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媽

（一）

1943年冬，九歲的小姑娘趙云香父母雙亡。她的一個哥哥和兩個弟弟分別由大伯父和二伯父領養(yǎng)。而她則由大伯父做主許給離家三十里路外的一戶張姓人家做了童養(yǎng)媳。說好是跟他們家現(xiàn)年7歲的小兒子。也就是我的小叔。

趙云香長到19歲，成了我二媽。我的小叔那時已經外出參加工作，叫人轉告我二媽叫她自己另找男人。這時我二叔站出來說“媽，我娶云香。”于是我二媽就含著淚和從小一起長大的我二叔成了夫妻。

從我記事開始起，二媽手里就沒斷過孩子。孩子一個接一個地生出來，夭折的不算，二媽總共養(yǎng)下了四男四女。無論是在干活，吃飯，串門，走親戚她總是像個老母雞似的身邊圍著一群小雞仔。孩子們多和她很親。愛猴在她身上。她總是微笑著。不會像很多做母親的那樣總是大聲地粗暴地呵斥孩子。

二媽無論是做家務，做女紅還是在田間地頭干點農活都算不得是個麻利的女人。但她絕對是一個很可親而又快樂的人。她很愛唱歌，能大段大段地唱越劇。嗓子很不錯。聽起來清軟平柔。也不知道是從哪里學到的歌詞。她是一個字也不識的。

二媽還是個喜好并擅長烹煮的人。可那是一個物質匱乏的年代，一個做不出美食的灰暗時期。即使是天才的好廚師也展示不了好廚藝。但是記憶里還是有對食物的懷念。我一直記得二媽那些年做的好吃的東西。差不多有四十多年過去了，猶還記得二媽做的那個有點淡咖啡色的大麥糕。吃到喉嚨里糙糙的，但是有很濃郁的麥香味。經久不忘。隔了四十多年的時光喉間依然游走著一絲細細的麥香。在春天她還做一種薺菜麥疙瘩湯。一大鍋子碧綠的葉子配著稠糊糊的嫩黃的麥疙瘩看得人直眼饞。番薯到了二媽手里也變得可愛了，不再是千篇一律的番薯絲飯。番薯丁，番薯簽，番薯絲飯團，番薯絲鍋巴，烤番薯……那些對烹煮沒有任何想象力的鄰家女人背地里老是不屑地說我二媽什么也不會就知道吃。盡管她們當中有很多人都津津有味地嘗過她的手藝。因為是在困難時期，人人都有著一種本能的自私。但二媽家的鍋子只要冒著熱氣的時候，誰在她都會分一點吃食給你。在那個年代，人人都有強烈的饑餓感。能分一點吃食給你的人，真是最可親最可敬的人了。所以我現(xiàn)在每次去看望我媽，我總也不忘去看看二媽。我可親的二媽，我可憐的二媽。

我二叔是個短小精干的男人，話不多。很愛家里人。他如果生長在如今這個崇尚經濟的時代，一定會是一個很出色的商人。就是在經濟那樣滯后，而且是被嚴格控制的年代。二叔也不是一個老老實實的莊稼人。二叔經常外出替人炒制茶葉，給人種田割稻。彈棉花。上山砍柴拉到外畈跟人換糧食。做得最多的是販牛。他跟別人當然只說是幫人家趕牛。一到農閑季節(jié)，二叔就出發(fā)到安徽等地去販牛，一走就十來天。去之前，二叔一定把家里安排妥當。柴劈好，米面準備好。但是也有很多次，二叔還沒回家，米面卻已經吃完了。孩子們餓得哭成一片。二媽一邊往鍋里加水，點燃灶塘。一邊不停地哄孩子們。“爸爸快回來嘍，爸爸快回來嘍，不哭不哭啊。咱們馬上可以吃飯了。”水開了，二媽就再添一瓢進去，燒啊，等啊，等啊，燒啊。也真會有奇跡發(fā)生的時候。有幾次二叔果真給等回來了。而二叔是從來也不會空手回來的。他的趕牛棒一端縛著一小袋子的糧食，一端遠遠地挑出去，系著一點菜，有時候是一條魚，有時候是一小塊肉，有時候是一把青菜。隨著二叔急急的腳步晃啊晃。

