國重新確立了主權國家的地位。由于在法西斯意大利的這種處境，也由于其明確的反共立場及其總體上的保守態勢，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羅馬教廷采取了曖昧不明的立場。從內部思想看，教廷針對天主教思想界學術界的所謂“現代主義”思潮，一面嚴加譴責，一面積極對抗，盡力倡導所謂正統的“永恒哲學”即托馬斯主義思想，由此而造成，至少是助長了新托馬斯主義在20世紀上半葉的興盛和發展。

與天主教會的保守態度相比，新教各派及東正教對普世性的大公合一運動表現出極高的熱情，1948年，新教部分教會團體在荷蘭阿姆斯特丹成立“基督教會大公委員會”（ConsiglioEcumenicoDelleChiese）。幾乎所有的新教和東正教各宗派都逐漸加入了這個組織。根據“基督教會大公委員會”的基本原則，任何宗派的教會團體，只要宣布信仰“耶穌基督是天主和人類的救主”就可以加入這個組織。這個組織并不超越和高于任何教會，而是一個提供給每個教會團體互相聚首，彼此聆聽、交換意見的場所。這個團體定期在世界某個地方舉行大會，討論特定的題目。羅馬天主教會起初拒絕加入這一組織，還禁止天主教徒和非天主教徒在一起舉行宗教性質的聚會，禁止天主教徒參與其他教派的圣餐祭禮。

然而，教廷對大公合一運動的態度很快由全盤抵制轉為若即若離。1950年，教廷信理部即發布訓令，承認大公合一運動是一件“美好的事業”，是天主圣神的果實。［1］(p.52)信理部同時授權各地主教準許天主教徒和新教及東正教徒舉行宗教聚會。標志著教廷在信仰問題上的立場自從中世紀教會第一次大分裂以來首次有了松動。但長時間的隔閡終究難以在短期內消除，教皇庇護十二世對教內主張天主教會可以和分裂出去的新教和東正教各宗派平起平坐、彼此對話交談及走向合一教宗的觀點十分敏感。1950年8月，庇護十二世頒布《人類》（HumaniGeneris）通諭，就某些足以動搖教會信仰基礎的思想言論表明立場。指責那些所謂的“新神學”的虛偽見解威脅教義的根基。要求整個教會在哲學和神學上回到托馬斯主義的神哲學思想正統。至于信仰基督各教會團體信徒之間的關系，教皇在《人類》通諭中表明對大公合一運動的某種憂慮，他擔心有人不謹慎，以調和主義（Irenismo）來混淆大公合一運動的真義，只為了尋求彼此的合一而犧牲教義的本質。［2］(p.17)直到1958年去世為止，庇護十二世始終未能抓住合作與對話的機遇。

1958年10月28日，意大利威尼斯的樞機主教隆卡利（AngeloGiuseppeRoncalli，1881-1963）當選新任教皇，取名號約翰二十三世。他出身意大利北部農家，晉鐸后擔任教廷駐許多國家的外交官，1953年以教廷駐法國大使職位升任威尼斯樞機主教。在出使各國期間，他發現教會遠遠落后于日新月異的時代，在社會生活諸多方面，教會都未能涉入其間，所以決定本著福音的精神，簡化教會內部許多復雜的事物。他是自1870年意大利政府收回羅馬后第一位走出梵蒂岡城的教皇，他到羅馬監獄探訪囚犯，到洛雷托圣母朝圣地和圣方濟各的家鄉阿西西朝圣。縱然如此，約翰二十三世在某些方面仍然是保守的。這位已經年過七旬并且體弱多病的新教皇在許多人心中只是一位過渡性的教會領袖而已。

