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橫四海

1. 綠殼

在19世紀中葉的中國東海岸，“綠殼”這個詞肯定會引起某種不愉快的聯想：一群群海盜打著尖利的唿哨，殺人越貨，無惡不作。從那時候起，“綠殼”在東南沿海地區的方言中就成了形容一個人很兇狠的樣子的專用詞，比方說，你這個人像綠殼，或者，你這個人眼神像綠殼一樣兇。橫行于浙閩沿海的海盜船之所以有這么古怪的一個名字，是因為這些船形如蚱蜢，船身漆以綠漆。大約是世紀初的時候，廣州、香港周圍的海域是這些綠色蚱蜢的天然牧場，以兇猛好斗出名的廣東海盜們，一手提著酒壺、一手提著刀劍火槍在南中國海域上呼嘯來去，追逐著貨物和女人，孱弱的清朝水師拿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到了19世紀40年代，這些綠色蚱蜢沿著漫長的海岸線曲折北上，蔓延到了長江口外，他們的巢穴集中在浙江沿海一帶。這些廣東海盜比起四十年前他們的祖先裝備更精良，也更兇狠、更狡詐、更貪婪，比如臭名昭著的海盜頭子“阿爸”的海盜船隊。①

“阿爸”的本名叫布興有，和他一起從事冒險事業的是他的弟弟布良泰，人稱“阿郎泰”。傳說布氏兄弟手下有一千多號人，上百艘“綠殼”，還有一艘裝備有重噸位火炮的“金寶昌”號。這樣一支武裝船隊的戰斗力是積貧積弱的政府軍望塵莫及的。他們成群結幫搶劫商船、漁民，有時也對落了單的洋人下手。1847年，美國北長老會教士婁理華在從乍浦回寧波的途中被海盜抓住后淹死。②1855年，傳教士丁韙良從寧波去普陀與在那里度假的妻子會合時，也遭到過海盜的襲擊，他們搶走了牧師的鞋子和手表。正當他們要劈開牧師的腦殼時，上帝保佑——這幫水手中一個聽過布道的認出了他，不然也就沒有日后的京師同文館總教習了。發了善心的海盜們在詳細詢問了如何看手表刻度的問題后，留給他一只較小的船和一壇酒，靠著這些，他在海上飄蕩了三天后回到了陸上。③

2. 招安

咸豐元年（1851）九月，“阿爸”帶著這群海盜入侵浙江海門，直逼至黃林洋。定海、黃巖、溫州三鎮清軍水師抵擋不住，海門被占十日。污水一般涌入的海盜洗劫了所有商鋪，放了一把火，帶上俘獲的女人和物品，又向寧波府的石浦港開進。浙江巡撫常大淳命令寧波知府羅鏞急赴象山縣剿滅海匪。羅知府故意慢騰騰地上了路，如他所料，等他趕到，海盜們已經潮水一般退去了。于是羅知府奏報大捷，謊稱自己如何如何賣力，如何如何想盡辦法募船募勇，總算把海盜打敗了。以善良出名的巡撫相信了，下撥給他一大筆銀子勞軍。可事實上，知府大人連海盜的毛都沒碰上一根呢。

巡撫善良到了什么地步？他不殺海盜，不殺囚犯，有《清史稿》為證：

常大淳，字蘭陔，湖南衡陽人。道光三年進士，選庶吉士，授編修，遷御史……出為福建督糧道，署按察使。晉江縣獲洋盜三百八十余人，總督欲駢誅之，大淳力爭，全活脅從者近三百人。司獄囚滿，大淳曰：“囚不皆死罪，獄無隙地，疫作且死。”乃分別定擬遣釋，囹圄一清。歷浙江鹽運使、安徽按察使。母憂歸，服闋，授湖北按察使，遷陜西、湖北布政使。三十年，擢浙江巡撫。④

