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律的詩

夏末在龍井路7號花園餐廳前觀茶

被田壟和坡頂的樹

分隔、環抱，暮色里

墨綠的線

一排排

律詩般工穩、起伏

疊往高處，攤向溪邊

有幾只白鷺展翅的舒展

這，只是幾畝茶田

壟外的幾畝

被石頭壘護

更挨近茅家埠的炊煙

幾年來，這些精致的灌木

密長在這片低洼、凝聚風水的郊野

每逢此時，比春天厚實的芽葉

健碩地立在干硬細枝

一蓬蓬，蒸吐著一個夏天的熱

剛出生就燥性、沉郁

閃著點點“雀斑”——爆炸的褐色素

拙樸呼喊

沉入更深熱烈的無言

下頭，它們粗壯的綻開鋸齒的兄長

紛紛，更貼近干旱的赤土

彷佛越靠近根

越多苦澀

這是龍井

“七月流火”

的最末

蓄滿的熱

就快散逸

再過一月

農婦就采

平和的小春茶

我，走上田壟，牲口般

嚼著一只剛買的石榴

嚼完時，還沒到茶田的縱深

新風里，林中

蟲鳥的沸鳴

如同細微的流水

正蔓向田間最孤單的一棵雞風樹

一只我指骨般瘦削的鳥

前天傍晚就立在枝頭

靜靜立著，漸涼的我

感到意識中的鹽

被汗水陣陣排空

余下清新的空巢、晚云

感到自己已被自然庇護、保佑

就像這片茶田，蒙上了日落

已蒙上迅疾趕來的更涼爽的晦暝

蟲 蟲——獻給柳永

退潮了，冷月收攏清輝、波蕩

竹枝里，胭脂色的蛹

夢見對岸一只寒雀飛來

江上，許多愛仍擺渡煩里

情是舵兒，粉肉帆

好似——“就中堪人屬意

最是蟲蟲”

呵，何時，春之細餡

又填滿群山的香囊

腮，幸福微圓

退潮了，黎明垂著一瓣月的冷蒂

最濕，是天上

注：蟲蟲又名蟲娘，是柳永最愛的情人，柳永曾為她寫過多首詞。“就中堪人屬意

最是蟲蟲”出自柳永《集賢賓》。

憶 梅——獻給姜白石

廟堂般冷，情的暗香里

新月口脂，浮映前世曲律

幾朵紅花，飽含冰的膏脂

新寫人間詞筆

曲折苔枝

仿佛跳了一千年芭蕾

卻仍輕盈，更愛上無情、有情

與薄薄舊雪

照料一塊白石的宿疾

孤山下，西湖水

細音，云吸去

似“水沉亭”畔琴聲

剛剛停歇

呵，就任那《玉梅令》

“便揉春為酒”

那個樹下男人，此刻——

盛香軀殼，還能容翠禽睡啼、半碗陽春

又想起，再過數月

含圓肥梅子，湖邊釣蝦去

注1：水沉亭見姜白石中年寓居杭州時所作詠梅詞《又》：又見水沉亭，舉目悲風景。白石自注：“水沉亭在孤山之北，亭廢。”

注2：《玉梅令》亦姜白石詠梅詞。

古代中國的教父

鄉村，一個誕生《水滸》的地方

貧窮散發吶喊的青氣

憤怒的干柴被按在墻角

渴望像暴雨前興奮的燕子

反抗蒙汗藥的黑暗

夢遺的正午

煉制長生丹

將寶匣挑入迷蹤

當一朵朵仙鶴般的赤霞

終于匯攏在北方焦渴的山野

結義的樸刀

準備搶劫人主的生辰綱

呵，野豬金色嚎叫

松林黑色的風

放翻道的黃牛

既然，生命的碎銀

所剩無幾

一壺自釀的燒酒

準備和甘雨結盟

來了，三三兩兩

在另一個地點——

悲劇的站臺

亡命的星宿，清涼出發

構成鄉村

集體無意識的水泊

用放火來慰藉

漂泊的美學

反抗，只是率真的借口

勇敢的同性戀者

在大雨中團圓

拒絕招安的魂魄

棲聚在銅鏡的白日夢

像一道正在流血的虹霓

為了安慰無夢的人民

上天派遣了

這些生活的快樂代表

和憂傷代表

意識

——致羅伯·格里耶

當紛轉不息的它

試圖返回

無法看到

無法聽到

無法聞到

無法觸摸

無法味覺的自己

試圖不再執著

它意識到

它，不是物

沒有起始與終結

無形、甚至沒有光影的它

只能是它自己的呼吸

只能是運動與運動本身——

運動惟一的參照

如同音樂，屬于沒有位移的運動

比音樂更高深——沒有聲音的束縛

比寂靜更細微——充滿

寂靜深處各樣的背景

它，無法停下來

甚至死亡也無法關閉

它是種程序

它想，是自然

已進化到了智能

或原本就是

已預設了可能

也預設了不可能

是循環與循環中的差異

起始與終結本身

因為它，時間才被發現

它——也才有了意識

因為局限

鳥，只能像鳥那樣飛行

人，只能做人的事

不可能抵達宇宙的廣闊、自由

但，人的意識能洞悉這一點

就像陶淵明——

“天運茍如此

且進杯中物。”

就像悲劇

以人的犧牲為代價

是人類的鹽

啊，就像所預言的

就像曾經歷的

如果有一天

這運動的圓

退化到只是抽搐、直線

退化到破碎、不可修復

區別于原初的求平衡

它將被地獄耗盡

直到清空

將赤著蒼白的身子

連同赤著蒼白身子的地球

返回縹緲、不死的根系

他經常這樣

一夜沒睡。當陽光又進入他黯淡的瞳孔，

他想寫一首詩安慰自己，

寫一首平靜的，體力耗盡的詩。

他經常這樣，經常這樣迎接黎明。

虛度時間后，他的心呵，會泛起一絲恐慌，

“美將拯救我。”這時，他會想。

于是，他開始寫詩，慢慢感到一絲愉悅，

忘掉了就在剛逝去的夜晚，那些小巷中孤單的腳步，

忘掉了那些煎熬。

慢慢，他覺得甚至這一切都充滿了意義，

“我還活著。”最后，他會這樣想。

（責編：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