1959年1月25日，約翰二十三世在談話中宣布他的三大意愿：召開羅馬教區教務會議；修改教會法典；為普世教會召集大公會議。這使世界為之震驚，也使許多人不再急于對這位上任才三個月的羅馬天主教領袖做出評論。教皇尤其強調大公會議。事實上，他的前兩任教皇庇護十一世和庇護十二世都曾考慮過召開大公會議，但是由于此前的梵一大公會議已經確認教皇的無謬性，而且世界各地教會與羅馬之間的交流已經日趨方便，所以召開大公會議的念頭便打消了。事實上，約翰二十三世對他宣布召開的大公會議要討論什么內容，并沒有特別清楚和明確的概念，只泛泛指出兩大目標，一是在全面改變的世界中更新教會和使徒工作；二是恢復基督信徒的合一。

為了籌備大公會議，梵蒂岡在全球主教和許多天主教大學中展開廣泛的咨詢工作，同時成立了十二個籌備委員會，其中有九個分別由教廷九個部門負責。在這些委員會當中，比較別開生面的是教友使徒工作委員會，基督信徒合一書處的出現，以及許多國家的主教和神學家都應邀參與各籌備委員會的工作。這些委員會共擬出了70個方案，作為大公會議討論的基本內容，并規定會議的三種形式和性質：一種是由主教和神學專家組成的“委員會”，會中成員草擬建議案，并把這些議案提交給由全體主教參與的第二種會議，即“大會”。每位主教有權以拉丁文在大會上發言十分鐘。第三種是由教宗親自主持的公開會議，目的在表決一項文件的通過與否。

經過長達3年的籌備，會議于1962年10月11日在梵蒂岡圣伯多祿大殿揭幕。全球2908位受邀的主教和修會會長中，有2450位出席。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真正的全球性天主教大會。遵照約翰二十三世的意愿，教廷還邀請東正教、圣公會、舊天主教會以及新教各派觀察員出席會議。隨著會議的進行，非天主教觀察員人數從會議初期的31位增到會議末期的93位。此外還有包括7位女性在內的36位平信徒以旁聽者身份與會。會議前后共分四期。經過將近兩個月的討論，第一期會議在1962年12月8日結束，由于革新與保守路線的爭執，會議沒有正式通過任何文件。與會教長也了解到會議籌備委員會原來擬定的七十項方案絕對無法如期討論完畢，遂決定把七十項方案濃縮為二十項。約翰二十三世于次年4月發布著名的《世上和平》（PaceminTerris）通諭，立即在全世界獲得熱烈與良好的反應。

二、梵二會議的憲章解析

《世上和平》通諭一開始便開宗明義地指出：“科學的進步與技術的發明證實：有個絕妙的秩序在統轄著組成宇宙的各種存在物和力量；同時證明人的確偉大，有能力發現這個秩序，進而創造工具來掌握它，使它為人類服務”。通諭還指出：“每個人都有權利生存，有權利享受健康，有權利獲得必要與足夠的方法，來度尊嚴的生活，尤其是與糧食，衣著，居住，休息，醫療，以及必要的社會服務有關的種種途徑”。并進一步聲明：“每個人都有權利自由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有天生的權利在經濟上創業，也有權利工作。……聯合國所完成的最重要工作便是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日聯合國大會通過的《世界人權宣言》。……我們衷心祝望聯合國組織能越來越勝任它所肩負的重大與高尚的使命，使將來有一天每個人來自人性尊嚴的權利都能獲得有效的保障……每位善心人士都負有重大的任務，即重新調整人類在真理、正義、友愛和自由中和平共存的關系，也就是個人之間，國民與所屬的政治團體之間，各政治團體之間，個人、家庭、小團體、政治團體和世界團體之間的各種和平共存的關系。這是一項極其高貴的任務，它在按照天主所制定的秩序，實踐真正的和平”。［3］(p.78)

《世上和平》通諭不同于以往只以教內人士為對象，而是面向全世界的“善心人士”，包括教內外所有人。至此，人們開始意識到：梵二大公會議與教廷以往主持召開的會議不同，是一群自由的人聚集在一起舉行的大會，而不是一個預先撰寫好的文件的錄音室。為日后大公會議所發表的許多文獻勾畫出思想路線和輪廓。通諭發表后僅僅2個月，約翰二十三世因病去世，全球樞機主教選出意大利米蘭樞機主教蒙蒂尼（GiovanniBattistaMontini）為新教宗，取名號保羅六世，主持后半程的會議。會議于1963年9月20日揭幕，討論的主要內容是全球主教團集體領導普世教會，基督信徒的大公合一，宗教信仰自由這幾個重要問題。1965年12月7日，梵二大公會議第四期，也是最后一期會議閉幕。

