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老郵遞員就要退休了,新來的郵遞員就坐在他的對面。老郵遞員對新來的郵遞員說,給人送信是件苦差事,這活看起來簡單,做起來卻難。新來的郵遞員點著頭,心里卻并不覺得。老郵遞員是個滿臉皺紋、干癟瘦小的老頭,他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接班人那不以為然的態度,就接著說,送信要有非常強的責任心才行,每一封信務必要送到收信人手中,不管刮風下雨冰天雪地,都不能耽誤了時間。這一會,新來的郵遞員用目光表示接受。老郵遞員于是繼續講了下去,我們的任務不光是送信送報紙,有時也送包裹和匯款上門,因為我們這兒交通不方便,甚至人家還叫你帶各種各樣的請柬、通知、成績單哩。新來的郵遞員沒有聽清老郵遞員的下半句,因為老郵遞員的上半句中提到的一個詞讓他感到不安。他張開了嘴:包裹也要送上門?老郵遞員似乎早料到對方將吃驚起來,他滿意地笑了,說,是啊,包裹都是送上門的,這是我們這個小小郵電所的優良傳統,我已堅持了三十年……老郵遞員說著,就拿來了今天要送走的信件和郵包,足足有兩麻袋。新來的郵遞員看見了它,顯然是害怕了。老郵遞員一封一封地幫著分類,最后又幫著做成一副可以挑的擔子。擔子的一頭是一只沉甸甸的黑色箱子,密封得連一條縫都看不見;上面貼著字條。他指著它說,這只箱子是送往吳村羅家大院羅卜根家的;每隔一個月左右就會從南方寄過來這么一只稀奇古怪的箱子,隔三天,主人家還要將它重新寄回到南方去。新來的郵遞員聽到這兒,差不多要哭了,說,這樣寄來寄去的不是折磨人嗎?老郵遞員好像等待的就是對方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他樂呵呵地說,這又有什么辦法,我們總不能不許他們寄吧?做一個郵路上走的人,有時遇到的稀罕事可多呢。
……就拿吳村的羅家大院來說吧,等會兒你進了門,不渾身起雞皮疙瘩才怪。記得幾年前,我第一次送包裹到羅卜根家,羅家大院的門虛掩著,大院里的屋子像貼燒餅似的密密層層,每一幢房子都是搖搖欲墜,顏色灰黑。院子里站著一個老女人,她從一開始就緊盯著我,我懷疑即使從院外飛進來一只蒼蠅也逃不過她的眼睛。夕陽照著她的一個側面,她的嘴就像鳥的喙一樣凸出。她問我找誰,我說找羅卜根。她又問我做什么的,我說我是送包裹來的。她接著問我包裹里是什么,我說是食品。她又問我是什么食品,我說包裹單上沒注明。她接著問我為什么沒注明,我說只有老天爺知道……就這樣,她要問得你不耐煩為止。那里人的好奇心特別強。有一次,有一個老頭想知道包裹里裝的到底是什么,甚至給我下跪了。當然,也有可能他是餓壞了,他想吃箱子里的食品。對了,羅卜根就是這老頭的兒子??墒莾鹤硬辉敢赓狆B老子,兒子的理由是窮,自己都餓著肚子??墒歉鶕豪锏亩d頂說,咱山溝里要挑一個巨富出來,非得挑上羅卜根,他的錢都用谷倉來裝了。這話當然夸張。羅卜根家的錢都是從郵局匯過來的,一年不下二三十萬塊,都是在南方的五個女兒賺回來的。可羅卜根一味喊窮。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我還以為他是叫花子哩。他的眼睛患有白內障,斜著頭看人,好像瞄準似的。他家屋子里里又臟又亂,家具好像是沖地板時胡亂地堆在一邊,屋子里有一股怪味。