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視《荷塘月色》中潛意識的運用

【摘 要】本文是沿《荷塘月色》的文脈透視潛意識的運用，挖掘其中蘊含著的真意，即從“美的完滿的本質”層次來賞析這篇“美術文”，解讀文中美麗景致與鬼趣之觀等不調和所產生的動蕩及感情的強烈對抗—渴求寧靜的希望與執著現實的潛意識。

【關鍵詞】潛意識；中和主義；表現自我；真意

《荷塘月色》（下簡稱《荷》文）并非一律純凈，它的美應在一個更高的矛盾層次上把握，即黑格爾所謂的“美的完滿的本質”的層次。歷來賞析者只注意了朱自清為遣愁懷漫步荷塘的有意識的線索，而忽略或無視了另一條潛意識的線索。正由于這種潛意識，才派生了那些窒礙“美術文”的文字，因此也可稱《荷》文是一首交響詩。

朱自清當時說過：“我自己是沒什么定見的，只當時覺著要怎樣寫，便怎樣寫了。我意在表現自己，盡自己的力便行，仁智之見，是在讀者。”他的意趣是在表現，既然是表現的而非再現的藝術，就大大開拓了形象的容量，形象大于思想。潛意識便從深層心靈中艱澀地浮上來了。

第一句話，“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就是煙火氣，就是純美的“破壞”。為何頗不寧靜？自然是國事縈繞，郁悶不開。本文寫作的年代——轟轟烈烈的大革命失敗了。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二日，發生了蔣介石對革命人民的血腥大屠殺。中國社會風雨如磐，一片白色恐怖。朱自清雖身居北方，沒有親領那刀光劍影，但被暴政屠殺的滋味對他卻并陌生。他一九二六年寫的《執政府大屠殺記》中的言辭盡現痛切之情。難道他會在且驚且怒的呼叫之后，退而自處他豈能沖淡閑遠？清華園的泥墻，乃是他的憤怒、恐懼、恥辱、悲觀等復雜的感受筑成。雖暫時割斷了與現實的聯系，但這一紙糊的蒿墻，是經不住任何沖擊的。伴隨著他的只能是一種模糊的安寧中的不祥之感。人造的安寧是那樣的虛假無力，使他甚至怕敢設想月下的荷塘會是另一番景，他最終還是帶著狐疑，期期艾艾地說“總該另有一番樣子吧。”“總該”兩個字泄露了真意，這是在重壓下掙扎出來的依稀希望。而這重壓不會是別的，只能是對黑暗現實的痛苦感受，以及作為丈夫、父親、兒子潛意識里的倫理負擔。研究者已經指出，朱自清的一生，不管是作為“積極的狷者”還是作為“斗士”，他從未有過出世之想，他是一味地入世的。在《荷》文里，朱自清要去尋找一個離世的安寧的境界，與其說它包含著回避斗爭的軟弱企圖，不如理解為隱蘊著不愿屈服的頑強的意志。朱自清在任何重壓下都沒有屈服過，即使在二七年的血腥局勢下，也是如此。這些就是“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的含義吧！

這樣，文章從一開始就出現了一個動蕩的基調，感情的強烈對抗，靜和動，渴求寧靜的希望與執著現實的潛意識，在全文之上籠罩一個不安的意境，這確乎是他真實心靈的表現。幸得妻的眠歌催生出一個朦朧迷糊的世界。這種溫溫的朦朧，可使任何心境萌生希望。詩人內心深處也期望能最終擺脫矛盾，獲得安寧——至于是進而干預生活獲得充實的平衡，還是到某處尋出一個空泛的寧靜，也許他心里也有些見識，但此時卻還不能明白。于是他“披了衫”走出了難耐的此世界，而到那依稀的“總該另有一番景象”的彼一世界去了。

這里是荷塘沿，一派寂寞的夜色：小路曲折幽僻，煤屑在腳下沙沙碎響，許多暗重的樹影，蓋著小徑，頭頂，月光無聲地灑落，淡淡的。很美，格調仍有些朦朧，卻能糊涂了一些尖銳的感受，以空泛的靜意，給他以安慰。這也正是他期望著的。可是他卻隨即毫不遲疑地親手給這幽美涂上了陰暗的一筆，以所選的陰森給它涂上了一分鬼趣，從而打破了剛剛萌生的靜意：“沒有月光的晚上，這路上陰森森的，有些怕人。”文學形象是超時空的，可以隨處借來景致，可是為何偏要聯想到無月的陰森黑夜呢？莫非他心中有塊壘，無福消受這朦朧的靜意，而無論如何要有些動靜，有些生意，即使是鬼趣也在所不恤？這種解釋是可信的。而他心中的塊壘正是那拒絕空靈，執著現實的潛意識。此刻，無論他在哪，都會用一筆暗色涂抹一下的。這一筆雖是借景虛寫，卻已足以使荷塘沿氣息蕭森，不復朦朧了。