過不了多久“阿爸”的海盜船卷土重來，且來勢更猛，羅知府那個蹩腳的謊言就穿繃了，巡撫想不到鼻子底下都有人敢騙他，震怒之下，嚴責寧波知府盡快消滅海盜。可鬧了幾十年的“綠殼”那么容易消滅嗎？羅知府進退兩難，有個高人指點他，海盜頭子布興有其實早有歸順朝廷之心，他這次鬧得這么兇，其實也是為自己作一個晉身之階，撫臺大人催得這么緊，眼下不妨先請個中人和布氏兄弟談談招安的事。

海盜開出一個很大的價錢才肯投降，這筆價錢有多大？反正寧波府出了不夠，還要省里出。布興有還要求給他一個官職，常巡撫也同意了。巡撫大人本就是以善良出名的，能不動兵戈把為禍海疆多年的“綠殼”平下去，再大的價錢他也肯出的。布興有得到了承諾，如果他帶著他的船隊歸降，他將會被授以六品頂戴。受降儀式在十月份舉行，巡撫大人也專程從杭州趕來。布興有帶著浩浩蕩蕩1000人的船隊開到寧波海域，他的坐船“金寶昌”順著甬江一直開到了府城。這艘船時人稱作“活炮臺”的大海盜船讓朝廷的正規水師可開了眼，這艘船和英國的500噸級船一樣長，一樣高，船身漆成黑色且帶有一道紅線，裝載有大批火炮和人員。布興有上得岸來，伏地請罪。巡撫大人自然不免安慰一番，經過繁瑣的儀式正式授以六品頂戴。于是鬧了多年的“綠殼”海盜一轉眼成了政府武裝，編入大清海軍的正式序列。受降儀式上一件小小的意外是，巡撫大人帶著大群隨從登舟時，前海盜們發炮相迎，把他嚇得差點兒掉下海去。

布氏兄弟縱橫四海多年的“金寶昌”號后來分配給了定海水師，這就像自己的女人被人家搶去，“阿爸”恨得牙都癢了，卻又毫無辦法。定海水師久不出海，船上的器具都朽壞了，這些老爺們又不會修，就一直擱著。布氏兄弟又搶了回來，修飾一新。官司打到省里，巡撫怕惹急了廣東人，最后不了了之。

3. 捕盜

“阿爸”的船隊都泊在寧波近郊的內河，部下放任慣了，積習難改，常常上岸騷擾，做些打家劫舍的勾當。他們在寧波城內鹽門附近有一家大商行，轉手贓物。直到新任鄞縣知縣段光清到任，此人手段厲害得緊，前海盜們才不得不收斂了些。段知縣怕他們在岸上再惹出什么事來，命令布興有帶著他的船隊，開到海上為商船護航。就像騎手想念草原，前海盜們也想念大海多日啦。

這是一支120人的小型護航船隊。每名兵勇月給口糧12兩銀子。開始的時候省里的巡撫不同意這么做，因為這要花去一大筆銀子。我們知道，咸同時代的大清水師都是些吃干飯的，省里每年撥給水師10萬元的巡洋經費，可是他們的艦艇從不出洋，空領庫款，從沒有抓獲過一個海盜。無奈之下浙江巡撫規定，實行監督制度，以后水師出洋，移知該管各縣，用船幾艘、帶兵丁多少，一定要縣里查驗，開具清折，方能領到經費，捕到了海盜另行獎勵。話說布興有帶著他的緝查小隊，出洋十余日，就抓獲了17名海盜，兩艘盜船，還用火炮打死多名海盜頭目，己方只是損失了幾名兄弟。這怎不讓撫臺大人喜煞，撥給口糧的事也不反對了。就這么著這些從了良的海盜們終于吃上了軍餉。不久，鴉片商人、怡和洋行在寧波的代理人丹?帕德里奇船長的“寶得來”號船被舟山的一幫海盜劫走了，布興有帶著他的船隊趕去，因對方是舟山海盜，他們一點情面不留，一陣狠扁，奪回了商船。他們也為道臺帶來了四個人頭和七八個犯人。這些犯人都被釘在木板上，釘子釘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的肉上，像抬豬玀一樣抬進了寧波城。