叫人感到納悶的是,他家窗戶都用木板釘上了,每次進了屋門也閂上。他泡茶給我喝,喝到的卻是蚯蚓干,因為屋子里黑得什么也看不清。我說,沒電燈嗎?他嘿嘿地說有。為什么不打亮?他嘿嘿地沒說話,只是摸黑舀起一勺熱粥,掰開窗戶上的一根橫木,把熱粥潑了出去。窗戶上就響起了哎喲一聲,仿佛有人摔了下去。盡管院子里的人們想盡一切辦法窺探羅卜根家,也只是到了近年,才被院子里的人探知那寄來的箱子里裝著的到底是什么。我開始根本不相信。我說出來你也會不相信??墒?,有一天,禿頂把我拉到他家豬圈里去,才證實他們的話是有根據的。當然,我到現在還會懷疑那是些活老鼠,可是把一些活老鼠寄來寄去的又有什么意思?我的懷疑顯然是站不住腳的。禿頂的豬圈造得很是奇特,它名義上是個豬圈,實際上是個密室,豬圈底下直通羅卜根的廂房。因為密室造得并不合格,我跟著禿頂往下爬的時候,身上沾滿了豬糞,頂上還滴著水。如果不是因為又臟又臭又悶人,那一次我當然愿意看得久一些,可是我都快被那兒的空氣窒息了。禿頂說,他們開始拆你剛才送來的那只箱子了,快看,快看?!烀苁业臅r候只開了一個孔,因為他當時只想一個人看嘛,他是把我當作朋友才讓我看的。我把眼睛堵住那個孔眼往上看,可是我看到的卻是羅卜根老婆的一個屁股,如果它直接壓在我身上,非得一命嗚呼。但我聽到了她說話,她說,孩子她爹,門都關嚴實了嗎?我聽到一個腳步聲在我頭頂來回響了響,說,關嚴實了,千里眼也看不到咱。這時,我第一次聽見他們屋子里響起了那可怕的吱吱聲。看清那是啥了嗎?禿頂焦急地問。我說我沒看見啥,但我聽到了老鼠叫。他就把我推到一邊去,自己看起來——那副迫不及待的樣子真讓人以為他是搶著去上吊。他說他看清楚了,兩家伙從箱子里提出一掛女人下身來,它們歡叫著跳進了一只特大的木桶里,羅卜根夫婦就拿刷子開始細細地搓洗起來,不一會,桶里的水就臟得像墨汁一樣了,他們就換了水,接著用刷子刷,刷的時候那些東西就像青蛙一樣叫。禿頂一邊堵住那孔眼,一邊跟我說著話,全然不知他所說的“墨汁”從地縫里滴下來,全被他吃下去了?!墒钦嬗羞@樣的事?當我再看的時候,我看到的依然是羅卜根老婆的那個屁股。后來,又送包裹上羅家,心里別扭極了,有時胃里還往上涌食物,惡心。有許多次我很想打開箱子看個究竟,可是你當然清楚,一個郵遞員的職業道德迫使我不能這樣做。有一陣子,我被好奇心折磨得茶飯不思,夜不能寐,夠嗆:這事怎么說都是邪門,女人的下身怎么可以割下來寄回家讓爹娘修修補補之后再寄回去重新使用呢?后來,我又數次偷爬到禿頂家的豬圈底偷看,可我還是什么都沒看見;我就耐心地坐下來偷聽。有一次,我終于聽見一個聲音說,這一次壞得這么快,還沒一個月呢,就破成了這樣。一邊說一邊還咝兒咝兒像在納鞋底。 另一個聲音說,這是好事,破得快說明女兒們在那邊生意紅火,賺的錢也多。一個聲音說,這錢不要叫她們往回匯了,匯多了要叫那個閹山羊似的郵遞員納悶的,再說,院子里的人眼睛也會紅得像100W的燈泡的。咱不是對外人說咱們家是一個家庭作坊式的食品加工廠嗎?這些都是生意上的往來,又有什么好猜疑的?另一個聲音反駁道。然而我再也不想聽下去了,這對狗男女竟在背后稱我叫閹山羊似的郵遞員,我氣得要命;我一直想報復他們,但想著想著就退休了;就算了。
