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60年代初,我當記者不久,便遇到了一個大難題:怎樣迅速、準確、生動地報道科學上的重大發現?怎樣采訪在國內外久負盛名的大科學家?
1964年,我國科學工作者在陜西省藍田縣的公王嶺,發現了一個估計可能是世界上最早的猿人頭蓋骨,以及上頜骨和三顆牙齒化石,這件事引起了國內外科學界的很大重視。我國科學界的一些負責人——其中有當時的中國科學院院長郭沫若和著名地質學家李四光、著名地理和氣候學家竺可楨等,聞訊后紛紛趕到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參觀祝賀。他們一致認為這個發現具有重大意義,并要求將這次發現見諸報端。
消息傳來,編輯部要我們到北京郊區的中科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采訪發現的經過,并且要我采訪郭沫若、李四光,請他們發表談話,談談對這次發現的看法,并盡快寫出有關的新聞和通訊。
選題確定以后,我立即趕到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詳細地了解了發現經過。
采訪中,參加發掘工作的科學工作者對我說,藍田縣位于西安市東南,這里的地層從六七千萬年以前起,一直到現在,一層疊一層,幾乎每一層都可以找到古動物的化石,可以說是一部相當完整的新生代時期的“自然史篇”。
他們說,1964年4月初,這個研究所和其他的科研單位,組成了一支考察隊來到藍田縣,他們除想進一步弄清新生代時期的地層外,還擔負了古脊椎動物、古人類和古文化的發掘工作。
5月23日傍晚,公王嶺考察小隊隊長黃慰久和技工武文杰,忽然跑到大隊部來找考察隊長、著名考古學家賈蘭坡。賈蘭坡一見他們,心里就打起鼓來,心想:“他們一定是帶來了好消息,不然這兩個年輕人不會冒雨跑15公里路趕來。”一問果然不錯,考察隊隊長從懷里掏出來一個紙包,說這是技工武文杰在公王嶺挖掘出來的東西。賈蘭坡問他們里面包的是什么,他們笑而不答。賈蘭坡接過紙包,揭了一層又一層,越揭越緊張,因為包了這么多層紙,說明一定不是個平常的東西。最后一層紙揭開以后,他喊了起來:“人牙!”
采訪之前,為了和科學家們有共同語言,我連夜找來解放前有關周口店猿人化石發掘工作的資料查看,并反復閱讀了達爾文的《物種起源》和恩格斯的《勞動在從猿到人轉變過程中的作用》等書籍。因為編輯部要求我在采訪新聞的同時,還要寫出通訊,因此,一連幾天,我天天跑到北京郊區的這個研究所找有關的科學工作者采訪,并且要求科學家們談的越詳細越好,因為只有擁有了大量的素材,才能寫出好的通訊或特寫。
采訪中,著名考古學家賈蘭坡對我詳細談了發現經過。他說,他想起了自己當年參加周口店猿人化石發掘工作時的許多往事。那時,國民黨政府不肯出錢辦科學事業,周口店發掘工作的經費只好依賴美國洛克菲勒基金會來支持,這樣,全部發掘和研究工作就掌握在了美國人的手中。從1927年到1937年,中國人在周口店一共發現了五個比較完整的猿人頭蓋骨和大量的猿人化石,但是,中國人得到的是什么呢?
“名義上是中外合作,實際上中國人對猿人化石沒有研究權,中國人只能研究動物化石!”
他說,中國人不但沒有研究權,自己發現的東西,外國人拿走后連看都不讓再看,結果,那些化石在美國人手里弄得下落不明。
采訪中,賈蘭坡拿來自己當年的日記給我看。上面記載的是:“1936年11月26日上午9時發現猿人頭蓋骨一個,晚上7時美國人魏頓瑞取走。”
他氣憤地說,自己發現的東西,只在身邊待了10個小時就不見了,試想,這對于一個專門從事這種工作的人來說,該是什么樣的心情!
“當時,我非常想再看看那個頭蓋骨,后來雖然看了兩次,但都是趁外國人不在時,偷看的。”賈蘭坡說。
為了了解更多的情況,使稿件寫得有現場感,我還到這個研究所的工作室里,采訪了老技工柴鳳歧。他從1927年就參加了周口店的發掘工作,藍田猿人頭蓋骨的最后修理工作就是他做的。當我問他是不是也修理過周口店的猿人化石時,他憤憤地說:“甭說修,外國人連摸都不讓咱摸!那時候,中國的工人只能修動物的化石!”