梵二大公會議共通過了四個憲章、九個法令、三個宣言及一篇告世界書。四個憲章分別是《禮儀憲章》、《教會憲章》、《牧職憲章》、《啟示憲章》。九個法令為《大眾傳播工具法令》、《大公主義法令》、《東方公教會法令》、《修會生活革新法令》、《主教在教會內牧靈職務法令》、《司鐸之培養法令》、《司鐸職務與生活法令》、《教友傳教法令》、《教會傳教工作法令》。三個宣言為《信仰自由宣言》、《教會對非基督宗教態度宣言》、《天主教教育宣言》以及公開信性質的《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告世界書》。上述所有文獻必須達到近乎一致的通過才算議決，爭議最大的為《大眾傳播工具法令》，最后也以1960對164票的絕對多數通過。其他決議的反對票均未過百。

《禮儀憲章》的首要內容是恢復圣經在教會生活中應有的地位，指出“在彌撒中，為使信友們在圣言的餐桌上更豐富地享用天主圣言，應打開圣經的寶庫，使在所處的循環期內，給教友信徒宣讀圣經的主要部分”。管理教會禮儀是教會的行動，唯屬教會權下。即屬于宗座及依教會法規定屬于主教團或主教。因此，其他任何人士，即便是司鐸也決不得擅自增減、改變禮儀的任何部分。［4］（第22節）另外，必須對教友加強培育，教友信仰的素質直接影響禮儀改革的進行和效果。維護羅馬天主教禮儀的基本統一性：禮儀顯示一個教會，一個基督奧體，須維護教會的完整性和教會的統一性。有些文化是可用的，可以吸收的。只要保全了羅馬禮儀的基本統一性，即使在修訂禮節時，也要為不同的團體、地區或民族，尤其是在傳教區，留下合法的差異與適應的余地。“只要不涉及信仰及全體公益，連在禮儀內，教會也無意強加嚴格一致的格式；反之，教會培養發展各民族的精神優長與天賦；在各民族的風俗中，只要不是和迷信錯誤無法分解者，教會都惠予衡量，并且盡可能保存其完整無損，甚至如果符合真正禮儀精神的條件，教會有時也采納在禮儀中”。［4］（第37節）

《教會憲章》第五章中闡述的要求普世萬民成圣與傳教的召喚，是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的基本內容，并對平信徒給予特殊的高度重視，突出其在教會中的地位，強調他們也蒙召成圣、傳播福音。天主子民是整個教會的圖像，泛指教會中所有的信者。至于教友這個名詞，已經進入天主子民團體內的基本差別層面上了。天主子民分別為教友、神職和獻身生活者；三者由天主子民的地位而論是平等的。至于差別出于他們在教會內擔任職務或選擇的生活方式。教友與神職的差別在于后者除了教友身份中享有基本的司祭、先知和君王職務外，在他們的神職身份上擔任特殊的司祭、先知和君王職務。至于教友和獻身生活者的不同，在于后者在教會中選擇了宣愿遵守福音勸諭的固定生活方式。我們必須聲明三者在教會中基本平等，只是職務、身份以及生活方式有差別；差別不是階級，而是為了教會團體的共同需要而有分異，目的是彼此合作與溝通，構成天主子民的神圣共融，使教會生活更豐富，為人類服務更完備。

