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正史中的四夷傳、私人著述的游記類古籍,以及古代數以千計的方志,都可以視為是有關中國地方史的記述,但真正意義上的中國地方史研究始于清末,距今不過僅百余年的歷史。清末學者從事地方史研究目的是抵御列強對中國邊疆地區的侵略,因此特別注意研究邊疆地區的地理和沿革,尤以對東北和西北的研究比較發達,曹廷杰、丁謙、何秋濤、張穆等都是個中翹楚,現在習慣將這些研究稱為邊疆史地研究,可謂一語中的。其余緒尚有“九一八”以后有感于東北淪陷所作的金毓黻《東北通史》、[1]傅斯年等《東北史綱》,[2]此二書已不局限于地理和沿革方面的研究,而是比較成熟的地方通史性著作了。就整體而言,民國時期的中國地方研究被肢解為兩部分,一部分成為斷代史或者說中國古代史的附庸,古代史學者如最著名的陳寅恪、王國維等,其經典性論著中都有對中國特定地區的研究,應該屬于地方史;而另一部分則附屬于歷史學另一個二級學科歷史地理而發展。建國后,這種情況也沒有太大的改變,盡管對中國地方史的研究取得了一定成就,但地方史在歷史學中卻一直不具備獨立的地位。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地方史的研究取得了飛躍式發展,最大的成就應該說是學科的構建,明顯的標志是出現了一批專攻某地區歷史的學著,并隨之出現一批相關研究機構和學術刊物,地方史開始成為歷史學的獨立的分支學科。全國各大區都有知名的大學以研究本區域的地方史見長,隱然有“瓜分”中國地方史研究領域的趨勢。其次,這一時期的地方史研究出現了新高潮,相關著作數以百計、相關論文上萬篇,不僅表現出研究的繁榮,著作與論文的研究水平較高,不乏經典之作,而且研究也正在走向深化和細化。傳統的邊疆史地研究取得的新進展不是很多,很重要的原因在于,近三十年的地方史研究已經在政治、經濟、文化、民族、社會等諸多方面展開,以全新的視角對特定地區進行全方位的深入研究,地方史已遠不是邊疆史地所能涵蓋的了。最后,還應該提到的是,隨著改革開放以來地方經濟文化的發展,以及新方志編修工作的普遍展開,地方史研究的對象“地方”不再像從前那樣是集中于“邊疆地方”,對中原地區和東南沿海地區的研究發展非常迅速,可以說,中國各個“地方”的歷史都有學者在從事專門的研究。改革開放以來出版的較成規模的各省通史達50余種,還有一批區域性通史著作,如《中國東北史》、[3]《西北通史》[4]等,區域性斷代史、專門史,和對區域性特殊歷史問題、歷史事件進行研究的專著,以及關于更小行政級別的歷史著作,多到很難統計。
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地方史研究明顯具有三個方面的特點。其一,跨學科。受研究邊疆史地問題傳統的影響,地方史與民族史、社會史、文化史、歷史地理、行政制度史等歷史學分支學科結合得十分緊密,并且還有很多治斷代史的學者兼治地方史,很多學者實際上就是“兩棲”。隨著文化人類學在中國的新發展,地方史研究正在越來越多地受到文化人類學相關理論的影響,甚至有地方史、民族史、人類學“三位一體”的趨勢。臺灣學者王明珂的《華夏邊緣》[5]在這方面起到了比較大的推動作用。在一些需要非歷史學專業知識的領域,歷史學之外其他學科的研究者所取得的成就甚至超過歷史學家。此外,對邊疆地區的研究有與中外關系史和世界史相結合的趨勢。其二,微觀研究。對史料的發掘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對許多從前忽視的問題都給予了充分的研究。地方史的微觀研究不僅補中國古代史之不足,甚至在有些問題上以小見大,糾正以往研究中存在的誤區或錯誤。此外還應該指出的是,各地對鄉邦文獻的整理與研究都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其三,專門化。在中國地方史逐漸發展為成熟的歷史學分支學科的同時,其內部的分工也日趨精細化和專門化,治西北者不搞東北,研究經濟的不問文化,研究中國地方史的學者已經分化為種種不同的學術圈子,可以說,如果把全國研究地方史的學者聚集在一起,很難找到大家都可以參與討論的話題,事實上,這種聚會也根本就不曾有過。
