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朱輝:
1963年生于江蘇興化。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江蘇省作協首屆簽約作家。1985年畢業于南京河海大學,留校工作;現任職于河海大學出版社。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我的表情》、《牛角梳》、《白駒》、《天知道》。小說集《紅口白牙》、《我離你一箭之遙》等,近200萬字。曾獲第一、第二屆“紫金山文學獎”、“汪曾祺精短小說獎”。
導語:
我很早就讀到了家鄉這位作家的作品。
只是在近幾年,我才與朱輝有了交往,有了幾次深談。最重要的可能有兩次,一次是在張家港的馨苑度假村,一次是在南京河海大學對面一個叫做虎踞山莊的小飯店。我與評論家賀仲明、吳長青經常在這家小飯店盤桓。我是個不太有方向感的人,可能在做事與做文上也有這欠缺。直至有一天,我才明白了,從南京師大校內可以走進的飯店,大門竟然對著河海大學的校門。天地原來就是這么小。
但朱輝的小說卻讓我發現了天地之大。雖然,他的《我的表情》和《牛角梳》在某種程度上是表達相同題材的,但套用雨果的一句話,他所展示的人物內心世界,則是廣闊無垠的。《天知道》又讓我明白了一個頗具悖論意味的常識:真相是無底洞的底。
事實上,當朱輝發現小說或小說寫作都可能是個無底洞的時候,一個作家的心底也可能生出了無邊的絕望與感傷。這當然也會自然地表現在他所創造的人物身上,譬如炳龍,譬如孔陽,譬如葉蓁蓁,譬如祈天……
但某種意義上說,朱輝是一個被遮蔽的作家。是誰遮蔽了他?細究起來,最大的可能倒是他自己。因為他發現,小說創作亦如世事,也是一個無底洞,天知道小說應該怎么寫、人應該怎樣活。這樣一來,朱輝的寫作就少了急切的節奏,也少了更多的愿景,更少了在作家們看來應該獲得的功利。
然而,正是這樣的作家,在推進著文學事業,也正是這樣的作家,最不該被遮蔽……
關鍵詞:節奏 理性寫作 空 小說倫理 被遮蔽的寫作
一
姜廣平:讀了你的幾本長篇后,發現你對節奏不是太關心。當然,也可能是你對節奏特別關心而作了這樣的處理。《我的表情》其實不長,但卻總能給人漫長的感覺。是不是你著意尋找了這樣的節奏?當然,在我看來,其實生活就是這樣的節奏。我覺得好。
朱輝:在我看來,所謂藝術,常常就是節奏的某種呈現。沒有節奏就沒有藝術。那么節奏又是什么?它為什么讓受眾對它有所期待,進而產生共鳴?對這個問題我想過,而且有了答案。
節奏其實就是波動。我們都知道電波有調頻和調幅兩種,生活的密度類似于調頻波,而生活的起伏類似于調幅波。這似乎說遠了,但這讓我們明白,小說的節奏既關乎于密度,又關乎于起伏。所謂舒緩,就是密度低,而且平緩;所謂高潮,常常就是密度大,波動烈度大。它們交替出現,就形成了節奏。這是小說的物理學,在有些作家們看來,這可能不值一哂,但我知道,小說其實離不開物理,離不開物理的眼光。再往深處說,藝術品所呈現的節奏,為什么能激起受眾的共鳴,其實也可以認為是因為這種節奏與受眾產生了共振:外界的波動頻率和他們內心的“固有頻率”達成了一致,如此一來,共鳴和感染就產生了。研究讀者心靈的“固有頻率”,迎合它,或者故意背離它,使點壞,讓讀者“一腳踏空”,這是小說家的追求。
我很偏愛《我的表情》,它寫的是初戀和初戀對現實生活的入侵,是追憶。而追憶應該是綿長的。一個十歲的小孩子,老嘎嘎地說:我記得我小時候……,我們會笑,那是因為他還沒資格這么說。跨度是回憶的基礎。《我的表情》里,孔陽因為未能抵御初戀的復辟和入侵,他當然有麻煩,但他的麻煩是綿長流水里的孤島。我刻意維護了初戀的美好。有的題材我一輩子可能會寫好幾次,但關于初戀,我只寫一次。初戀,初潮,初夜,總之,我認為初戀就只能寫一回。
姜廣平:關于《牛角梳》,我其實也非常欣賞它的那種不徐不疾的節奏。