教友是天主子民中的絕大多數，他們相信耶穌基督，藉圣洗、堅振和圣體三件稱為“入門”的圣事，成為“基督的身體”——教會的肢體。他們分享基督的生命，是天主的子女。他們跟隨基督：司祭、先知和君王，因此在教會內、在世界中，實踐奉獻、作證與宣講以及服務的使命。他們中絕大部份藉婚姻圣事度家庭生活。按照教會憲章的聲明，他們如同天主子民中的其他成員，參與整個教會的“信仰意識”，發揚光大天主的啟示；他們也由同一圣神的恩賜，蒙受神恩，為能“勝任愉快地去進行各種事業或職務，以利教會的革新與擴展”。［5］(教會12)以上所說的一切，可以包括在教友的圣召和使命的內容中。

《牧職憲章》又稱《教會與現代世界憲章》，是梵二會議通過的篇幅最長也是最重要的文件，于1965年12月7日，亦即大公會議閉幕前一日通過，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該憲章的完成有一段不平凡的過程。《牧職憲章》的中心思想是“集中于人，集中于整個人，即人的靈魂，肉體，心情，良知，理智及意志”。［6］(第3節)大公會議的重點便是要建立所謂“基督宗教的人學”并將“基督宗教的人文思想”呈獻于世人之前，為此大公會議要從兩方面去對人的存在意義加以論述：首先是人的整體，應從人的整個構造，人的存在以及人的行動去論人，人是由靈魂、肉體、理智、良知及自由所構成，按天主的肖像所造，將要歸到天主那里；但從人生的經驗，人又體驗到圣寵與罪過的并存。人是需要社團的，人的社團性的現象乃是以人的位格為中心，因為人的本身有其需要他人幫助的地方，而人的才干又使他能幫助別人，由此構成人的社團組織，其最深意義便是人彼此服務。這種社團性并不只是出于人的天性，而且也是人的道德義務，那便是為推進公益，每人該為社團獻出自己。大公會議特別強調克勝自私，強調人應該自動地積極參與社會活動。人有使命管理世界與世物，前提是按天主的計劃改造世界為人服務；其次是人的存在：大公會議為了研究人的實質，特別愿意從人的具體存在去深究，故此特別關懷人的痛苦，偉大，成功，能力，柔弱，特別是人的死亡奧跡，從人的具體因素去研究人在今天的真實性；換句話說，不是把人看成一個靜物，而是一個生活的人，一個生活在時間與空間中的人。

《牧職憲章》的中心思想既是論人，便不能不論到教會與人類世界之間的關系。大公會議從許多不同的觀點向世人宣示：“世界是人類歷史的舞臺，世界有著人類奮斗、失敗和勝利的記錄。在信友看來，世界乃由天主圣愛所造化所保存；雖不幸為罪惡所奴役，卻為戰勝魔鬼的基督，以其苦難及復活所救贖，目的在使它依照天主的計劃獲致改造而臻于完善”。［6］(第2節)世物還需要人力的勞作，勞作是改造世物的力量，使世物為人以及社會服務。故此本憲章也論到工作的偉大價值，因著工作，人能應天主的召叫繼續造物主的創造工程，為自己的兄弟謀幸福；也能參與基督的救贖，讓天主的計劃在人的歷史中實現。人工作的基本原則，是使人獲得人格的全面發展。“人類活動既源出于人，亦應以人為其歸宿。人類由于活動，不僅可以改變事物與社會，而且可以通過學習完善自身，并培育自身的智能，甚至跳出自身小天地而超越自身。這種進步如不為人所誤解，較諸所能積蓄的財富價值尤大”。［6］(第35節)大公會議多次提醒人，世物的秩序是為了人，并因人而達到最后目的。

《牧職憲章》進一步論述了教會在世界上的存在意義，彌補了教會憲章的不足。教會在世，是基督降生奧跡的延續。正如基督所說：“你們不屬于此世，卻生活于此世”。所以教會在世界上的存在與行動是教會本身有的奧跡，也是延續基督降生的奧跡。教會在世界上的使命是宗教性的，因為它是人類獲救的超然機構；教會對人及社會的態度是給予人與社會一種援助。“教會尤其醫治并提高人格尊嚴，鞏固人類社會結構，并將人們日常活動，沉浸于高深意義中。所以教會深信通過其成員及其整個團體的活動，可能非常有助于人類大家庭及其歷史的改造，使之更為適合人性”。［6］(第40節)教會與世界彼此互助，“歷代的經驗，科學的進步，潛在于各式文化內的寶藏，都是人性所賴以更充分地表達自身，并替人們開拓邁向真理的新途徑。這一切亦有裨益于教會”。［6］(第44節)憲章甚至承認，連人們已往和現在對教會所有的敵視與迫害，亦能對它多所裨益。