新來的郵遞員被老郵遞員的這一番話說得暈頭轉向,他伸著脖子瞪著眼睛,像做夢一樣:難道這箱子里裝的真是如你所說的那東西?老郵遞員卻沒有聽新來的郵遞員說話,他始終保持著說第一句話時所用的細水長流似的音調。新來的郵遞員于是心想,這糟老頭,肯定是在編故事,我還當真了呢?!揖椭滥悴幌嘈?!——老郵遞員忽然冒出了這么一句話,接著,就像蹦出水面的魚重新掉回水中??墒抢相]遞員接下去說的故事更離譜了。開始一陣子,新來的郵遞員根本不想再聽他扯淡,可是,不知怎么的,他不再走來走去,仿佛又被老郵遞員的故事吸引了。
……羅家大院里那個老女人兩眼都被熱粥燙瞎了后不久,我又一次送包裹上那兒去,那一天的前一個早上,碰巧羅卜根的那個老爹死了。他是撐死的。因為他餓得實在難受,就想出一個法子,就是用臉盆去接羅卜根用來燙人眼睛的粥。他用老花眼鏡護著眼,在羅卜根家的窗戶下來回地忙,一天下來接了兩臉盆,結果脹破了肚皮。老人死后,幾個兒女都不愿出錢安葬,結果尸體在當天夜里被人盜走了。這時候,我敲開了羅卜根家的門,就像往常一樣,我們在黑乎乎中完成了郵件的收訖事宜。當我出門時,就被一個長著朝天鼻的青年人拉走了。他問我在羅卜根家可曾看到過老人的尸體。我說我沒注意,不過我想起來了,因為我每次上他家,都要往他家的灶膛里點根煙抽,這次在他家灶膛里卻堵著一團什么東西,屋子里似乎還有一股煨肉香。青年人說,這就對了,爺爺肯定是被他家抬走了。我問,你是不是想把爺爺抬回來安葬?他說,我才沒那么傻呢!接著,他問我愿不愿意跟他穿過祠堂爬到一個屋頂去。我說我愿意,但我不知道爬到屋頂去做什么。他說,他想最后看看他爺爺,他說他愛爺爺。我們就偷偷地上了屋頂。青年人掀了瓦片往里看,卻發現掀錯了地方,掀的是他的堂伯禿頂家。他要我幫他重新蓋上瓦,他自己則躡手躡腳地走到另一個屋頂上去了。我不太習慣在屋頂走路,好幾次差一點摔死——如果是那樣,今天我就不可能給你講這個故事了。當我按青年人說的,拿起瓦片要蓋住那個缺兒的同時,卻聽見禿頂屋里鬧哄哄的,我就趴著往下看。我一直以為禿頂沒女兒,沒想到禿頂有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后來才知道女兒一直在鎮上念書,這一回是放寒假了。女兒又哭又喊的,我不去!我不去!她們賺她們的錢,我念我的書,為什么要逼我也去賺這樣的錢?呸,呸,你又來了,這怎么能說我們逼你呢?我們只是開導你,讓你知道有比讀書更好的出路,讓你知道南方的錢就像自來水一樣流來流去的;因為爹娘年紀都大了,又不識字,找不到那兒去,我們家就要派一個代表去南方;到了那兒根本就不做什么,只是往郵局匯匯錢寄寄包裹什么的,阿紅姐她們寄的時候你也寄,她們干什么,你也跟著干什么,都是自家人,她們會幫你的;我們不去賺南方這樣好賺的錢,誰也不說我們是好樣的,相反,窮了就要挨打,看人臉色;不賺白不賺,我想事情就是這樣簡單的。禿頂說完了以上的話,禿頂的老婆就接著往下說:阿紅姐她們算什么東西?十六歲了還尿床呢!想當初,在羅家的大院,羅卜根算什么東西?一整個窩囊廢!沒想到如今卻抖起來了,衣角也能揣死人;咱們家難道就比不上他家?我就不相信!雖然你爸頭發是少了些,可方圓百里誰長得有你俊?有你漂亮?——你也別不好意思,這是有目共睹的——誰見了我家阿玲不流口水?這就是資本,這就是財富!我餓著肚子都覺得咱們家高人一等,總有一天讓羅卜根這個斜眼正眼瞧著咱!……他們就這樣說來說去的,什么娘的話沒錯,什么男女之間也就那么回事,什么我們也是為你的將來著想……我年紀大了,老趴在屋頂吹寒風也真夠受的,我就對著青年人喊,我的風濕病又患了,你看夠了嗎?