朱輝:《牛角梳》是寫情感、性和政治的。檢驗這種作品的是深度,而不是烈度。在我們這個世界上,在萬家燈火之下,這樣的故事每天每時都在上演,絕大多數外人看不出,因為這是隱秘的情感和心機。在我看來,“鬧離婚”一點意思都沒有,冷戰和悄然出墻才好玩。因此《牛角梳》雖然刻薄,但也敦厚平滑。主人公的動作幅度不大,但勁氣內斂,我力圖做到每一下都袖底生風。所以整個小說的動作幅度也不大,而且我認為,動作幅度太大的情感小說,那是“紙上電視劇”。
你注意到了《我的表情》的節奏,這說明我做得不錯。我在《長篇小說選刊》的創作談里很傲慢地說:“這部書是給一部分人準備的。如果你追求金戈鐵馬,漫卷紅旗,那你不要打開它。它的伴侶應該是一杯茶,一支煙,柔和的臺燈籠罩著你。”我很高興有很多人喜歡這本書。
姜廣平:我覺得很多作家,其實都未能處理好節奏這樣一個最基本的小說元素。當然,這方面的經典作家無疑是曹雪芹。關于節奏的處理,可能無出其右者了。
朱輝:巧了,我最近正在重讀《紅樓夢》。除了看書,我還看電腦上的脂評紅樓,無意間,我倒注意到電腦鼠標那個指示點,一閃一閃的光標,它閃動的頻率很有趣,一般來說你不會注意到它,但你如果在寫東西,那個光標的閃動對你就有一種催促,它催你寫,讓你停不下來。細細一琢磨,我就明白了,這個光標的閃動頻率并不是隨意設定的,它和人心臟的跳動頻率基本同步,稍快一點!看著它你就會明白,它閃得太快或太慢,你都會感到不舒適。進而我們就會明白,人的心里,或者說讀者的心里,由于文化、經歷和人天然的生理結構,他們有一個固定的閱讀期待。這就是我上面說過的“固有頻率”。你的作品完全違背這樣的固有頻率你就是倒行逆施,但過于迎合,也將流于俗套,連讀者都瞧不起你。節奏是大學問。連夫妻床上的那事兒都要講究遲疾頓挫哩。
《紅樓夢》當然了不起。我們很容易領略到這部小說高超的節奏,但我們還該注意到,在小說素材的時間序列里,有很多時間跨度,一定也有許多事情的,卻在小說文本中幾乎是不置一詞的。作者省略了。與此同時,作者又讓一些人物及時離開,譬如賈政、賈璉,讓另一些人生病或者死掉,譬如鳳姐和秦可卿,這樣就給其他重要人物騰出了表演的場子。高妙的節奏其實是匠心的成果。沒有人隨隨便便就能成功。呵呵,哪怕是鼠標的閃動頻率,也是無數聰明之士苦心研究的結果。
重要人物的活動空間,常常是作者苦心經營出來的。《紅樓夢》偉大,納博科夫的《黑暗中的笑聲》也很厲害的。在小說開始,主人公正和那個想當演員的風騷紅衣女子幽會,生怕被老婆看見。就在這時,有人敲門了。其實不是老婆,是小舅子,但主人公不知道,大驚失色,讓紅衣女子立即躲起來。紅衣女子往沙發那里一閃就不見了。主人公強壓驚慌接待小舅子,不時偷眼看看沙發后面。他看見隱約有一團紅色藏在沙發后,他的心理和動作立即變得夸張、委瑣而又可憐。他和小舅子的對話這時是多么有趣啊!后來他老婆也帶著小女兒回來了,小女兒還是個喜歡在父親書房里東找西翻的人!主人公左支右絀,一直到睡覺躺到床上,還如坐針氈。作者前后寫了好幾萬字。實際上,那個紅衣女子早就趁機從他家的后門走掉了,那沙發后的一團紅色,其實只是一只靠墊。這個幾萬字完全是作者爭取來的,或者說是創造的。可見,對讀者內心“固有頻率”的背離和冒犯,有時也是創造高潮的一招哩。
這就是能耐。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更可怕的是,根本不曉得要去做。
姜廣平:是這樣的。所以,納博柯夫就是納博柯夫啊!同樣的問題可能出現在《牛角梳》里,看上去松松垮垮,卻是別樣的意味深長,將一段人生故事,復制得如人生一樣綿長而有意味。
朱輝:是啊,真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為了讓《牛角梳》符合現代情感生活的共性,我只寫了幾個人,摒棄了大起大落。我不想把這部書寫成動作片。至于你說的“綿長而有意味”,也許是因為我留了很多白。在小說結尾,葉臻臻已打定主意要對她的情人實施報復,最陰毒的辦法就是揭破情人的女兒是抱養的,讓情人的家從此不得安寧。她想出了這個毒招,而且手握證據,但我沒有繼續寫下去。我讓讀者自己續下去。
姜廣平:這是不是你對小說質地的一種考究或一種追求呢?
