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創業故事越來越少

每年千萬以上的人從農村流向城市，這股力量摧毀了對城里人和國企職工的任何人為的制度保護，從而形成了充分競爭的非技能勞動力市場，首先使加工制造業成為中國最發達的產業。

不久前在加拿大參加一個聚會，巧遇一位年輕的經濟學同行剛剛從上海回來。他告訴我，6個月里面去了上海兩次。我問他感受有什么不一樣嗎?他說，最大的不一樣就是他所住的那個四星級酒店的服務員基本上都換掉了。半年前住在這個酒店里的時候，那里的服務員小姐特別漂亮，但不怎么講英語，而現在大部分還是很漂亮的小姐，不過都講了英語。

中國“老板”為什么能夠在這么短的時間里改變這么重要的事情?這位同行對此百思不得其解。他抱怨說，經濟學家研究中國經濟的增長，但在研究文獻里卻看不到對這類現象的解釋。中國的一個“老板”到底是如何來進行雇工決策的?

這種事情對一個中國“單位”或者“老板”來說似乎是再正常不過的。但這個現象放在西方社會里就復雜得讓人看不明白了。因為在西方社會里，是穩定而透明的制度或規則說了算，而中國當下往往是競爭說了算。因為沒有那樣管用的規則，而且這樣的規則可能是一個漫長的政治演進過程。中國經濟的變化相當程度上得益于這殘酷的競爭。

由于這個原因，中國正在經歷著歷史上可能是最純粹和最巨大的經濟變遷。中國與其它計劃經濟的轉型有很多的不一樣。最不一樣的是，在中國，競爭是壓倒一切的“規則”。究其原因，主要是千年來缺少商業文明和法制傳統的演進結果。一旦解除計劃的集權統治，這個經濟必然從下面開始迅速走向分散的原始競爭狀態。第一重要的是農民的轉移

法制和商業文明的缺失影響最大的是社會的最低層人群。至今，最窮的人(農民)那里除了有一塊不可轉讓的土地以外，幾乎沒有沒有真正的、強有力的利益代言人。不出去做工，也難以有別的可以改變命運的機會。于是，即使還依然受制于城鄉分割和戶籍管制的約束，大規模的城鄉人口轉移還是發生了，而且成為不可阻擋的大現象。

每年有千萬以上的年輕人從農村流向城市、從農業向非農部門不斷轉移，這股力量很快摧毀了舊體制中對城里人和對國企職工的任何人為的制度保護。這就形成了充分競爭的非技能勞動力市場。這迅速成為經濟變革的推動力量，首先使加工制造業成為中國最發達的產業。

我的好友胡景北教授最近發表文章說“如果有人問我，當今中國經濟最重要的現象是什么，我將毫不猶豫地回答是農民向工人、鄉下人向城市人的轉移。中國經濟第二重要的現象至少可以列出五到十種。但第一重要的現象只有一種：農民的轉移”。我完全贊同。在上世紀50年代之后，很多經濟實行自由化的國家，幾乎沒有例外地都經歷了城鄉的移民現象。但是，其人口轉移的規模都不可能與中國這20多年的情形相提并論。

巨大的非技能和低技能勞動力市場的形成，給了中國加工制造業走向全球化的能量；制造業和加工貿易的擴張，也給這些勞動力創造著就業的機會。可很多觀察家們一開始并不能理解為什么中國的加工貿易會得以擴張，因為中國的金融體系和資本市場非常不發達，政府壟斷的金融資源是不利于低技能勞動密集產業發展的。后者通常應該是在一個金融高度自由化的體制下才有可能的(印度的IT產業的發展提供了很好的例子)。在中國，加工制造業的崛起是FDI大規模流入的結果。這個問題早在10年前就由黃亞聲的文章去說明了。就業創造不能完全依賴市場