青年人這一會正把頭埋在瓦片中,屁股像一門大炮對準天。我就走過去,對著他的另一個“朝天鼻”(也就是屁股)就是一下子。他嚇了一跳,差一點摔下去了。他的衣服掛在一個鐵鉤上,身子已經懸空,可他一點也不責備我,只是要我接著幫他看。我就趴下來往羅卜根家看,可是屋子里實在太黑了,我只看到椽子上有一只蜘蛛兜來兜去地在結網,蜘蛛網以下的空間是黑乎乎的。我說,我怎么看不見里面有什么動靜呀?青年人正在空中心滿意足地抽著煙,他說,他看到伯父伯母在支解他爺爺的尸體,把他身上僅有的一點肉都割下來了;他們在割的時候,還在罵你,因為你冒冒失失地敲門時,他們慌里慌張地把爺爺往灶膛里塞,結果爺爺的肉被燙壞了不少。難道他家真是一個家庭作坊式的食品加工廠?我問。哪里,誰會吃人肉做的食品,連野獸都不吃。那么,他們是要把你爺爺割成塊再拿去安葬?我問。埋掉了豈不浪費?青年人露出了一種溫和可親又目空一切的表情:都用來填充堂姐們的臀部和乳房了!真是巧,這一回,你從郵局扛過來的不是生殖器,剛好是一箱子沒有彈性的屁股與干癟的乳房;他們就用爺爺的肉往里塞,這比往里填塑料泡沫總是好得多了。難怪,這一回的箱子會這么重!我說。然而此刻,我看見夕陽已落在山梁上,一群烏鴉聒噪著,風吹得我全身發冷,我不想再聽下去了。然而他自顧自地說,他放心了,因為爺爺這一回又活了下去,活在了堂姐們的臀部和乳房里。我把青年人拉上屋頂,我說我真的要回去了。誰想這時,禿頂那邊又鬧鬧哄哄的,我又不愿走了。原來,禿頂夫婦把好話說盡了,女兒還是不愿意輟學去南方,禿頂就剝下了女兒的衣服把她捆在柱子上打,一邊打還一邊罵:看你去不去!你到底去不去?小姑娘身上都是鞭痕,真叫罪孽……
新來的郵遞員聽說小姑娘遭了打,按捺不住了,又是敬煙又是倒茶的,求老郵遞員別再用鞭子抽打可憐的小姑娘??墒抢相]遞員卻不理他,還盡說些禿頂怎么發了瘋,殘忍地打,害得新來的郵遞員都要哭了。
……小姑娘考取了大學,禿頂夫婦非常傷心,覺得白養了這么一個女兒。從小到大,成本已經花費了不少,沒想到十九歲了,還要爹娘往里添。他們后悔讓女兒念了書,念了書就不聽父母的話了。他們反對女兒上大學,因為在吳村就有一個上了大學的人,家里把房屋都賣了,為的是供他念大學,可他念完大學只拿三百元一個月,最后還下了崗,年邁的父母只好沿街乞討過日子。每次去羅家大院,禿頂就要我去勸勸他女兒,仿佛我是一個伶牙俐齒的婦女主任似的。我當然不愿意做“逼良為娼”的事,可我為了消耗掉一天中一部分無聊的時光,往往上他家坐一坐,喝點茶,說些嗯嗯啊啊的廢話,為的是等天黑下來。我已經習慣迎著黑夜回鄉郵電所了。并且,天一黑下來,我還要爬上羅家大院的圍墻挨家挨戶往里瞅,瞅得腰酸背疼了才走。我已被傳染了窺視別人家私生活的癖好了。你想啊,我一個孤老頭子,風里來雨里去的,日子單調得不像日子,能多找點樂趣就多找點樂趣?,F在,我越來越理解羅家大院里那個貓頭鷹似的老女人(當然,現在已經不像貓頭鷹了),兩眼瞎了后,為什么還要用耳朵貼在人家墻根聽。有一回,她的耳朵被一條蜈蚣咬聾了,可她還是四處走。這都是可以理解的。到了禿頂家之后,我最害怕的是看見禿頂女兒那雙純潔如水的眼睛,如果我是像你這樣的年輕小伙子,我保險要愛上她的。她根本不像是從人的子宮里孕育出來的,倒像是荷花與荷花結出的果子。