朱輝:呵呵。小說的質地相當于布的材料和織法,布的花紋是情節,穿到女人身上,凹凸有致,那才是小說。曉得用乳房把衣服撐滿的是一般女人,曉得把腰肢虛著,一寸一寸總風流的的才更聰明一點。
二
姜廣平:想重點跟你談談《白駒》。我一直想問的是,白駒就是蘇北大豐縣的白駒鎮,你是興化人,偏偏要寫大豐的不寫興化的,是不是因為畢飛宇已經有了興化的王家莊了,你就不肯正面與其碰撞?
朱輝:《白駒》其實與興化無關。我寫的是一段人生和一段歷史。因為寫了一匹馬,所以叫《白駒》,白駒過隙,指鹿為馬,這很有意思。大豐縣有個白駒鎮,正好合用。《水滸》作者施耐庵也是白駒鎮人,而我很喜歡《水滸》。
姜廣平:我們這幾個都是興化人,照理都可以寫興化的。每一個興化人都應該有自己心中的興化。
朱輝:我從來不故意去寫興化。我寫中國人。也許對那里稍微熟悉一點,有時拿來用用。
姜廣平:讀《白駒》時,還是很為你擔心的,一是語言,地道的興化方言,可能會妨礙讀者的閱讀,二是地方特色的事務,如打燒餅、彈棉花這樣的事,也不是所有地方的讀者特別是當代物質背景上成長起來的一代人所熟悉的。
朱輝:其實地域是不重要的。有的作家從地域特征中收獲了許多名利,但另一些作家看不出地域。他們一點不比前者差。《妻妾成群》被導演從南方移到北方,也還立得住。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是最根本的。有的人要靠衣著穿戴標志人的身份,我倒愿意把他們脫光,趕到澡堂子里。但是《白駒》確實是有背景的,它有方言有民俗,那只是因為我比較熟悉那個地方。熟悉和深入是我選材的標準。既然寫了民俗,用了一點方言,我就想做得地道一點。
姜廣平:我知道你心大,想把白駒寫成像沈從文筆下的邊城。
朱輝:你過獎了。不敢當。如果硬要比較,《邊城》是田園詩,《白駒》是興亡史。汪政說:可惜,你還可以再寫長一點。我倒覺得現在這樣正好。
姜廣平:我一直想問你,我們平原水網地區是沒有馬的,你著意安排馬這一角色,在作品里還濃墨重彩,讓它帶動了全書的情節。如果沒有馬,故事又當如何?人物命運難道會是別樣?