（二）

再來說說我媽。在我媽年輕的時候，她絕對是一個女強人。她幾乎整天不著家。像一陣風似的到處奔走。村里無論誰家有了婚喪喜慶，還是生病產孩子，打架鬧意見，都會請我媽去幫忙或調停。她天生就是個熱愛人間繁雜瑣事的人。不斷地有人會送一些東西給我媽以示感謝。她轉手就送給了別人。我們姐弟幾個冷冰冰地甚至是仇恨地看著別人吃著本該是我們吃的東西。也因此我媽有著很大的號召力。五幾年，七幾年我家造了兩次房子，每次不用我媽去叫，我們村和周圍幾個村子的人都會自發(fā)趕來我家?guī)兔Α６易詭Э诩Z，干活絕對賣力。

最困難的那幾年，我媽到四川等地去掙錢扒糧食。往往是在半夜時分才到家。把糧食藏到本來就挖好的墻洞里。拿出一點來，連夜煮了稠粥。我們迷迷糊糊地被叫起來。吃完了又迷迷糊糊地睡去。辨不清是做夢還是真實的。因為在夢里往往比醒著的時候可以吃到東西的機會更多一點。有糧食的日子里我們也總是在半夜才做吃的，奶奶說白天人家老遠就會看到從煙囪里冒出來的白煙，家里會擠滿了借糧食的人。你媽掙點糧也不容易。

和二媽的溫婉慈愛不同。我媽脾氣異常暴烈。動不動就兜頭一個耳刮子飛過來了。她在家的時候每個孩子都小心翼翼的。她一走誰都會感覺到空氣里涌動著自由的分子。在我11歲那年，有一次趕鴨子，那只鴨子在泥塘里轉著圈兒地跑，我追得一身的泥，一頭的汗，一臉的淚。火得我看準一個機會一棍子掃過去，將鴨子打得暈死過去。我拎著暈死的鴨子回到家，我媽見了也不說話，撈起一把剪刀哧啦啦扔了過來。剛好砸到我的腳后跟。血一股股地流出來。一踏一個血印子。我媽還猶自罵個不停。我沒流一滴淚。只是用冰涼的眼光冷冷地看著我媽因為生氣而變得特別難看的臉，我在心里咬牙切齒地想總有一天我要離開你，永遠不再回來！也不知道是誰把二媽叫了來，她一見之下立刻心疼得眼淚汪汪：“大嫂，有你這么當媽的嗎？你也太黑心了。藥箱在哪里？”我媽這才住了嘴，把她當赤腳醫(yī)生的藥箱子一丟走了出去。我的淚這才一股一股地流下來。二媽的手疼惜地笨拙地替我包扎。那一刻我真希望我是我二媽的女兒。

我媽也是那樣子一個個地把我們生下來，一共七個。她好像只是負責把我們生出來。帶我們的任務就交給了奶奶。我奶奶是我一生中最值得敬重的女人。她很不幸。在她生完三個孩子，才27歲的時候，日本人把我爺爺抓了去。從此再也沒見他回來過。有人說他被日本人打死了喂了狼狗。也有人說被活埋了。不管怎么說，擦干眼淚生活還得繼續(xù)。作為一個單身女人，我奶奶得抵擋著經濟上的困頓，抵擋著不斷前來騷擾的男人，抵擋著生活里的一切困難和麻煩，走過了悠長的歲月。很多吃過苦的老女人心會變得又硬又冷，但我奶奶依然是一個慈愛的女人。而且她一直是個愛干凈的女人，這尤其可貴。在農村很多女人結了婚就理直氣壯地變得邋遢不堪，哪里還有一點女人味道。我奶奶即使到了老年也依然清清爽爽，面容清秀。奶奶從老早就開始吃齋念佛，但她并不是躲進佛教里從此不問世事。她做她力所能及的一切，并深深地疼愛著我們。直到她死去。在她那里我們享受到了我媽不曾給予我們的東西。

如果說我媽是那涂脂抹粉的藝人，神采飛揚地在人生的大舞臺上唱大鼓，跳大戲，說大書，那么我父親就是一個在幕后敲鼓吹號，打雜掃地的一個后勤。

跟我媽的愛熱鬧、善交際不同，我父親基本上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他仿佛是一條不知疲倦的耕牛，可以星夜勞作。很多個有月亮的晚上，他在自家開墾的荒地上撒種子，鋤草，澆水，收糧食。

