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民間的高人為師（創(chuàng)作談）

這是我第一次在發(fā)表小說的同時，配發(fā)創(chuàng)作談。對我來說，這不是輕松的事。寫小說是可以虛構(gòu)的，但寫創(chuàng)作談我覺得應(yīng)該是實實在在的。如果有人要我說出我為什么要寫這幾篇小說，那么我將從頭開始講起。

事情是這樣的：三十多年前，我的母親懷孕了，十個月后生下了我。當時，我一點也不知道群山的外面還有另一個世界。我以為我的出生地吳村，就是太陽底下的整個世界，我滿足于這個世界的一切事物，一直到今天。

我的整個童年沒有邁出小山村一步。當時，我們還照煤油燈，天黑之后，村里人都聚集在村中央的小街上。在被鞋底磨光的石階上，每天坐著兩個奇人，一個是“爛腳”陳樟華。他做炒瓜子的買賣，以一截竹筒為單位，一毛錢一筒。另一個就是光棍漢陳樹斤，他講故事，一直講到老死。那些故事我懷疑全是他自己編出來的。因為這些故事大部分發(fā)生在吳村，諸如這個路口有個“半夜梳頭的女鬼”，那座山上有個“癩頭的神仙”，然后，故事展開了……跟現(xiàn)實很近，但又很遠，在漆黑的夜里尤其逼真。

這正是讓我吃驚的地方：陳樹斤有說書人的渲染之能事，更有一個山民的胡扯之膽，他沒有看過《百年孤獨》，卻在應(yīng)用“魔幻現(xiàn)實主義”。現(xiàn)在，光棍漢陳樹斤死去多年，吳村已沒有多少人記得他。吳村在這二十年發(fā)生著變化，當我回到故鄉(xiāng)，晚上燈火通明，卻很冷清。我不知道陳樹斤如果還活著，他講的故事會比電視、錄像更吸引小孩嗎？但，他的故事至少陪伴過我們這一代人的童年，使小山村的夜晚充滿了驚悚、激動、興奮和恐懼，我們總信以為真。

我現(xiàn)在只有通過寫作，才能回到真正的故鄉(xiāng)。當我寫完《羅家大院》《特殊遭遇》和《蛋》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我在不知不覺中延續(xù)了陳樹斤講故事的方法，我不知道這是一種落伍的創(chuàng)作方法，還是小說本來就應(yīng)該這樣寫？但我知道這樣的小說，大部分編輯是排斥的，原因很簡單：認為這是在模仿西方作家的小說。所以，在今天的文學期刊上，是很難讀到像陳樹斤那樣胡扯的故事的。掌握著文壇話語權(quán)的人們在大力鼓吹“現(xiàn)實主義作品”，好像“現(xiàn)實主義”是文學的祖宗，除此之外的文學樣式全是私生子。這是不公正的。請問你在現(xiàn)實生活中見到過鬼嗎？蒲松齡他模仿了誰？

另外，我還要再提一下前文中涉及的陳樟華，他總是坐在陳樹斤的對面，等著聽故事的人買他的瓜子嗑。他的生意也是不錯的。他炒的瓜子盡管比鹽還咸，但又何妨呢？山里人就喜歡這個味兒，渴了還想嗑。

陳樟華的瓜子，陳樹斤的故事，讓我想起了這樣一句話:“民間自有高人出！”我深深懂得這句話的分量。我準備拜民間的高人為師，我要繼續(xù)向他們學習。

最后，我要感謝《西湖》給我了亮嗓的機會，讓我的“處女談”就談了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