我看到這樣子,倒是很想勸她好好念你的書,可不要作踐了自己??晌倚睦镞@么想,嘴上還是說,羅卜根的女兒這一回又寄回多少多少匯款,夠我這個半老頭子在郵路上走上三輩子什么的。這都是禿頂要我說的,因為這是間接地刺激她。小姑娘聽到這些話就有些抬不起頭,因為她的學雜費都是向羅卜根家借的。禿頂也真夠滑稽,那段日子穿得又破又爛,有一次,連下身那東西都露在外面。我不停地示意他這樣不雅觀,他就大聲地向我訴苦,什么家里窮得實在買不起一條褲子穿。這時,從隔壁屋子里傳來了小姑娘的啜泣聲,原來,禿頂這話是故意說給女兒聽的??墒沁@都沒有改變小姑娘那顆圣潔的心,她還是去上大學了。那一天,看見女兒頭也不回地上了路,禿頂先是摔碗砸盆的,嘴里哭咒著,你這個不孝女,不孝女,走了就別再回來!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后來就哭昏在院門外。從此,禿頂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整日愁眉苦臉,唉聲嘆氣。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翻不了身,他的翻身資本、他的精神支柱倒塌了。雖然女兒走之前,跪在他的跟前對天發誓,將來一定要讓爸媽過上好日子,以報答爸媽沉甸甸的養育之恩,可誰都清楚,這只是一句安慰人的空話罷了。禿頂認命了。就這樣,三年很快就過去了。有一天,禿頂萬萬沒有想到,女兒通過念書同樣發了財,給他們寄來了一大筆錢。當然,這三年內還發生了另一些必須提一提的事,比方說……你沒看出來我這腿有些瘸不太方便吧?這是被人打的。據我的猜測,兇手肯定是羅卜根的小舅子。因為羅卜根有錢了,親戚們的走動就勤了;他們來,不做別的,就是幫羅卜根看門戶,好讓他能安心修補女兒們的生殖器??僧敃r我們都沒想到這一點,他們來,總以為是來探親的。其實,那一次我偷看的是青年人的家。說實話,羅卜根家的一些底細我都太清楚,索然寡味了。青年人的家上上下下全用鐵皮釘得嚴嚴實實的,因為他還剛結婚,所以偷看的人特別多。人多了就有了智慧,鐵皮雖然密不透風,但他家的煙囪就像一張頭腦簡單的嘴正向我們敞開他家的秘密呢。等他家的煙囪不再冒煙了,就有人把頭伸了進去,煤灰沾了一頭一臉,有時候頭發也被烤焦了。我發現這個公開的秘密后,就學著這樣做了。可是遺憾得很,這對青年從來沒有和好過,仿佛他們的結合就是為了吵架。有一次,我總算看到他們和好了。原來是這樣,青年人總算利用軟硬兼施的手段說服了他年輕的妻子到南方去,可是他又舍不得嬌滴滴的妻子就這樣淪為別人取樂的工具,最后他決定上羅卜根家偷一個女人下身來,妻子的則放在家中冰箱內,這辦法的出籠把兩人快活得不行。之后,青年人就真的采取行動了。那一夜風高月黑,我跟在他的后面看他跳進了羅卜根家屋后的小院里。我趴在矮墻根,看見青年人去摘其中的一個——女兒們的下身刷洗完畢,羅卜根總是偷偷地把它們掛在這里晾干——可是衣桿上晾著的似乎是一些會咬人的鱉,他哎喲哎喲地叫起來,甩也甩不掉,一根手指頭就短了一截。這可驚動了羅卜根夫婦,他們拿了白晃晃如冷月的刀,那小子卻逃走了,可他們卻發現了我。我撒腿就跑,卻來不及了,隱蔽處早已有一根鐵棍等著我。我就昏死過去了。從此以后,我就再也沒臉面打探別人的隱私。一個送信人有打探別人隱私的毛病可不好,這最終會使他墮落到偷拆別人信件的喪失職業道德的地步。