朱輝:一潭死水,僅有死水微瀾,沒有外力攪動,顯不出水的活性。白馬就是那個攪水棍。寫水最好要有魚。一片藍天,缺乏動感,來一只鷹才惹眼。
寫《白駒》時,我一直想起那個成語:逐鹿中原。鹿是天下,中原也是天下,在天下爭奪天下,這讓我著迷。在《白駒》里,“鹿”就是那匹馬。如果沒有那匹馬,我暫時不會去寫《白駒》。
琢磨琢磨中國歷史,很有意思的。有句話叫“成王敗寇”,但有的時候難道不是“寇成王敗”嗎?漢高祖和明太祖,原本都是流氓。他們最后得到了那頭鹿,那匹馬。呵呵,對不起,我說遠了。
姜廣平:寫黑補丁,我覺得這是非常精彩的。寫紅棗兒的前夫,則越發精彩了。紅棗兒有一份難得的堅定與高貴。
朱輝:是嗎?也許是命運的播弄讓他們有所表現了。
姜廣平:這里寫到了幾種死,也是令人回腸蕩氣的。特別是李瘸子的死,寫得大氣而實在,但那種死,纏綿而兇狠,但事后對他的祭奠,那個放河燈的儀式,是我們老家常見的一種祭祀方式,又完全符合普通人的情懷。
朱輝:人的出生,幾乎是一樣的,順產、難產或者剖腹產,基本就這樣了。但人的死亡形式卻要豐富得多。一個成年人的死亡,因為附帶了他的經歷和故事,往往千姿百態。老死,病死,事故致死,自殺,被殺,實在是和人生一樣豐富。中國的“肉食者”歷來重視死亡的儀式感,在古代,大臣被“賜死”,與“斬立決”是完全不同的待遇。李瘸子是被“斬立決”的。就李瘸子而言,即使他是個間諜,但他其實是個普通人,那些祭奠他的新四軍,當然也是普通人。人的死亡和對他的祭奠儀式,都無法背離當時的文化背景。“放河燈”是水鄉的風俗,我早就想寫了。
姜廣平:這本書應該有你的文化意圖吧?我覺得作為一個興化作家,有了一本這樣的書,可以向那片古老而可愛的土地交代了。
朱輝:我沒想到要對興化或別的什么地方有所交代。我只對自己有所交代。這是老實話。
三
姜廣平:《天知道》這本書主人公的名字是挺有意味的,就叫祈天。而且,祈姓讓人所思甚深,不是祁,是祈求之祈。祈求上天,而上天難知,是不是你為這個人如此命名的最初動機?
朱輝:是的。“祈天”就是這意思。另一個角色李天羽,他的名字里也有個“天”字。寫完后我才知道,原來臺灣的前“國防部長”也叫李天羽。對不起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的表情》里的幾個人物,孔陽,楊乾塵,柔桑等等,他們的名字我還是按金木水火土取的哩。很少有人注意到這一點。現在人讀書有個本事,他們可以把所有的書都讀成工具書,很多人甚至只讀工具書。這很可怕。
姜廣平:這部小說讓人感受到一點,作家朱輝已不僅僅是悲憫情懷了,簡直有點絕望了。可這樣的姿態與你寫作的姿態卻是如此不一致,寫作中的朱輝仍然是那樣不緊不慢。用馬季的話講,是“東張西望,一直往前”。但所表達的內核卻又是那么龐大。
朱輝:《天知道》的初衷并不想讓人絕望。我也沒有絕望,我只是悲觀。龐大的是人的欲望,和由這種個人欲望組成的“力場”。人在這種“力場”之中是極其渺小的,很少有人能掙脫。正因為難以掙脫,些許的清醒才彌足珍貴。
你說我“不緊不慢”,這是因為我知道慢工出細活;馬季說我“東張西望”那是因為我對這世界還有好奇心。
姜廣平:這部長篇,套用了懸疑小說的路數,帶著某種推理與科幻的痕跡,然而,它所揭示的問題卻非常重大。祈天是真正的罪犯,然而,他最終殺人的動因,卻帶著一種高尚,一種為人類保持最后底線的單純。所以,這使我覺得,《天知道》要比那些推理、懸疑與科幻不知道高明了多少。
朱輝:比他們高明我不敢說,但“不一樣”卻是我故意為之。傳統的推理小說,是作家玩的左手和右手互搏的智力游戲,而科幻小說是為了表達“雖然我做不到,但我想得到”,作為一種智力項目,兼及反映人性,當然也有價值。但是,我想對人性和社會,掘進得更深一點。