4. 惡棍來了

如果你是一個旅行者來到1853年前后的寧波港，無法不為這樣的景象所打動：無數滿載貨物的帆船停泊在那里，它們有的剛從北方抵達，有的將遠航南方的福州、廣州等港口。擺渡船在其間來往穿梭。時時響起的鞭炮聲和鑼鼓聲，不是歡迎一艘貨船到港，就是祝愿一艘即將啟航的船一路平安。附近的海域上大群地游弋著掛著葡萄牙國旗的三桅帆船，這些葡萄牙水手——腰間插著左輪槍和酒瓶子、全世界都臭名昭著的惡棍——是被當地商人雇來護航的（順便他們也在公海上做些敲詐勒索的勾當），他們的頭目之一是一個曾經讓人劈開過腦袋的叫恩卡納考的水手，他直接聽命于后來擔任葡萄牙駐寧波領事的J.F.馬奎斯船長。

源遠流長的海盜傳統，使得一種護航系統應運而生。本來嘛，國家出錢養著軍隊，捕盜這樣的事，水師自然責無旁貸，但他們自己幾乎也像強盜，以鄞縣知縣署理寧波知府一職的段光清就這樣說：從前水師巡洋，商賈往來平安，漁人出洋捕魚亦蒙其惠，每年漁人孝敬水禮，所以報其功德，然營中援以為例，竟成陋規。如果真的能讓盜匪絕跡，即便每年要交巡洋費數萬串，老百姓也就認了，可是夷禍中國以來，水師之勢日衰，錢還照拿，活兒卻不給你干了。海盜橫行，清朝的水師又不頂用——你總不能請另一個強盜給你管家門吧，商家便出錢雇傭廣東水手或外國武裝帆船護航。

最早的時候這筆業務是隸屬于英國皇家海軍的，當然也有別的國家配備有火炮的商船參加，像“斯派克號”、“孔子號”等英國商船都接過這樣的生意，護航需要收費，他們每和海盜打一仗就要索取一筆不菲的費用。后來這業務就有些走樣了，一些沒有商業信用的家伙把普通商船宣布為海盜船，橫加勒索，把那些船上的貨物說成是合法的擄獲物予以瓜分。大概到了1848年后，此筆業務基本上落入了葡萄牙人之手。大批亡命之徒、走私販子、強奸犯、性倒錯者、敲詐勒索者蜂擁而來，他們有的來自葡萄牙本土，有的來自果阿或馬尼拉。

編入了大清帝國海軍的“阿爸”的船隊，為商人和商船保鏢、護航正是其業務，這難免與葡萄牙人的生意構成競爭，官府解決這沖突的態度是“以賊制賊”，支持布興有與葡萄牙人進行競爭——說白了，你們都不是什么好鳥，去爭個你死我活吧。東西方的海盜在北緯30度線附近的海上狹路相逢，其結果不難預料。

下面的事，用當時在寧波城里的丁韙良牧師的話來說，是“一場充滿血腥味、沒有任何高尚行為的戲劇”。

5. 火拼

1854年4月，寧波漁民以每個汛期5萬元的高價，雇傭了葡萄牙人的三桅帆船為他們護航和保衛漁場。“阿爸”手下的廣東水師為了從對手那里奪回這筆有利可圖的生意，發動了一系列火拼。

先是有一個葡萄牙人被暗殺，隨即，兩個廣東人被報復性殺害，尸體幾天后被海浪送回了岸邊。不久，葡萄牙人悄悄地從澳門派來一艘科爾維特式輕巡航艦，該艦于7月10抵達寧波，它得到的命令是消滅廣東人的水師艦隊。為了躲避攻擊，布興有的平底帆船退入了內河，停泊在寧波城的鹽門附近。攻擊者無視這種庇護權，強行逼近，短距離開炮，要將它們輪番擊沉。