加工貿易的擴張對中國經濟增長是做出了重要的貢獻。但問題是，它創造就業的機會終究是有限的，它不僅要面對日益嚴峻的貿易摩擦的沖擊，面對其它國家對FDI的爭奪，它還要面對技術升級本身帶來的挑戰。事實是，中國在過去10年一直面臨下降的就業增長，重要的原因在于勞動力的過度競爭。

其他國家和地區的經驗表明，就業創造完全依賴勞動力市場的自由化是不行的，它還需要政府和市場在很多方面的密切配合。比如，政府要解除金融管制，要發展要素和技術市場等中間組織。實際上，10年來，中國的金融中介或金融交換市場嚴重不發展。民間的信貸和金融交易越來越不自由，金融資源不斷集中管制。無數最接近本土市場和勞動力資源最底層的人，沒有辦法獲得金融和技術的支持，這依然是今天中國就業創造的最大障礙。

低技能和非技能勞動力的巨大規模，為民間創業活動提供了天然的條件，但就業創造需要政府在資金、技術、市場開拓和營銷等方面的支持和服務。政府即使試圖幫助一些創業者的資本形成，也大多數是那些科技園區的精英者們，與那些非技能勞動力幾乎沒有關系。這些非技能的勞動力有頭腦，有力量，更有吃苦的精神，但是如果他們當中有哪怕很少的人有創業的熱情并能得到政府的金融和技術等方面的支持，那么他們可以在農村就地辦廠，可以去規劃自己的目標，可以在生產鏈和服務領域中去尋找機會，就可以幫助更多的非技能勞動力在當地就業，擺脫貧困，就像當年鄉鎮企業那樣的紅火。這是非常重要的經濟發展的故事。15年前我在美國訪學時，很多人提及他們都讀過的一本書，講述一個中國的農民搞磚窯廠而改變很多人的命運的故事。這樣的故事才是最中國的。

鄉鎮企業本來是可以持續發展的

但鄉鎮企業今天似乎成了一個非常負面的詞。它與落后、污染和犯罪更多地聯系在一起。但是，這不是必然的聯系。問題出在政府的政策上。中國的農民今天參與的生產活動比當年鄉鎮企業的還要“落后”，還要危險。這些年，類似上世紀80年代鄉鎮企業的創業故事越來越少了，媒體上令人痛心的“事故”卻多了起來無證經營的作坊被查處，街頭的攤販被取締，造假窩點被搗毀，層出不窮的小煤窯坍塌，讓人目不暇接。他們為什么要這么干?為什么有那么多的農民兄弟這么冒險地去“就業”?因為沒有出路。他們沒有錢，沒有接受好的教育，只知道要掙錢，不知道怎么能掙錢。很多人還知道要用最省錢的方式去掙錢。

我們總是看到地方政府出面嚴厲查處那些出了事的“不法經營活動”，但我們值得去想一想的問題是，政府難道不應該去鼓勵和大力幫助那些由農民兄弟組織和創辦的經營活動，讓它們合法化嗎?當我們的農民兄弟想從事某個經營活動的時候，政府在進入許可、資金、技術等方面有沒有給他們可以容易獲得的公平的許可、援助和服務項目呢?因為少有政府提供的進入許可、金融、技術、銷售渠道和其它方面的服務與支持，那些希望改變自己命運的人往往就可能去鋌而走險。

鄉鎮企業本來是可以持續地發展的，但似乎沒有給它更多的政府服務和支持。農民或者那些離開農村的移民要創業，但這個體制里幾乎沒有可以幫助他們的東西。如果他們說他們沒有出路，那就是政府的責任。我們不要等到那些地下的作坊出了事才看見了政府的身影。

最近在讀書時經常讀到，東亞經濟，尤其是臺灣，在經濟發展的類似階段上，都是因為政府在基礎教育、技術援助、金融中介和銷售渠道等方面向農村和農民傾斜才逐步走上了公平增長道路的。我想這個結論對我們應該特別的重要。

(摘自《財經時報》2007.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