第二次，又是在這種對立的情緒中，他獲得了平衡，于是覺得“很好”。其實那看似信手涂抹的一筆，并非偶然，那正是執政府前屈死鬼的悲唳，是他心中壓著的夢魘。我們只要看到他在屠殺中的感受，就明白這夢魘意味著什么了。況且他對沉寂還有一種更可怕的體驗：“這正是死的襲來，沉默便是死的消息。”他怎能不沖動地想搗亂那月光，撕破那幽獨，震動那寧靜？但他又不敢真的做出來，那樣，他就得去直面慘淡的人生，但他又缺乏勇力。他只能繼續地，無休止地尋找，打破。他對自己說：“我愛熱鬧，又愛冷靜；愛群居，也愛獨處。像今晚上，一個人在這蒼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覺是個自由的人。”這是多么可愛的夸飾和自欺，又是多么令人心酸的用心啊！他好像快要變成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人，大自然賦予了他虔誠，他要受用這無邊的荷香月色了。

開始，他似乎真的澄心靜慮。曲曲折折荷塘上面，舞女撩人的飛撒之裙，曼妙的身形，羞澀的眼瞼，大理石般純凈的肌膚，晶瑩的珠，幻想的星，匯成了美的洪流，淹沒了他。他仿佛還葆有著火熱的青春，少年的癡愚，童稚的幻想。那時，他還能無愁地感喟著時日的匆匆，驚嘆綠的生命，大發思古之幽情。那時，他還未有復雜的“自我”，只是一味勇猛地虎視外面世界。這種體驗是甜蜜的，但覺得太濃郁。于是他轉向搜求細微的感受：月下，微風輕弄。仙樂飄曳，他透視到豐饒的葉子底下，流水脈脈地偎依著，低語著。由此，他終于委身墜入了一個水晶般的世界。那么純凈，和睦，寧馨；如夢，如乳，如煙。他升入了美的極致，物我兩忘了。這是“獨處”的妙處！這也正是先前他怕敢想到月下會有的，不竟果真有了，“但我以為這恰是到了好處——”他想留在這純靜的世界里，眼光卻不期而然地又看到了鬼影：“月光是隔了樹照過來的，——”水晶世界蕩然無存，畢竟又是鬼趣。這些都是由他招來的。

第三次潛意識又化作灌木的黑影，同楊柳的倩影造成了一種更充實的強烈的對抗的“平衡”，來替代那空靈的霧、乳、夢。它們吸引著他，說服著他，他不能不承認了：不管是峭楞楞如鬼也罷，彎彎的疏影也罷，都是入世的執著，是強者的呼吸。他需要生命的熱鬧，不需要夢幻的冷靜；他渴望生的群居，不要死的獨處。單有月光，不能給人以慰藉，“光”與“影”相配合，才是唯一“和諧的旋律”。

潛意識幾乎要成為明確的意識了，執政府門前的槍聲、棍棒擊破頭顱的鈍響，汩汩滲出的血液，又模糊了它的輪廓，他是無力再承受那種沉重的現實了。他于是留連著，固執地，還想憑著人的意志找到或制造出足以與現實匹敵的美，另尋出一條路來。思歸的腳步卻已載著他離開了荷塘。從旁看去，重重圍匝著的是樹蔭，比起荷塘上月意已是淡乎寡味，即使生些意趣，也只是盡力地掙扎罷了。同時，那種諳熟的痛苦體驗又在潛滋暗長。于是思睡路燈也成了渴睡人的眼。蟬與蛙的聒噪也乘虛而起。月夜荷塘最后一點美意也怠盡了，如說聒噪算得一種生氣，但與人文有多大關系？于是乞靈于古人，拿出《采蓮賦》、《西洲曲》來，聊且抵擋寂寞和睡意吧。誰知卻猛然憶著家鄉了。現實——清華園里作為一個書生的現實，一墻之外便是血雨腥風的現實，挈婦將雛的現實，終于劈面壁立于前。無聲無息，卻雄辯地總結了一切。“妻已睡熟好久了。”多少猛士的激勵，都是被這種沉睡的軟綿銷蝕了的，多少辛酸都化作了無可奈何。有意的尋求與下意識的執著都一同偃伏了，于是化入了一種幾于圓寂的境況。一場苦悶的掙扎不了了之，依然花白月圓。

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苦悶求索，悲劇般地結束了，可是，在美的塑造上，朱自清卻獲得了一種異乎尋常的成功。“沖突破壞了這種和諧，使本身統一的理想有了不協調的矛盾，要表現這種破壞，理想本身也就會受到破壞。這里藝術的任務可以只在兩方面：一方面使自由的美在這種差異中不至遭到毀滅；另一方面使分裂和連帶的斗爭暫時停頓，接著就由沖突的消除而達到和諧的結果。只有這樣，美的完滿的本質才能現出。”（黑格爾《美學》）朱自清卓越地表現了這樣“完滿的本質的美。”《荷》文在一個比情景交融更高的層次上，滿足了一代知識分子讀者的審美理想。這也正是朱自清“盡力地表現自己”：他不僅是顯示了對藝術美的深刻，高超的鑒賞力，還曲意地敘述了他心靈的真實的歷程，他的痛苦，他的追求，他的失敗，他的思考，他的性格，他的災難。讀《荷》文一味從美景去體驗，總覺意猶未盡，大概因文章有這種內涵吧。文章擁有兩條線：明線寫作者荷塘遣懷，象征了一代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對現實的恐懼，逃避；暗線是作者不顧一切地執著現實人生，表現了朱自清一己的崇高的人格。明暗兩線交匯成了一幅完滿的意境。它并非是優美，而是崇高；不是空靈，而是充實，不是自在的自然，而是“對象化的人”。這種輝煌的崇高的審美，因為文末有意的沖淡，使人感覺很隱約了，但它畢竟存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