炮彈嗖嗖地飛過沿河人家的屋頂，一瞬間人們都以為葡萄牙人炮擊寧波城了。死神離人們是如此之近，一個在街上行走的姑娘被炸斷了腿。一顆24磅重的炮彈落到了道臺衙門，幸運的是沒有爆炸。有消息說，“阿爸”的手下要抓城里所有的歐洲人為人質，或者殺了他們復仇。恐慌籠罩了在寧波的外國人社群，他們在英國領事館的枝形吊燈下通宵研究對策，卻拿不出一個可行的辦法。傳教士們和領事館官員找到了這座城的最高軍政長官寧紹臺道，道臺大人否認了這一說法。馬奎斯船長要求中國人對打死的葡萄牙水手作出賠償，同時提出以后不得為難葡萄牙的三桅船，并要布興有畫押具結。

“阿爸”手下的這些前海盜們找到了另一種報復方式，等到科爾維特式輕巡航艦結束炮擊，他們集合起殘部，尾隨而至。葡萄牙人把三桅帆船停泊在葡萄牙領事館前面的一個河灣擺開陣勢。布興有帶著那些如狼似虎的部屬乘著潮水上漲靠近了敵船，拔刀跳上了敵船的甲板。這下葡萄牙人的大炮再也發不出威力。士兵們被趕到了河岸上的一個墳場，他們在那里負隅頑抗。他們在逃跑時不是被砍死，就是被子彈擊中后背。有三四十人被俘虜，雙手被縛住后扔進了河里。還有一些人被驅趕回他們的三桅船，船被拖到沿江上游一些的地方，前海盜們架起一把火，把他們烤成了人干。葡萄牙領事館也遭到了洗劫，前海盜們爬上屋頂降下了葡萄牙國旗，幸虧一艘前來調查這一沖突的法國戰艦“卡布里休斯號”駛來，才使葡萄牙人免遭沒頂之災。

“卡布里休斯號”離去后，葡萄牙雙桅船“蒙德哥號”帶著12艘三桅船溯江上駛，向道臺要求歸還被俘的船只，及解決其他事宜。得到的答復還是老一套，就是要求兩個護航船隊自行解決爭端。于是廣東人和葡萄牙人又摩拳擦掌，準備繼續戰斗。后來因為英國海軍出面干涉（他們當然也是為了保護本國利益），葡萄牙人才不得不啟錨前往上海。

如果追溯歷史，這并非是葡萄牙人在寧波港遭到的第一次大屠殺。一次更為可怕的復仇行動曾于三個世紀前降臨在位于甬江口的葡萄牙人居住地上。那時候，葡萄牙人在一種幻覺中以為自己是全世界海洋的主人，從馬六甲海峽到遠東，到處都是他們的三桅船、在寧波，葡萄牙人也從事著貿易和海盜的雙重職業，巧取豪奪加上敲詐勒索，兩者都生意興隆，賺得缽滿盆溢，直到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一群有著絕頂武藝的蒙面人把他們統統消滅。

6. 與福建水手爭斗

有三個廣東海盜，一個姓溫，一個姓陳，一個姓鄭，他們看到布氏兄弟吃上了軍餉，也來投誠。道臺很犯難，不收吧，正規水師無用，三個海盜頭子都是廣東人，布興有礙于同鄉情面也不一定肯去捉拿，收了吧，養不起。三個盜首一商量，把三艘大船繳上去，每艘留幾十名水手，其他都遣返了去。于是他們也入了朝廷水師。道臺養不起那么多人，稟告上司批準，讓他們去金陵大營幫著打南京城里的太平軍。可是金陵大營那邊又以口糧太重，把他們打發了回來。前海盜們成了一個被踢來踢去的皮球，回寧波途中忍不住手癢又做了一票生意。這次他們打劫了一個福建商人，連船帶人扣了起來，等拿到了贖金才放他走。這個福建商人后來也到了寧波，冤家路窄，在一次宴會中，他認出了這三個水師頭目就是打劫自己的海盜。這個精明的商人沒有當場發作，回去后他告訴所有福建商人，要注意這些廣東水師，那可是一群不折不扣的餓狼吶。