我一直認為適可而止是做人的要訣,我同時認為,適可而止是這世界、這社會的重要法則。你違背了它,你就要遭罪,有些東西就會崩潰。家庭崩潰了你也許可以再婚,但社會和世界崩潰了,那就要發生瘟疫和戰爭了,很多人就要上西天了。平衡很重要。革命有時也是一種平衡,一種反撥。祈天殺人,也是一種革命。
姜廣平:所以,當有人評價你的理性寫作時,甚至當你自己對自己的這種寫作給以理性的評價時,我覺得真正的理性是在于如何在保持小說自身的文學質地時,對科幻與懸疑形成本質的否定與超越。在你這部書里,具體地就是在高科技犯罪與高尖端的科學研究的背后,有著一種對科學本身的質疑與判斷。
朱輝:我算是初知科學。科學有兩個目的,一個是滿足人類探究的好奇心,另一個是以掌握的科學知識滿足人類的欲望需求。這本身似乎都不錯。但是,由于人的欲望是沒有止境的,科學也就常常帶來巨大的副作用。這不必細說,顯而易見。
我以前的短篇小說,如《和辛夷在一起的星期三》、《別人的眼睛》,都對科學帶來的麻煩有所探究。《天知道》不僅僅是探究了,它是吶喊。既是吶喊,不免聲嘶力竭,所以主人公祈天發了瘋。吶喊總希望更多人聽到,能心有所悟,我不免自作聰明設置了一串案件,增加一點智力含量。我得意的是,我的這一串案件是前所未有的,是原創的。咱們不光能寫左手握右手的婚姻小說,也能寫左手斗右手的智力小說。哈哈。
姜廣平:還是回到小說本身吧,我在閱讀的過程中,特別是在閱讀到實驗室遭火災時,便已經明白你的花招了:周長及其科研成果,是你設的一個空!不過,這個空實實在在。這讓我想起格非經常玩弄的把戲:你比格非高明,就在于你將這個“空”填得滿滿當當,比欲望本身更具有誘惑力。而先鋒中的格非,他所設的空,早有人講過了,似乎不知所云。
朱輝:“無中生有”,是小說家的基本能力。
姜廣平:所以,當我讀到祈天將報復點最終落在周長和他的研究所的時候,我同樣由衷地感嘆:又準又狠。這可以理解為祈天對周長的又準又狠,未嘗不可以理解為朱輝對一個病態社會的清醒的認知和又準又狠的一擊。祈天的話確實警人,但只因為他是一個犯人,甚至是一個間隙性精神病人,于是便讓人得出了他的話是瘋話的結論。
朱輝:你認為祈天的話和他的思想是正確的嗎?我不這么看啊。“北大評刊”在談到《天知道》時認為,作者似乎認可了祈天的思維。其實你們都誤解我了。我什么時候說過或者流露過祈天掌握真理了?我沒有。祈天的理論正確與否,我不但不做判斷,我也沒有甄別的興趣。我只是要說,有一個人,叫祈天的,他有這么一種想法,他認為愛滋病也是好東西,這直接導致了他駭人聽聞的罪行。他發瘋了,而瘋子的話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姜廣平:我想起魯迅的《藥》,夏瑜也是犯人,也被人目為瘋子的啊!
朱輝:《天知道》里有句話:“祈天是個瘋子,但據說,瘋子離天才最近。”
姜廣平:這讓我想起一個作家的社會責任感和敢于擔當的勇氣。現在很多作家,可能吟風弄月方面,確實高明,追溯歷史也顯得非常智慧,可是,卻讓人時常覺得,他們在玩迷蹤拳,所擊者既如敗草,那一擊當然也就沒有力道。至多只是在隔著靴子搔著歷史的癢癢。因為,他們不敢面對當代那已經傾斜的道德倫理場。
朱輝:說得好!不過他們吟風弄月就高明了嗎?不見得。有人吟風弄月像是在搬石頭和吹雞毛。有人追尋歷史,大概是為了借古諷今,舞弄“殷鑒”是也,這還算好的。不過我更尊重直面現實的作家,鞭尸和挫骨揚灰一點風險都沒有,還可以顯擺學問,但現實是你置身其中的、更真實的歷史,你為什么不置一詞?我早就說過,中國作家不寫當代,不寫近50年的歷史,老是顧左右而言他,想得諾貝爾文學獎,門都沒有!李敖說國民黨手淫臺灣,意淫大陸,現在有的人是誘奸讀者,手淫文學,意淫諾貝爾。
姜廣平:與傾斜的道德倫理場相關的,就是人的內心世界了:譬如王芳,一個作家,就必須面對她發問,是什么使她連女兒連一個好端端的家都可以舍棄的?抗艾藥的利潤竟然能夠驅使人這樣嗎?