除此之外，他的人生愛好便是喝酒。獨自一個人，在門前的大香樟樹下，就一小瓷碗油鹽毛豆，每天，每天。喝啊，喝啊。臉上紅紅的，人暈暈的，便回屋睡覺。

父親自己會釀很多種酒。番薯燒，大麥燒，高粱燒等等。很香，很醇。遇到缺糧的年景，就買供銷社最劣質的燒酒。連劣質燒酒也喝不上的時候，他就喝兌水的工業(yè)酒精。我媽是赤腳醫(yī)生，酒精還是可以弄到的。

父親對我們比較冷淡，就像他和我母親的關系一樣。唯一在他心里有點位置的是大弟弟明華。即使是明華明知道父親最疼的只有他，他也從不敢也不愿親近父親。父親的一生是黯然而孤獨的。

（三）

二叔是在他六十一歲那年去世的。二叔的死和他生前的作風一樣，沒有麻煩任何人。二叔是肚子疼到半夜忽然死的。至死也沒人知道他究竟死于什么病，因為他從未上過醫(yī)院。，

二叔死后，二媽整個人都灰黯委頓下來。后來她的眼睛患了白內障。她的世界慢慢地模糊起來。在模糊的世界里摸摸索索地過了三年。她的眼睛全瞎了，整個人沉浸到無邊的黑暗里。而在這期間，她一手帶大了一個小孫女。

二媽完全瞎了以后，常常磕磕絆絆的，為了不讓兒女們操心，她總是自覺地坐到床上去。床上呆久了，全身的肌肉松弛無力。連生活自理都困難起來。兒女們都很忙，而且光景也不太好。對久病在床的母親越來越淡漠。只要她安靜地躺在床上，開飯的時候遞一碗飯過去，也就心安了。床頭也有一些兒女送的一些吃食點心。好東西一轉眼就到了那些小孩子的手里。家里多的是孫兒孫女。枕頭底下也壓著一點錢。但是她想花也花不出去。

有一回我去看二媽，陰暗的房間里，散發(fā)著難聞的氣味。二媽躺著的被窩極其瘦小。灰亂的頭發(fā)，暗淡的臉。兩顆眼淚緩緩地從無神的眼睛里流出來：“阿春，我想死啊。我怎么會變成這樣啊。”我心酸地不能開口安慰她。而她就像河邊的一棵老柳樹，似乎快要枯死了，來年春天，卻總是能頑強得抽枝發(fā)芽，長出新的綠葉來。

就這樣二媽日復一日地在那個陰暗的房間里躺著。下身的肉開始潰爛腐敗。醫(yī)院也去過一次的。本來是想著要盡點孝心，給老母親掛兩瓶鹽水。一進醫(yī)院說是要立刻住院，要交一大筆的押金，老大說老二生活好一點要多拿一點，老二說老大要帶好頭。老三沒說什么，老四唉聲嘆氣。沒有一個兒女敢站出來說媽由我來負責。住院的單子給揉成團丟進路邊的草叢里。二媽依然回到那個小屋，那里是她的全部世界。一個在等死的生命。

我媽這次來，絮絮叨叨地告訴我，前天她去看二媽，二媽說想吃餃子，也沒敢告訴兒子媳婦。我媽聽了，巴巴地去買了材料。忙乎了半天，端了兩碗餃子過去。老妯娌兩個一邊吃，一邊說。想想從前，說說現(xiàn)在。說著說著都擦起了眼淚。二媽的小兒媳回來看到這場景，她當場很不高興地搶白我媽：“大媽，你也是上歲數的人了，誰要你燒東西給我媽吃，要是讓外人知道了，不知道要怎么說我們做子女的了。”我媽聽了挺委屈的，回家告訴我大弟媳。大弟媳也不客氣地回敬她：“你是該被人罵，那么大年紀了還去孝順人家，你犯得著嗎？”我聽了也只是泛泛地安慰她兩句，她們這些做兒媳的哪能體會老一輩人的感受呢？我只是替我媽有些難過，想當年，她是如此地說一不二，叱咤風云，如今也要聽人閑話，看人白眼了。真是年紀不饒人啊。