東門一帶福建水手最多，福建商船大多泊于桃花渡江中，這兒是他們的地盤，他們和廣東人結下了梁子，一看到廣東人踏入他們的地盤，總是不放過凌辱的機會。有一次，布興有的一個手下出東門辦事，被福建水手一陣亂棒趕了出去。福建水手說，我們閩商八幫，再加家丁一幫，共有九幫，在寧波城里加起來有好幾千人，他們廣東人在城里的不過幾百人，何不一鼓作氣把他們趕出去，燒了他們的船，這樣我們的氣出了，海上也太平了。于是他們各執器械蜂擁入城，驅逐起了廣東人。我們知道廣東水師可都是海盜出身，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這些兇悍的前海盜操起兵器趕出城門，兩相猛斗，一會兒就有幾個福建水手被砍翻在地。道臺大人出衙彈壓，但見廣東人放炮，福建人放槍，煙火彌天，對面不能辨人。還有好多人在街上哄搶。道臺命令手下抓人，總算止住了搶劫。

福建商人一紙訴狀告到了巡撫大人那里，新任的浙江巡撫是他們的同鄉。他們說：我們說起來算是大人的同鄉，卻一點好處也沒有沾到，現在的海盜，大多都是布氏兄弟的黨羽，除去了布氏黨羽，那么海盜也就絕跡了，大人為什么厚于布氏兄弟，薄于同鄉？巡撫把信交與道臺看，讓布氏兄弟停止與福建水手交火，著布興有來省。道臺擔心布興有不知官場禮儀，跟上級頂牛，讓一個典史陪著去省城，也好有個提醒。新來的巡撫問了投誠經過，布興有都一一直言相告。巡撫說，你是個實在人啊，這就回寧波吧，不要再與福建水手爭斗了，日后我還要保舉你。布興有回到寧波，把手下招進了內河北斗河。道臺對客商們說：水師既不堪用，廣東人你們又不信任，以后商船護航一事，我們就自已籌劃吧。后來，走南線和北線的商號各出三萬吊錢，雇傭洋人兵船護洋（走北線的商號還打算出錢買一艘洋船護航）。福建水手看占不到什么好外，也就回去了。行至石浦，他們的船遇上了一艘護航的洋船，正一口鳥氣沒處出，就開足了馬力進攻。福建人的船炮位很大，擊中洋船，打斷了一個外國水手的腳。洋人從最初的打擊中反應過來，迅速校正炮位，對準盜首座船開火，一下把它擊沉了，其他船呼啦一下跑得干干凈凈。洋船到了寧波，道臺上船檢閱，一圈看下來，道臺嘆道：媽媽的，夷人船炮，其在水面，真無與為敵也。

7. 捕殺九丁

廣東海盜，隨布興有招降的稱“舊幫”，后來的又叫“新幫”。新幫的人特別橫，因為商號雇了洋船護航，他們在海上斷了生路，就都來到了寧波。他們的頭目是一個叫高成的慣盜，此人還有個大號叫九丁。

開埠以后的寧波，五方雜處，商船輻輳，貨船入港，九丁的海盜船也常常混入。把船下錨在三江口后，九丁的人就上岸作案。開始的時候，他們把窩做在妓院里，控制了老鴇和妓女，然后訛詐嫖客。那些游春者不敢聲張，只好吃暗虧。后來他們就胡天胡地起來，三五個人一小隊，懷揣短刀，大白天的公然在大街上擄掠人口，私刑勒贖，多者千金，少則數百貫。一時間搞得人白天也不敢上街。原先擔任捕盜任務的布氏兄弟，此時為了防堵太平軍，被調到杭州駐防去了，九丁的人馬更加胡作非為起來。