在改革開放以來經歷長足發展之后,我們也應該意識到,中國地方史研究目前存在的不足。首先,學科的構建并不是十分成熟。如果我們問一些從事地方史多年的專家,地方史與中國史的區別是什么,答案恐怕不會是令人滿意的。如果僅僅是研究某個地區就可以成其為地方史的話,那它就永遠沒有必要也沒有可能從中國史中分離出來,像我們的學科目錄上所列的那樣,成為屬于專門史的歷史學分支學科。關于地方史與區域史是不是一回事,在學者中也存在著不同的認識。[6]而且,不論是稱其為地方史還是區域史,將這類研究歸并到另一個歷史學的二級學科歷史地理學之內,也還是相當多的學者的共識。在未受到歷史地理學影響的學者中,還有相當一部分人自稱是在從事“區域社會”研究,將自己的研究歸入社會史,而不是地方史。
其次,對理論和方法的研究顯得過于薄弱。雖然自2000年以來,陸續發表了一些專門討論地方史理論與研究方法的論文,但是,迄今為止,除張博泉、程妮娜教授合作的《中國地方史論》[7]之外,尚未見到其他的專門研究地方史理論與方法的著作。對國外地方史研究的理論方法不僅談不到借鑒,甚至可以說知之甚少。楊生茂曾對美國學者特納的研究作過譯介,[8]孫昊介紹過英國地方史研究中的萊斯特學派,[9]但在地方史學界都沒有引起什么反響。對于地方史理論的討論反而更多地是在治歷史地理的學者中展開,例如,魯西奇對漢水流域的地方史研究,書名即是《區域歷史地理研究:對象與方法》(廣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副標題才是“漢水流域的個案研究”。另見魯西奇《人地關系理論與歷史地理研究》,《史學理論研究》2001年第2期。這也就不可避免地使這種理論與方法的討論帶有濃厚的歷史地理學色彩,而且對國外理論的評介,也以有關歷史地理學的理論居多。
最后,缺少整體性研究,而這又與研究目的性不明有關。清末的學者是抱著經世致用的目的研究邊疆史地的,在他們看來,“地理學者,實用也”,[10]而目前的地方史研究卻很說有什么樣的經世致用的目的,因而學者們往往從個人的興趣出發投入微觀研究,如同拿著放大鏡去看中國地圖,放大鏡所指向的地方異常清晰地顯現出來,但卻無法看到“中國”。
不過,令人欣慰的是,已經有一些學者開始關注上述問題,并開始著手進行相關領域的深入研究。隨著地方史作為歷史學分支學科的構建和進一步開拓,我們有理由相信,這些問題會在研究中得到逐漸解決,地方史的研究也將隨之進入一個新時代。
參考文獻:
[1]金毓黻.東北通史[M].長春:社會科學戰線翻印本,1981.
[2]傅斯年.東北史綱(初稿)[M].國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32.
[3]佟冬.中國東北史[M].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6.
[4]谷苞.西北通史[M].蘭州:蘭州大學出版社,2005.
[5]王明珂.華夏邊緣: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
[6]李書源,楊曉軍.區域史研究理論與近代東北區域史研究[J].史學集刊,2008,(1).
[7]張博泉,程妮娜.中國地方史論[M].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1994.
[8]楊生茂.美國歷史學家特納及其學派[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3.
[9]孫昊.英國地方史研究中的萊斯特學派[J].史學理論研究,2006,(2).
[10]張亨嘉.《蓬萊軒地理學叢書》原敘[A].丁謙.蓬萊軒地理學叢書[M].浙江圖書館,19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