大公會議的文獻中，《教會憲章》第四章，《教友傳教法令》以及《牧職憲章》共同構成一個總結性的會議宣言，宣告平信徒在教會內負有對于世界的特殊使命，他們是教會與世界的橋梁，應該建立起兩者之間的關系，那就是“圣化世界”(consecratiomundi)。但大公會議特別告訴信友不要把世界與超性界混為一談。故此聲明：“固然，在此世我們沒有永久的國土，而應尋求未來的國土，但如果信友認為可以因此而忽略此世任務，不明白信德更要他們各依其使命滿全此世任務，則是遠離真理”。［6］(第43節)

《啟示憲章》的特點在于闡述較為全面，慎重地處理啟示的各有關方面的平衡問題，注意把傳統觀點和現實情況相結合。內容主要包括：（1）重申天主教有關啟示的傳統觀點，認為啟示是三一型的和以基督為中心的；啟示是天主的主動行為；啟示真理高于理性真理。(2)在吸收馬丁·布伯“我—你”位際關系說基礎之上，認為啟示是人與天主的位際關系。此外，啟示的位際性說法也引起新問題。即人在啟示中有主動性嗎？天主教認為，啟示的主動權完全在于天主。那么憑什么能辨別啟示不是人的主觀經驗呢？《啟示憲章》對此的處理辦法是區分公共啟示和私有啟示，指出私有啟示的有效性限于受啟示者私有的范圍之內，它不會影響整個人類的公共的存在。公共啟示的客觀性由圣經和傳承來保障。公共啟示的歷史分為舊約和新約，在基督那里完成。在傳承是否是啟示的問題上，《啟示憲章》也提出了一個新的處理辦法，即：一方面堅持圣經和傳承都是啟示的寶庫的原則立場，另一方面區分教會的傳承和教會的訓導權，指出訓導權不在圣言之上，而是為圣言服務的。這一區分使得羅馬教廷較能正確地面對自己的過失和對其他教會采取較為靈活的方針。［7］

綜觀這次為期四年的大公會議，我們可以認為大會沒有提出任何定義和斷言，沒有發表任何譴責，也沒有“強調教皇永無謬誤論”，不同于過去歷史上各屆大公會議所下的種種裁定。正如約翰二十三世所說：召開此次大公會議的動機“不是宣判他人的過錯；而是要寬恕他人”。保羅六世則在閉幕詞中說：“教會自稱為人類的婢女，正是在她透過大公會議的盛典，無論是訓導者或是牧靈者都負起了這同一的使命；服務的觀點占了中心位置。”教會不再苛求“現世的野心”，而是強調“良善，忍耐，仁慈，寬厚，即使對分離的子女也是如此”。在上述憲章中，體現出天主教會忠實于福音精神以及對世界關注的態度，具體地說明了教會面對真理的兩種使命：一是教會是真理的基石與砥柱，二是教會同時也是真理的學徒，不斷地在圣神的領導下深究真理的意義，按著啟示的真理，一步步地面對著現代環境去實現。“教會歷來執行其使命的作風，是一面檢討時代局勢，一面在福音神光下，替人類解釋真理，并以適合各時代的方式，解答人們永久的疑難，即現世及來生的意義，和今生與來世的關系。”［8］(p.420)

三、梵二會議的精神內涵

梵二會議第一次向整個教會和全世界宣布，羅馬天主教會為適應時代，決定對教會進行革新，教會向全世界開放，教會要與所有一切有良好愿望的人對話。革新和對話成為梵二會議的精神所在。

