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嘉靖士人陳良謨的別號

中圖分類號：K05文獻標識碼：E文章編號：0559-8095(2008)05-01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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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人楊廷福、楊同甫橋梓巨編《明人室名別稱字號索引》（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下冊第403頁）謂明嘉靖士人陳良謨（1482-1572）的“號、別稱、室名等”為“楝塘、天目山房、楝塘先生”，出自明代張時徹撰《芝園定集》卷四十三《明故進階嘉議大夫資治尹前貴州布政使司右參政楝塘陳公墓志銘》，凡四見。其實呂柟《涇陽先生文集》卷七《贈少參楝塘陳君序》兩稱楝塘，而《索引》作者或未曾入眼。今人潘榮勝《明清進士錄》（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332頁）說嘉靖陳良謨：“浙江安吉人，字忠夫，號楝塘。”而上海書店編《叢書集成續編》是以明人年代先后收錄其別集，將明末陳良謨誤作嘉靖之陳氏，將其《陳忠貞公遺集三卷附錄二卷》標于嘉靖陳良謨名下，收于第114冊。崇禎陳良謨籍貫鄞縣，其書收入《四明叢書》，該舛誤本可避免，但也可能與叢書編者混淆二人別號有關系。檢諸明人文獻，嘉靖陳良謨別號有練塘和楝塘兩種。練、楝字形、讀音相近，楝塘或為誤書，當以練塘為其別號。

劉麟《清惠集》（四庫全書本）、王世貞《貴州布政使司右參政陳公良謨墓表》（焦竑《獻征錄》）、張時徹《芝園定集》、《見聞紀訓·引》、葉新跋（續四庫本，第1266冊，第550頁）皆以“楝塘”為陳良謨別號。馮時可《跋見聞紀訓后》：“是書編于揀（按，或因草書而形誤）塘陳氏。”（575頁）以下數處則稱陳良謨為“練塘”。張寰《南坦翁履略》：“（劉麟）嘗曰：‘吾居山中久，孫大（太）初、吳甘泉、凌練溪諸君子并逝，陳練塘又僻處，吾有離索之嘆……’”（《獻征錄》，卷50，第2103頁）繆希雍（約1546-1627）《先醒齋廣筆記》卷二：“天王補心丹，陳練塘先生得自蠻洞中。”（四庫全書本）孫承恩《文簡集》（四庫全書本）卷三十四《跋湖南雅社圖》謂十三人畫像：“方頤面瘠，敦篤自信，欿然若不勝者，云南大參練塘陳子也。”

拙意以為陳良謨的別號當為“練塘”。一者此別號乃因江南山川之名，二者陳良謨當避同省士人父執“楝塘”別號。

雍正《浙江通志》卷十一：“練塘，弘治《嘉興府志》：在（嘉興）縣南二十五里，東西通橫塘、長水塘，吳王練兵之所。”自春秋時吳王練兵于嘉興，江南多有以練塘命名的地方。《元和郡縣志》卷二十七“丹陽縣”：“練湖在縣北百二十步，周回四十里……亦謂之練塘，溉田數百頃。”《姑蘇志》卷十八謂常熟舊有九市，其一“練塘去縣西南三十六里”。《姑蘇志》卷十：“祁塘，練祁塘，又名練川。”嘉定亦有練塘。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卷二十五《治水江南》：“嘉定縣議于橫瀝、練塘、鹽鐵各置閘如舊。”嘉善之“練塘”在縣東北。《太平寰宇紀》：“吳主權造戰艦于此，張帆以練水軍，后訛張為章。”（《大清一統志》卷二百二十）此“練塘”即“章練塘”。浙江紹興亦有“練塘”者：“練塘者，句踐時采錫山為炭。稱炭聚載從炭瀆至練塘，各因事名之。去縣五十里。”（《越絕書》卷八）因有“練塘里”（《浙江通志》卷十五山川紹興府）。