新來的郵遞員顯然不愿意聽老郵遞員盡說些題外的廢話,他惦記著那個潔身自愛、纖塵不染的小姑娘,他很想知道她現在怎樣了,他甚至覺得有些愛上她了。
……噢,說起她,話又長了。這還得先回過頭去說說羅卜根家。羅卜根家最富有時,當然是小姑娘上大學的頭兩年。那時,他們家富得房子都臃腫發霉站不穩了。已經準備在鎮中心置一處非常大的房產,隨時準備遷離吳村,遠遠躲開這個滋生嫉妒和流言的地方?!菢幼赢斎缓?,我們郵遞員也省得汗流浹背地扛箱子。這時卻發生了不幸的事。誰想女兒們就在這節骨眼上不小心傳染了一種病,這病久治不愈,害得兩地雙方都處于極度的焦慮和痛苦中。為了滌清這病毒,羅卜根曾把女兒們的下身在黑夜偷拿到金塘河里洗,結果金塘河從此水質發臭魚蝦死光——可見這病毒厲害的程度。就這樣,羅卜根家的百萬積蓄因為醫治女兒們的性病又像水一樣潑了回去,羅卜根就瘋了。羅卜根瘋的時候大喊大叫很是駭人。當然,你是不用怕了,因為他已經死掉了。這包裹上之所以還寫著他的名,是因為大家都習慣這樣寫了?,F在就他老婆一個人做著刷刷洗洗的繁重活兒,目的是想重新攢點錢,作為日后的養老金。她的腦袋和眼睛都不太好使,你到了她家后,她肯定會以為是羅卜根從墳地回家來了,非得用那雙臭烘烘的手上上下下把你摸了個夠才問道,你不是羅卜根,你是郵遞員吧?你不要說不是,不然她會掐死你。在她的生活中,她只跟我們郵遞員接觸。說不定她會叫你幫忙打開箱子,有時還會叫你幫她穿針線呢。她的樣子怪可憐的,有時候常把針縫到大腿里去,或把女兒們的下身扎得都是血……因為事情落到了這樣的下場,羅家大院里的人就不再眼紅她家的匯款了,有時看見我從她家出來,心軟的人們還嘆起了息。禿頂當然也看到了發生在羅卜根家的事,他開始認識到女兒是對的,他后悔當初利欲熏心那樣粗暴地對待女兒。想到女兒幾年來都沒給家里來信,又不知她現在過得怎樣,兩口子鼻子就酸酸的,盡哭。他們到處打聽女兒的下落,想向女兒認個錯,教女兒清白做人,可不要聽爹娘從前說的話。就在這樣思女心切的時候,女兒寄來了我們前面說到過的那一大筆錢?!阋欢〞f,他女兒念書出息了,我猜你會這么說,事情本來也是這樣的嘛。——女兒大學畢業后分配了工作,大學四年都是她自己勤工儉學忍饑挨餓度過來的,過得可謂辛酸,生活中缺錢的苦楚她算是嘗遍了嘗夠了嘗怕了。她最初的工作是給一家雜志社做編輯。編輯知道不?就是給一些編故事的人整理出版他們的故事。她日復一日地看這些無聊的故事都看得煩了,一看到那些胡說八道的東西頭就疼。當然,這不是她心理苦悶的最主要原因。讓她日夜感到痛苦和不安的是薪水低得可憐。忙完了一天,她頭昏腦漲地回到那間租住的民房,聽到角落里的老鼠叫,聽到屋頂的漏雨聲,她就想到她家的老宅子,想到衣不遮體的父母親,想到自己讀中學時花光了家中的積蓄,還向堂伯家借了些骯臟錢,心里就非常難受。她在這樣的無聲哭泣中熬了半年,她辭職了。她想找份高薪水的活。她先后做了十幾種工作,似乎還擺過一陣子夜攤,總不如意,最后她就去了南方。——喂,別那副惋惜的樣子,去了南方并不等于墮落,她在信中是這樣說的(是隨匯款一同寄來的):她的錢是干凈的,她現在一家外企做部門經理,她說她身體健康工作順利,要父母原諒她當年的“不孝”,并且要父母保重身體,享女兒的福。禿頂收到女兒的匯款和問候信,高興得不得了。他逢人便說女兒大學畢業了,有了工作,還寄來了錢,錢是干凈的。