梵二會議對教會的革新，包括神學革新、教會自身改革、禮儀改革、教皇形象改變等等。在神學革新方面，教會鄭重宣布《圣經》是絕對的權威，教會要在《圣經》中汲取力量，使整個教會永葆活力。強調“基督中心論”并突出與基督關系密切的圣靈、圣體和圣母。強調圣靈的永恒性，宣講圣靈一直在教會中和世界上，強調在圣體圣事中，基督在教會中現身；更強調圣母瑪利亞對基督奧秘的參與，把對他的崇拜推向新高潮。梵二會議特別強調:并非基督在其死而復活后完全舍棄了世界，只有在世界末日時再回來；而是，基督死而復活的身體是“靈性的身體”，可以超越時間的局限，通過基督復活后派遣來地上的圣靈在現世活動，盡管是以奧秘的方式。這樣基督就成為行動活躍的人物永存世上，在人類邁向天國的進程中起著保護者、導師和引路人的作用;而且他不僅是天國之王，也是上帝之主。由此強調一切都在上帝意志的安排下，教會是以基督的身份干預人、以基督的愛心愛人、以基督的眼光看待人，它追求天國，同時也不忽視此世的任務。

在教會自身改革方面，梵二會議非常重視發展和完善教會像基督一樣既有神性，又有人性的二重統一體理論，以便說明教會一方面與上帝基督和天國相聯系，一方面又與人類、塵世相聯，是具有雙重聯系的團體，從而消除了教會與世界的矛盾，給予天主教會對世俗事務的發言權。《教會憲章》明確提出“上帝子民”的觀點，拋棄以往“圣統制”觀點，確認教會不是一個等級的社會和一種世俗的統治，而是一種服務性的團體，是為“上帝子民”工作的組織。因而原先金字塔式的體制將由以信徒為主的平面型結構來代替。會議改組教會機構，在維護教皇權威特權的同時，又肯定了主教，特別是主教會議的權威;世界主教團的建立和地方主教權利的擴大，對羅馬教廷起了平衡的作用。發揮平信徒的作用也是梵二會議改革的重點。為彌補神職人員不足，梵二會議規定在缺乏神職人員的情況下，平信徒可以代替神職人員，履行一些神職，因為教會的所有成員都有傳教的義務和權力。

在禮儀改革方面，會議主張各地天主教會簡化煩瑣的宗教禮儀，以適應現代社會的快節奏，放棄呆板的拉丁禮儀，改用本地語言，采納各民族的形式和風格，使信徒更容易理解和接受上帝的啟示，從而有意識地主動參與禮儀活動。同時宣布全人類都可以得到救贖，使基督的救恩擴大到全世界。羅馬天主教會改變了“唯我獨尊”的立場，放棄“宗教專制”，表示尊重每一個人的信仰自由。(1)基督教合一運動:為推動基督教各宗派的聯合，對歷史上造成的教會分裂作了自我檢討，教皇公開表示歉意。(2)尊重其他宗教:修正了“唯我正宗”的“教會之外無救贖”的傳統觀點，確認上帝救贖的普遍性，向一切非基督教開放，認為任何宗教信仰，只要嚴格遵守倫理道德規范生活，都可以獲得“永生”。(3)同全人類對話:提出不分信仰、種族、國籍，同全人類開展對話。

在教皇形象的改變方面，梵二會議期間教皇約翰二十三世決定改變舊教皇的形象，認為教皇作為羅馬主教應經常行使此職責并付諸行動，只有公開活動才是教皇本色。他本人以身示范，打破足不出梵蒂岡與世隔絕的狀態，開始登上國際舞臺。此后，教皇保羅六世成為第一位登上聯合國講壇的教皇，他呼吁全世界和平與合作。繼任的教皇約翰保羅一世為塑造新形象，在1978年9月圣彼得廣場舉行的加冕典禮上，公然拒絕戴上教皇的三重皇冠，成為第一位無冕教皇。其后的約翰·保羅二世是近500年來第一位非意大利籍主教，提倡教內平等，自稱“我”，成為第一位放棄“朕”稱號的教皇。他每年元旦都用40多種語言向全世界各民族致新年賀詞，并頻繁出訪世界各地，傳播基督福音，宣講戰爭與和平、社會主義、國家發展、裁軍、人權、難民、人質、婚姻、家庭等許多問題，越來越涉足于世俗事務和國際事務，使羅馬教會在當代世人的社會中影響日益顯著。