既有“練塘”之水，江南以“練塘”為號的文人亦多。宋代丹陽人邵彥，號“練塘真隱”；費袞《梁溪漫志》卷四“練塘洪慶善吏部”指丹陽人洪興祖；明汪砢玉《珊瑚網》卷六：“宋之名書者，有蔡君謨、米南宮、蘇長公、黃太史、吳練塘最著。”吳練塘即錢塘人吳說。陳良謨為湖州府安吉人，其別號當取“練塘”。湖州人凌震是著名學者，為陳良謨好友。凌震祖先在北宋末年遷到安吉，又從安吉遷到湖州歸安縣練溪。凌震的直系先祖再從歸安出贅晟舍閔氏，遂開烏程晟舍凌氏。凌震號“練溪”。史明古《西村集》卷首《吳江縣志·隱逸傳》：“時黎里尹寬、平望曹孚、練塘凌震，并敦學行，與鑒為詩酒交，成弘間號四大布衣。”黎里、平望和練塘都是地名。在凌震名前冠以“練塘”或“練溪”，則湖州實有“練塘”。湖州歸安茅坤撰《玉芝山房稿引》：“玉芝山房者，予以萬歷壬午年移家練溪所卜筑讀書處，且芝秀于其庭而因以名之者也。”也足以說明明代湖州尚存練溪。再者，《皇明策衡》（四庫存目叢書集部151冊）卷首有秀水梅里人李衷純的手書序，署：“萬歷乙巳既望長水李衷純玄甫書于練溪霜鶴堂”。李氏手跡歷歷在目，以證練溪非彼楝溪。以故陳良謨取“練塘”為其別稱，不應訛而為“楝塘”。又其別稱為“天目山房”，則陳良謨熟知天目山周遭的山川，明矣！而“后練塘”在焉。《姑蘇志》卷十：“鶯脰湖，在太湖之南。其源自天目……九曲港而入為后練塘……”故拙文以為陳良謨取號本諸湖州境內的天目山與練塘。

明代鄞縣人李正華乃嘉靖中御史李循義之父，以“楝塘”為號。《明人室名別稱字號索引》（下冊第129頁）謂李正華的“號、別稱、室名等”為：“楝塘翁楝塘先生楝塘”。李氏別號寓意：“手植二楝曰：‘楝，苦木也，吾以此示子孫。’……久之，二楝離立門左右，日長以茂。適蔭塘水之上，亭亭若張蓋。遠望數十里可見，皆曰：‘此李氏之居也。’因稱之曰‘楝塘’，而稱翁曰‘楝塘翁’云。”（陸深《儼山集》卷六十一《楝塘翁小傳》，四庫全書本）董錦云《古代寧波地名詩選》選明李循義《自題耕讀堂》詩：“耕讀堂，亦稱李氏耕讀堂，在五鄉鎮楝塘。相傳為明鄉賢李正華所筑。李正華，字本素，人稱楝堂先生。”這是李正華被稱“楝塘翁”、“楝塘（又作楝堂）先生”和“楝塘”的典故。陸深的《楝塘為李封君》（《儼山集》卷三）、邊貢《楝塘歌》（《華泉集》卷七）、林廷GFDAC《楝塘歌為池州推府李伯義乃翁作》（曹學佺《石倉歷代詩選》卷四百六十三）等都是為李正華而作。清初《甬上耆舊詩》（胡文學輯，李鄴嗣敘傳）卷二十三《李賓父先生生寅》：“吾家草堂在貿東，一曰楝塘，一曰蕭皋，俱為海內詞家所詠。”說明“楝塘”自李正華以來已經成為鄞縣的名勝。李循義，嘉靖二年進士，陳良謨是正德十二年進士，當陳氏“徘徊郎署”十年時，當相知之。《儼山集》卷八十六《題李楝塘詩文卷后》：“嘉靖壬辰（十一年，1532），予歸自晉陽。舟次阿城七級之間，待水南下。時李侍御銜命西巡，得朝夕談敘。因出楝塘詩文，凡十巨冊，皆當代名筆。”所謂“楝塘詩文”乃其父李正華的著述，時已成編。從“皆當代名筆”來看，李正華的“楝塘”這個別號著聲于天下。“楝塘”、“楝塘先生”既為同省士人父執的別號，陳良謨當避用之。

明末另有鄞縣陳良謨，系崇禎四年（1631）三甲十七名進士，原名天工，御筆改名良謨。清人或以其邑中之“楝塘”誤屬天目山房，亦未可知。

“楝塘”、“練塘”兩出的情形與相關文獻的作者及文獻版本有關。張時徹、王世貞與陳良謨籍貫非一，受請托為文，于練、楝字形、讀音相近而莫辨，前后相沿而誤。張氏在《楝塘陳公墓志銘》中自敘與陳氏的交游：“蓋齒長一紀以上，不余藐也而歡之。既歸耕海上，去之六百余里，乃尺書之訊不絕。”他受陳良謨之子請托為文，于六百里之外的湖州山川名物未必了然。雖焦竑《獻征錄》出現陳良謨兩個別號，細按之，萬歷末刊行的《獻征錄》載張寰《南坦翁履略》一文年代較早，可信。繆希雍長期居湖州長興，猶及識邑中耆老陳良謨，“練塘先生”之敬稱亦可信。

責任編輯：王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