頭些天,院子里的人甚至整個吳村的人都笑著恭維他,夸他的女兒,可是他還不厭其煩地講,人家就不太愿意聽,因為人家以為他是氣人家,因為人家總是缺錢日子過得緊巴巴嘛。每次看見了我,他就問我,阿蓋,有沒有我家阿玲的信?其實,我知道他是在盼女兒的匯款。這次你去了羅家大院,他也要這樣問你,他問你的時候,你不要悶聲悶氣地搖頭,要說,快了,快了,明天她就匯款給你老人家。接著,你最好大夸特夸他女兒一番,本來,這也是應該夸的嘛?!覀冏哙]路的人,其實跟走街串巷的手藝人差不離,一定要學會夸獎別人,沒錯,遇到閃電打雷的,人家也愿意給你送個傘,晚了,還愿意給你搭個鋪……
新來的郵遞員知道老郵遞員又要跑題了。他得知小姑娘出息了,這就夠了。上班第一天,一擔子郵件還沒有分發呢。他站了起來,在老郵遞員令人感動的認真和誠懇的語調中挑起擔子走了出去。一出了門,看到了眼前堅硬的快接近晌午的現實,他不禁后悔起自己浪費了這么多的時間。受騙了,受騙了!被老郵遞員捉弄了!他的目的就是要讓我在上班的第一天出丑!讓我完不成任務,看我的笑話!他想到這兒,就大步地向鄉村小道走去,任憑老郵遞員——慢走,慢走,我的故事還沒講完呢——那近乎哀求的招呼。他像一匹不知疲累的騾馬似的走村串戶,接近吳村時,已分發了大部分郵件。這時天色已晚,夕陽映照在吳村村口的老楓樹上,把滿樹的楓葉照得像血染一樣。他倚著楓樹坐了下來歇歇力,還蹲著喝了幾口自帶的水。他的郵件已剩下不多,完成任務是不成問題了。就在這時,他似乎聽到了一種異響,可村道上一個人也沒有。這時他開始注意起那只黑色的箱子,想著老郵遞員胡編亂造的故事,心里突然涌上了一陣難以遏制的沖動,這沖動讓他全身發抖。他的嘴唇發白了:我不能這樣做!郵遞員的職業道德首先是要尊重別人的隱私!同時也就尊重了自己!然而他這樣喊又有什么用?他已經找到一把水果刀撬開了這個用特殊材料制成的箱子。一見到光亮,箱子里就嘰嘰喳喳亂成一團。新來的郵遞員嚇得半死,他怎么也想象不到老郵遞員說的話竟是真的!他瞪著眼睛,總算看清楚了,這是一幅多么可怕的血淋淋的畫面?。何逯慌说纳称鼾b牙咧嘴著,死死地咬住一個女人的頭,就像五匹餓狼在分吃一頭無力反抗的小牛犢。那頭顱被它們咬得血肉模糊慘不忍睹,但新來的郵遞員一出現,它的嘴就突然張開,凄厲地叫了起來:救命,救命??!——新來的郵遞員嚇得兩腿發軟,尿都出來了,他結結巴巴的:……你……你……你……是……誰?那頭顱一個縱身跳進了年輕英俊的郵遞員懷里,嚷道:帥哥,快跑,快跑!它們馬上就要追上來了!可是新來的郵遞員哪里還能跑?像一攤泥似的一塌糊涂。可是好奇心又逼迫他問了最后的一句:……那……些……東西……為什么……要吃你?然而那頭顱卻答非所問:她們在南方吃掉了我的身體,她們在路上還要拿我的頭充饑!頭顱說完這句話,就一口咬住了新來的郵遞員的手臂,疼得新來的郵遞員像匹烈馬似的奔跑起來。在他的頭頂,尾隨著五只黑蝙蝠似的東西,它們盤旋著,尖叫著:“阿玲,你往哪里跑?你搶走了我們的生意,我們絕不會饒了你!”它們異口同聲地喊。
就這樣,新來的郵遞員也成了老郵遞員,因為他的膽嚇破了,頭發也嚇白了,他提早三十年退了休。退了休之后,他就整日講述老郵遞員講述的故事。從此,郵局再也不敢收受這種特殊材料制成的黑色箱子,說這是一種魔盒。但老郵遞員所講的故事從此在社會上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