（四）

父親會得老年癡呆癥我覺得一點都不奇怪。這么多年了酒精早已侵襲他全身的每個角落，鉆進他身體里的每一個細胞。而我媽那樣子精明能干，豁達開朗的一個人，居然也有了老年癡呆癥狀的時候我真是大吃一驚。她常常前言不搭后語，老是在懷疑什么東西不見了，翻箱倒柜地找，而在從前，她總是隨手將東西送人了。這也是父親平生最恨她的地方。

而且我媽對我們作兒女的也變得越來越和氣了。常常對我們微笑著，諾諾地應著，幾乎有些討好的意味。而更令人奇怪的是父親和母親在古來稀的年紀，居然誰也離不開誰了。有一回我想讓我媽在我家多住兩天，也好讓她多享一點清福。哪知她死活不依，像個小孩子似的把隨身帶來的一點衣物抱在手里，站在門口，只是要走。我一再問她為什么，逼急了，她才扭扭捏捏了半晌說：“老頭子一個人在家，也不曉得他燒不燒得好吃，睡不睡得好。”父親和母親年輕的時候是如此地冷淡和厭恨著對方，水火不相容似的一對冤家，居然也會有這么和睦的一天。難道時間真的可以改變一切，包括脾氣性格以及人的愛憎情感？也許只有到了對男女之情不再有憧憬的時候，男人和女人才能平和地相處吧，就像兩個沒有野心的合作伙伴。

（五）

我婆婆這次咳得有點久。兒女們都很著急。于是住院觀察。靠在雪白的病床上的婆婆穿著件薄羊毛衫，灰白精致的短鬈發(fā)。臉容清爽紅潤。背后墊著個軟軟的大靠枕笑瞇瞇地聽兒女們說話，不時地插一句兩句話。嘴里含著孫子塞過來的一顆剝了皮的提子。一大家子人和睦融洽地圍著個老太太，很像某個電視劇里個一個幸福場景。想起我媽和我二媽她們，我不由得感慨萬千。我真心地夸我婆婆福氣好，子女孝順，晚年無憂。我婆婆聽了臉上略略有點慍色。“我的兒女當然孝順。不過就算是兒女不孝順，我也可以享共產黨的福。”這話倒是真的，我公公婆婆退休工資加起來一個月快有3000元，看病還可以報銷大部分。如果兒女真的不孝，精神上是凄涼一點，經濟上是一點也不會受苦的。

而我媽和二媽她們本身是一個積蓄也沒有的。從前的農民最能干，最成功的也不過是雞鴨成群，糧滿倉。現(xiàn)錢是很少的，有限的幾個錢，一大串的兒女們的婚姻大事辦下來，能不欠債就很不錯了。這完全不是節(jié)不節(jié)約的問題。

農民是沒有退休工資的，應該說農民是生存在一些制度以外的。到了她們這樣的年紀，自然也不再有自己的收入了。唯一的經濟來源要看兒女的孝心，給一點是一點，而沒有哪家的兒女會按時定額貼補自己的父母。生活上的艱苦、窘迫是可想而知的。

如果我公公婆婆他們沒有退休工資，不能像如今，兒女們不但不用在經濟上照顧他們，反而可以經常上他們家吃頓飯，興許父母子女之間也不見得有這么融洽吧？親情有時候也是很殘酷的。

（六）

等我趕到家的時候，二媽已然躺在一塊拆下來的門板上。身上蓋著大紅的棉被，整個人穿得棉棉實實。二媽死了。她終于死了，很多親人的臉上是一種釋然的表情。她的腳下方放著的兩個小錄音機里一遍遍地播放著一個女人唱歌一樣的哭聲，營造著一種死人時才有的悲涼氣氛。

人總是會死的。死是一切痛苦和歡樂的終結。也許心驚，也許該值得慶幸。很多人的生是痛苦而漫長的。對于二媽來說，死也許是最好的結果。

回到家里，看到從前的老照片，有一張是我媽和二媽的合影，在比我現(xiàn)在稍微大一點的年紀拍的。兩個人平靜地笑著。

一切都會成為前塵往事，我的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地流出來。

責編：吳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