朱輝: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那個人和那只鳥,并不知道他們的行為會導致死亡。而旁觀者清,我就是那個旁觀者。
姜廣平:這部作品,終于讓我發現作家朱輝的不老實:你非常智慧地選擇了抗艾藥品作為作品最為最鍵的關節——研治抗艾藥品的人,既是功臣,又將是不折不扣的人類罪臣!這是智慧,也是超拔于智慧的地方。
朱輝:小說家有幾個是老實人?至少他在寫小說時,不可能老實。
《天知道》中的抗艾藥品,是一個節點。人類生活是一個嚴密的結構體系,從工程學的角度講,節點就是幾股力量的交匯平衡點,是最“吃勁”的地方。一個結構體系中,節點總是最關鍵,也最有研究價值的。選擇抗艾藥品這個節點,首先是一種專業要求。
姜廣平:當然,這篇小說的智慧之處非常多了,但我覺得這里有大智慧與小智慧的問題。過去,我們也曾聊過韋小寶這個人。小說家的智慧,在于讓歷史的縫隙處憑空生出一個歷史中絕無此人的歷史人物。然而,這是一種小智慧,就像祈天可以給人不在場的細節,這是小智慧。大智慧就是關于周長與他的藥物研究,并由此產生出關于整個社會道德的思考。
朱輝:祈天這個人物當然是虛擬的。他不一定是已經有過的,但卻是可能出現的。虛擬是作家的特權。這是作家的本分。
關于本分,其實,所有的職業人,都有自己的本分。警察就應該破案,科學家就應該去發明創造,保衛科長就應該守護單位。如此等等。但問題是,許多職業的目標要求,其實是互相抵牾的,它們互為矛盾。譬如,妓女與警察,銷售商與工商管理人員,為了解決這種矛盾,人類發明了法律,我們可以義正詞嚴地說:妓女是非法的,賣假貨也是非法的,但是,另一些矛盾就不那么顯眼,也不那么黑白分明了,譬如,科學家與法律專家。這似乎是風馬牛不相干的兩個行當,但是,深層的矛盾無處不在。科學家研究克隆技術不錯吧,搞親子鑒定也無可非議,這是他們的本分,然而法律專家著急了。我們不斷看到那些立法的人追著科學家,叫著喊著,圍追堵截的景象。兩個敬業的人群發生矛盾了。
這種矛盾當然是因為人。所有的東西只要與人搭上邊,就清爽不了。這個時候,人類就只能扯出道德這個大旗了。
姜廣平:而這一點,我則又覺得可以提煉出一個非常重要的小說關鍵詞:小說的倫理追求!或者說,就是一種小說倫理吧。小說如果在這方面缺失,一切可能都失卻了分量。但一旦具備了這一元素,所謂的科幻,卻成了非常凝重的生存底線與道德底線。
朱輝:小說當然關乎倫理!用一個更寬泛的詞,那就是道德。不過對于道德,我們必須心中有數。有一些道德是那些自私的統治者造出來規范別人的,他們從來也不遵守,這種道德隨著時代變遷和大眾的逐步聰明,漸漸被打破。而另一些道德呢,那是人類生活在這個星球上,能夠活下去而且活得好一點,所必須遵守的。這是底線,底線在哪里,我們還可以探討。
姜廣平:你一定思考過關于小說倫理的問題。我想,這東西大概不僅僅是米蘭?昆德拉同志在思考。
朱輝:小說是關于人的,而人躲不開倫理。
姜廣平:這讓我想起洪治綱對這部小說的評價,在魔與道這個問題上,確實,是必須進行一番認真的追問的:是道由魔生,還是因道生魔。周長與祈天,孰為道孰為魔,可能也真是講不清卻又是必須厘清的問題。否則,人之為人,也得大大地打一個問號了。
朱輝:哈哈。我想起小時候看《紅燈記》的事來了。“赴宴斗鳩山”一場里,李玉和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個“丈”字后,還加了個鑼鼓點,“咣!”鳩山被嚇得一抖。當時我就奇怪:怎么日本鬼子是道,共產黨倒成了魔了?當時我不敢問。其實魔和道,可不像男人和女人那么一目了然,倒有點像男人和女人那樣,誰也離不開誰。
姜廣平:從我個人感情上講,我可能更喜歡的仍然是《白駒》。這部長篇精致精彩,從文化層面上講,也達到了你個人難以企及的高度了。雖然,《天知道》寫得更費心,也可能更圓熟。
朱輝:龐余亮對我說,他覺得《白駒》好,萬想不到我還能寫出個完全不一樣的《天知道》,他喜歡《天知道》。我對他說,《白駒》和《天知道》是我腦子里的不同部位。其實我還偏愛《我的表情》哩。
四
姜廣平:你的語言的選擇也是我一直想講的事。你的語言,非常本真而樸素,面相與品質都非常老實。除了像《白駒》有了方言的生動與想象力以外,其他諸篇長篇,都不見得更具有語言風格。這是為什么?