而教會的開放則可分為三個層次。從組織上開放教會，開展教會與外部世界的交往，也包括在教會內部教廷圣部等高層機構對地方教會和地方主教、地方教會對神父和平信徒的開放，以利于加強教會內部的聯系和發揮全教會的積極性；從思想上開放神學，以便吸收當代各種哲學思潮和科學技術的成果，使神學得到豐富和實現適應當代社會的現代化；從教規上開放圣經，破除了不準許信徒在沒有神父指導下自行讀經的禁令，不僅可以使信徒熟知圣經從而加固信仰，也可以擴大圣經在社會上的影響。

梵二會議第一次宣布的對話政策，一改近兩千年來唯我獨尊的態度，愿意與其他的基督徒對話，以便爭取基督徒的統一，愿意與其他宗教和解，以便互相理解。梵二會議在歷經天主教與其他宗教派別的許多世紀的敵對之后第一次鄭重宣布，其他基督教會和其他宗教都反映了真理之光，都是救贖之路。可以認為這是最令世人矚目的變化之一。

梵二會議宣布羅馬天主教會的對話對象也包括無神論唯物主義者。這是羅馬天主教會反共策略的重大轉變。羅馬天主教會在歷史上一貫反對共產主義。梵二會議也堅持傳統的反共立場。它宣布對這種理論要極其堅決地加以擯棄，要信徒們提供福音生活的見證來反對各種唯物主義。［9］(p.62)但是，梵二會議表示要用意識形態領域的斗爭來代替過去政治上的敵對行動，變對抗為對話，這是前所未有的新策略。教宗若望二十二世在提出對話政策的同時，也制訂了“兩個區分”的著名的對話原則，即區分“錯誤理論”與“受啟于它的運動”，區分“錯誤”與“犯錯誤的人”，以便以可贊同的積極因素為基礎，在實踐上尋求共同的東西，共同建設更為人道的社會。梵二會議第一次提出可以在羅馬天主教會歷來反對的共產主義的實踐上尋找積極因素，這亦是一個不應忽視的重要變化。

羅馬教廷在梵二會議上宣布不以譴責“異端”為會議的目的。沒有強調“教皇永無謬誤論”。［10］(p.18)此外，梵二會議還宣布要對教會實行“共同管理”，要給予地方教會一定的自主權。要實行教會內各階層的平等，還要奉行“政教分離”和“宗教自由”的原則。梵二會議十分突出地強調教會要“關心世俗事務”，要“積極參加塵世的建設”等等。上述種種新精神十分醒目，引起教會內外的普遍關注。

梵二會議對世界基督教的發展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成為天主教現代史上的轉折點和里程碑。梵二會議是羅馬天主教會革新運動和對話活動的開端，革新與對話成為梵二會議之后幾十年來羅馬天主教會生活的中心內容。在國外，無論教會人士、神學家、宗教學家，還是哲學家、思想家、歷史學家，抑或是政界人士、國際問題評論家和新聞記者，只要論及當代羅馬天主教就幾乎言必稱梵二會議。“梵二會議”一詞被人們在廣泛的意義上使用，既指會議本身，又指會議的精神，并且成為教會革新的代名詞。梵二會議的召開，在教會內外和全世界范圍內引起了強烈反響。天主教徒和教會內外輿論界大多歡迎和稱贊梵二會議的改革，認為它給天主教會帶來了希望和活力。客觀地看，通過革新與對話，羅馬天主教會畢竟走出了“羅馬的囚徒”時代的困境，重新以世界為活動舞臺，增強了它在當代世界的影響。梵二會議從許多方面革新了羅馬天主教會，使它能夠以一個現代化宗教的面貌，呈現在世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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