駐扎在寧波的浙江提督陳世章，也是廣東人，九丁不知通過什么渠道打道了關節，認他做了義父，這樣他就可以時常出入官衙了。外人奈何九丁不得，恨九丁，更恨提督。告狀紙雪片一樣飛到了總督和巡撫的案頭，總督責問巡撫，巡撫責問道臺，此時的寧紹臺道張景渠是巡撫王有齡從蘇州帶來的，信上的話也罵得兇：提督糊涂，難道你做道臺的也袖手旁觀？你快拿了我的信給提督看，讓他趕緊把九丁辦了，如再狐疑，我先參了你這個道臺，再加他提督。

道臺拿了信像拿了塊燒紅的烙鐵，給提督看吧，如果他真的是九丁的后臺，那城中不就亂了套了？不給他看，又怎么捕獲九丁？

在寧波籌措軍餉的浙江按察史段光清——杭州失陷，布氏兄弟拼死護著他殺出重圍——參謀道：不把信給提督看，總督巡撫那里也交不了賬，要他看了信就把九丁抓來，恐怕了也不太現實，姑且不論提督是不是九丁的后臺，就是他手下的兵丁，恐怕也早就被九丁收買了。還是先拿總督和巡撫的信去探探虛實，看看提督是什么態度，提督雖然是個武人，不太知道檢點，但也是個在官場混久了的，武官中他還算是個要臉的，想來會有一個態度，然后，不讓他手下的營官知道，以免通風報信，差布氏兄弟率領二三十個兄弟把九丁抓了來。

張道臺不放心：布氏兄弟不也是廣東人嗎？會不會走漏了風聲。段光清說：布氏兄弟與九丁面和而心不相洽也。

張道臺雖是個理財好手，與武人打交道總有點怵，再說提督是省里的官，話說重了說輕了都不行，就請按察使大人能否走一趟。

按察使大人帶著巡撫的信去見提督，閑談了一會，讓提督摒去手下官兵，說有要事相商。按察使大人問：城中有個叫高成的，大人認識嗎？提督答：都是廣東人，怎么會不認識？按察使說，高成在外面做下的事，大人不可能都不知道吧，可是因為大人和高成有來往，外面說你什么的都有，現在總督和巡撫大人都有信寫給道臺，你不妨一看。提督看完信，汗流浹背，咬牙頓足罵道：高成就是我老子，我他媽的成了高成的兒子了，我不殺高成，我不為人！按察使大人勸他尚要忍耐，不要走漏了風聲，否則狗急了跳墻，就不好收拾了。他咬著提督的耳朵說，你只要依計如何如何，說得提督一個勁點頭。

到了中秋，九丁來到提督署拜賀，提督不露聲色，一邊和他吃著茶果一邊賞月，酒吃到半晌，布興有帶著手下兄弟來了，提督陡地變了臉色，指著九丁高聲責罵：你在寧波的名聲太壞了，搞得我也難以做人，你做下的丑事連總督和巡撫都驚動了，你自己去跟道臺大人說清楚吧。是夜一更時分，月亮在寧波城中撒下銀子般的光澤，布氏兄弟押著九丁送入道臺衙門，城中尚有賞月不歸的，都不看月亮來看殺人，一邊說，這個人老早該殺了！高成被殺后，他的手下都逃散了。

8. 攻城

世界上最具災害性的內戰在帝國南方的長江流域打了十五年（從1850年打到1864年），十五年的屠殺和饑饉，使這個國家減少了一千萬到兩千萬人。如果你是一個旅行者，穿過昔日富庶的長江以南省份，你看到的就只會是腐爛的莊稼、冒煙的村莊和四處游蕩讓死尸喂得眼光發綠的野狗。1861年寧波被占領期間，也成了一座死城，許多河道里充斥著污物和尸體。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它曾經是一座擁有50萬居民的富庶的城市。

占領寧波的太平軍是首王、戴王的數萬部隊，這些被稱為長毛的反政府武裝在東北門外沿江筑起了石頭工事。與他們在三江口外對峙的，是清朝水師、英法聯軍的炮艇、一些忠于政府的書生帶著的烏合之眾。1862年4月，布興有——此時已升為游擊參將——帶著他的船隊為前鋒，從三江口直攻和義門，其余各部跟進。法軍在艦艇上連放炸子炮，城堞上碎石飛揚。首王和戴王帶著部眾打開西門和南門向余姚和慈溪方向逃竄。清理戰場，繳獲炮械無數，糧食數萬斤，把俘虜和來不及逃走的傷兵都砍了頭。