朱輝:對語言我其實下了功夫的。有個常識:人物的語言要符合他的身份。那么我要問:難道一部作品的語言就不要符合它的題材的“身份”嗎?我的四部長篇,語言的皮相不統一,在我看來,這是該當的。但從骨子里,它們又是一張嘴里說出的話。其實小說語言是不能從作品中剝離開來看的。在達到“通順”“流暢”也許還包括“準確”之后,語言只是小說的一個元素。我們閱讀某部作品,評價說:語言不錯,但小說不好,失敗——這時我們真的可以說它語言好嗎?不可以!因為它的語言沒有能夠成功地完成作品。
如果琢磨一下語言,真是既簡單又復雜。張愛玲的語言不錯吧,她有一段文字,我印象深刻。在《紅玫瑰與白玫瑰》里,振保和情愛經歷豐富的嬌蕊第一次擁抱,“他挨緊她坐在琴凳上,伸手擁抱她,把她扳過來,琴聲戛然停止,她嫻熟地把臉偏了一偏——過于嫻熟地。他們接吻了。振保發狠地把她壓到琴鍵上去,砰訇一串混亂的響雷,這至少和別人給她的吻有點兩樣吧?”這樣的語言無疑好,好到極點,但我還要說,是作者玲瓏剔透的心思了不起。
姜廣平:當然,說到這里,我想表述一個觀點,我一直持一種觀點:寫散文可以有風格,寫小說是不能有風格的。風格這東西,更具有主觀色彩,而小說,我覺得越讓人覺得客觀,小說就越成功。
朱輝:風格是個綜合體系。首先是視野和眼力。寫什么,你看到了什么,你看得有多深,這是風格體系的基石。然后是,你完成得怎么樣,你的能力和技術達到了什么水平。語言只是風格的外層。以語言劃分風格,未免太省事了一點。
我們早就從魯迅的文章里見過,未曾論戰,先給對手的臉上涂一團白粉。其實還有些人喜歡給自己的臉上涂油漆哩。文壇不也成了娛樂圈嗎,演員當然需要化妝了。呵呵。
對了,我說的是“有些人”。語言已經和小說人物的生存狀態揉雜在一起的例外。
姜廣平:最后我們談談你的影響。我很早就閱讀你的作品,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中葉就開始讀你的作品了,可是,這么多年來,你卻一直在做一個隱士般的作家,這是為什么?
朱輝:小說創作是我的業余工作。但我也沒想故意做一個隱士。至于我一不留神成了個“隱士”,那有兩方面的原因,一個是我自己的,另一個就是文學生態。文學生態我不去說它,大家心里有數。就我自己而言,我有空就得繼續寫。
姜廣平:我們可不可以說,文壇上的今天這個主義,明天那種狀態,將你的寫作遮蔽了?
朱輝:歸類是別人的事,寫好才是本分。我還入選過“60年代出生的作家”封面人物哩,但跨過2000年,“60年代出生”就成了個語焉不詳的東西了。我的身份證上都必須加上“1963”了。
姜廣平:而你似乎也在刻意遮蔽著自己,是不是可以這樣認為?
朱輝:刻意遮蔽,做個隱士,有時也是一種宣傳策略。我沒有刻意遮蔽,也沒有刻意炒作。
姜廣平:當然,《天知道》讓我明白了一點,你其實是一個極具勇氣與擔當的作家。可能,這樣的作家現在也少了。我剛剛讀完葛水平的作品,她描寫她那片土地上的歷史,描寫她生活的家鄉里的煤礦,確實非常尖銳。也許,做一個尖銳的作家,都已經不再是作家們的理想了。這一點,讓人覺得悲哀。
朱輝:這牽涉到愛和恨的問題。在這個充滿矛盾和對立的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是有愛又有恨。這很尖銳。誰都知道,做一個尖銳的作家是危險的。看看我們的藝術史就會明白,幾乎所有的藝術門類都遭受過迫害和打擊,但有一個行當特別安全,那就是雜技,或者說是雜耍。因為它幾乎不附帶任何社會和文化內涵。在近些年的小說創作中,有不少人把小說玩成了雜耍,美其名曰“炫技”,可你看看,除了長途販來一些外國牙慧,有什么發明創造?如果說雜耍最安全,那么,做一只雜技團里的表演犬或者寵物犬還更安全哩。都知道“大狗要叫,小狗也要叫”,但我要說:寵物狗可以叫,狼狗也可以叫。
小說從來就不僅僅是一個藝術形式,連江青都知道要用源自歐洲宮廷舞的芭蕾排個《紅色娘子軍》哩。小說沒有理由自外于現實生活,尤其是尖銳的生活。
姜廣平:你為什么要寫小說呢?你在大學學的是水利啊?龐余亮講你滴水不漏,我看全漏掉了,一滴不剩,水全放到文學這里來了。
朱輝:呵呵。寫小說是天生的,學水利是被迫的。后來我發現,學水利,學力學,這支持了我的寫作。
姜廣平:在你的文學創作中,給了你決定性影響的作家是哪些?你分別從他們那里繼承了什么?
朱輝:我不是學中文的,沒有人指導我看什么。外國的作家,別人看過的我大概都看過吧。中國的,蒲松齡、《紅樓夢》、張愛玲,還包括錢鐘書,都喜歡。如果硬要回答你的問題,那我說:博爾赫斯讓我知道“原來還可以這么寫”,《紅樓夢》讓我知道,原來可以寫得這么好。
姜廣平:四部長篇寫出來了,是可喜可賀的事。現在,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與長篇這種體裁相匹配?我覺得體裁這東西也認人,有的人短篇寫得就是好,有的人一出手,就是中篇的感覺,還有的人,可能像你,對長篇則有著偏愛。
朱輝:我覺得長篇和短篇我都可以寫。完全看狀態。因為本職工作太忙,整塊的時間少,我倒覺得短篇更適合我。
姜廣平:今后還繼續寫長篇嗎?下一部準備寫什么?
朱輝:原來打算寫個長篇,連題目都有了,叫《數鮮花》。“數鮮花”是一個民間小調,很多地方都有,一月里來什么花,二月里來什么花,“好一朵茉莉花”就是其中之一。寫12個女子。現在寫完《天知道》,寫不動了。可能把它打亂了,先寫一些短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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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李敬澤評朱輝
朱輝是藝術上的折衷主義者,他對自己的操作系統的規劃是既有盡可能強的功能,又有盡可能大的親和力。實際上,在1998年我們已經可以隱約看出年輕作家藝術策略的普遍轉向:閱讀的快感不再是罪孽,而是作家應該努力實現的基本目的之一,而朱輝顯然很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的小說是“正常”的,即使處理暴烈的題材、即使他在諷刺和嘲弄,你也能感到他的根本態度的寬厚,他的語調貫徹著對人類弱點的包容,本能地避免憤世嫉俗的激烈和尖刻,避免思想的膠著晦澀,他的特殊之處在于用溫和的理性處理一系列現代性主題。所以朱輝是有親和力的,他不僅講故事,而且我們的境遇、現代人的境遇在他的故事中能夠得到同情的理解。朱輝的弱點和優勢都在于此,他的小說題材和風格特別多樣,你能夠看得出一個有親和力的作家的兼容性,但有時你會覺得其中缺乏一種把自己塑造起來的必要的專注。
二、馬季評朱輝
在上世紀60年代出生的作家群中,朱輝一直是個淡泊者,不是說他不想多得到些名利,而是說他的寫作始終處在一種自在、輕松的狀態之中。早在先鋒寫作盛行的時候,他就已經是個不錯的作家,在那一群人當中,他不是走在前列的,但他一直走著,不急不惱地走著,并且從中取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我想他應該算是從先鋒寫作中得到真經的作家之一。他的寫作始終自得其樂,不勉強讀者,更不勉強自己。他的敘事始終和現實生活保持著得體的“分寸”,他逼近現實,卻又沒有被現實捆住手腳,用游刃有余來形容他的創作毫不過分。……我將他比喻為一個“東張西望,一直往前”走著的寫作者。令人感嘆的是,這個正常的舉動,在今天卻又不得不被認為是值得尊敬的寫作姿態。
說他東張西望,還有更深一層的意思,那就是,朱輝的敘事總是若隱若現表現出對現實的懷疑態度。
……東張西望,是一種我們不能輕易漠視的表情。
責編:趙健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