9. 結局

太平軍逃到了慈溪縣，游擊布興有帶著他的廣濟軍繼續進剿。久攻不下，新任道臺史致諤給江蘇巡撫李鴻章發去一封十萬火急的信，請求調華爾的常勝軍協同參戰。美國人華爾自1859年來到上海，因戰功卓著，已由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水師炮船雇員升任副將，賞戴四品頂戴花翎。9月17日，華爾帶著1000人的洋槍隊自上海抵達寧波，迅即開往前線。先是在鸛浦和首王的部隊打了一個遭遇戰，然后追著潰退的太平軍到達慈溪城下。

當華爾帶著隨從登上一個土坡對著城墻指指點點時，一發太平軍打來的炮彈不偏不倚在他腳下炸開。一塊彈片正中華爾的前胸，綻開了一個大洞后又從后背穿出，救回到船上不一會就死了。爆炸的氣浪把站在土坎邊的布興有高高地掀了起來，他從空中落下時，看見了城頭升騰的的黑煙，看見了滿地黑壓壓的人群就像螞蟻一樣廝殺著、摟抱著滾作一處。他的手下兄弟揮舞著雪亮的馬刀，一個個大張著嘴巴怒吼著向城墻發起攻擊，但他什么都聽不見了。

注釋

①有關海盜布氏兄弟的事跡，見段光清的《鏡湖自撰年譜》和董沛的《明州系年錄》。前者是一個退休官員的回憶錄，后者是清代寧波的一個歷史學家寫的編年體的地方文獻，記述了自周元王三年（公元前473年）至清同治二年（1863年）兩千余年間寧波歷史上建置、兵戎、災害、貢市等史實。19世紀50年代初，段光清自浙江江山縣任上調到寧波任職，歷署鄞縣縣令、寧波知府、寧紹臺兵備道，直到1856年調到杭州升任浙江鹽運使（三年后升任按察使）離開。段光清經歷了開埠后的寧波五洋雜處、海盜紛擾的景況，作為直接當事人和見證者，他在退休后的回憶錄《鏡湖自撰年譜》中記述了這些事件。《鏡湖自撰年譜》，［清］段光清撰，中國科學院安徽分院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歷史研究室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60年版。《明州系年錄》，［清］董沛著，俞福海、方平點注，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2001年版。

②美國北長老會海外傳教團教士婁理華被海盜淹死的事來自于19世紀50年代初生活在寧波城的英國領事館見習翻譯羅伯特?赫德的日記。1855年2月3日，赫德在寧波城外一塊荒地里找到了婁理華的墳墓，墓碑的一側刻有一行字：“我是這土地上的一個陌生人”。赫德這樣寫到他看到婁理華墓碑的心情：“這話再次引我的思想回歸正道，我們應該看重的是下一輩子，這一輩子對我們來說只是手段，愿上帝幫助我擺脫那種把它看成是目的的看法。”那個時候他還在讀《婁理華回憶錄》。像那個時代任何一個來到東方的狂熱的年輕人一樣，赫德那時的理想是成為一個婁理華式的傳教士，為傳播上帝的福音殉身。他后來成了權傾一時的大清海關總稅務司，直至1911年卸任回國。《步入中國清廷仕途——赫德日記（1854—1863）》，［美］凱瑟琳?F?布魯納、費正清、理查德?J?司馬富編，傅曾仁、劉壯翀、潘昌運、王聯祖譯，北京：中國海關出版社2003年版

③丁韙良被劫事見他的自傳：《花甲記憶——一位美國傳教士眼中的晚清帝國》，［美］丁韙良著，沈弘、惲文捷、郝田虎譯，廣西：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④ 《清史稿》列傳一百八十二

責編：吳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