采訪中,我心想:“中國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找到了世上極其稀有的猿人頭蓋骨,它究竟是個什么樣子呢?在學術上有什么價值?”我認為,這也許是讀者在我的稿件中希望找到的答案,于是,采訪期間,有一天,我來到開始對它進行研究的古人類學家吳汝康的工作室里,這位身材修長的中年科學家聽完我的提問以后,笑吟吟地從一個保險柜里(他對我說,這保險柜曾保存過周口店的猿人化石),小心翼翼地把新發現的藍田猿人頭蓋骨捧了出來。
這是一個頭頂骨很低平,頭骨壁很厚,眉脊骨很突出的頭蓋骨。
吳汝康說,原來估計它生活的時代可能比周口店的猿人稍早,距今大約五六十萬年,那是根據發現它的地層和動物化石,以及它的大部分特征來判斷的。現在,從它的全部特征看來,更加證實原來的判斷是正確的。它只會比周口店的猿人早,不會比周口店的猿人遲。經過鑒定,認為這個猿人估計可能是目前世界上最早的猿人類型。
稿件經新華社播發以后,1965年1月7日,《人民日報》等京津各大報在顯著位置同時刊登。關于這次重大發現的采訪。并未到此為止。緊接著,編輯部又要我采訪郭沫若(當時的中國科學院院長)和中國科學院副院長李四光等。
在這之前,郭沫若院長曾興奮地跑到這個研究所,觀看了化石。我請他發表談話,他說,這是解放以后我國古人類學上的一項重大收獲。他說,猿人頭蓋骨是研究人類起源的十分難得的珍貴材料。世界這么大,人類分布這樣廣,至今包括藍田在內,才在世界范圍內找到四種猿人頭蓋骨。解放前我國科學工作者在周口店發現的猿人頭蓋骨化石,已經被美帝國主義弄得下落不明。現在我們又找到了估計可能是目前世界上最早的古人類化石,這是我國科學界的一件大喜事。
采訪中,我請郭沫若談談這個猿人頭蓋骨化石在學術上的意義。
郭沫若說,歷史上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關于人類起源與進化的問題,曾經有過你死我活的激烈斗爭。藍田的猿人頭蓋骨的發現,使得那種認為人是從古猿進化而來的唯物主義理論,又有了’一個新的寶貴的鐵證。這個鐵證表明:人類在勞動中改造自己并改造客觀世界,促進了進化的過程。他說,更可喜的是,它完全是我國科學工作者自己發現的,它是在優越的社會主義制度下,國家為科學研究工作提供了良好的物質條件,采取專家與群眾相結合的辦法找到的。
“這也是自力更生的方針使我國科學技術事業迅速發展的一個鐵證。”最后,郭沫若加重語氣說。
采訪是在北京什剎海附近郭沫若的家中進行的。那天,我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他的書房,把寫好的上述稿件請他審閱,這是我第三次近距離地采訪郭沫若,他給我的印象是平易近人,非常幽默。那天,他很快看完了我寫的稿子,幾乎未作改動,就寫上了“同意發表,郭沫若”幾個大字。稿子審好以后,郭老一直把我送到他家的大門外。他和我走在長滿花草樹木的庭院里時,見我穿著一雙黃色半高跟皮鞋,邊走邊笑著指著我穿的高跟鞋說:“你穿這種鞋子可要當心啊,你知道嗎,遠古時候,馬的蹄子原來是兩個,因為老是蹺著腳走路,后來,漸漸地就變成四個蹄子了,你要是穿久了這種高跟鞋,說不定哪一天,你的腳也會變成四個呢!”說完,便放聲大笑起來,我也笑了。
郭沫若一路說笑一路走,初見到他時,我這個年輕記者的那種拘謹不安一下子消失了。
在這之前,我近距離采訪郭沫若,是在華羅庚的老師熊慶來回國不久,科學院為熊慶來舉行的祝壽會上。那是20世紀60年代初的一個夜晚,在北京新建成的科學會堂,郭沫若在會上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他歡迎數學大師熊慶來投奔新中國。他當著滿堂的科學家,時而慷慨激昂,時而放聲大笑。
我初次見到這位久負盛名的大文豪兼考古學家時,還親身目睹了他當場書寫書法作品的盛況。那天晚上,他用如同掃帚一樣大的毛筆,寫起字來揮灑自如,為熊慶來祝壽。
時光匆匆,我因忙于其他的采訪,藍田猿人化石出土后,就再也沒有見到郭沫若。第四次見到他時,就是在他的葬禮上了。那天,我向安臥在鮮花翠柏中的郭沫若的遺體深深地鞠了個躬。他的兒子郭漢英流著眼淚對我訴說了他的老爹得病和去世的經過。一代名人永遠消失了。采訪過后,我懷著哀傷的心緒,寫了郭沫若與世長辭的消息。
發現藍田猿人頭蓋骨以后,我還到北京郊區白石橋附近著名地質學家李四光的家中,請他就這件事發表談話,并審稿。
李四光說,藍田猿人頭蓋骨的發現,給人類體質學方面的研究和整個人類發展歷史提供了很重要的材料。他說,從地層和一部分地貌上看,“藍田人”的化石是產生在“公王嶺冰期”之后的間冰期沉積中的。對“公王嶺”冰期的存在,我們已經獲得了相當確鑿的證據,但是,還有一些不同的意見。通過對冰期的研究,可以把含“藍田人”化石地層和其他猿人化石的地層作對比,也可以使人們了解在遠古沒有歷史記載之前,人類是在什么樣的氣候條件下生存和發育的,中間經過些什么變化,在地理上分布情況如何。如果這些問題弄清楚了,對于古人類學的研究既有普遍意義,也有指導意義。
書房里靜悄悄的,我全神貫注地聽著這位著名地質學家的談話,緊張地做著筆記,唯恐漏掉他講的每一句話。
李四光繼續用緩慢的話語說道:“正因為猿人頭蓋骨在學術上很有價值,解放前美帝國主義指使它的御用‘學者’,大肆進行這方面的文化侵略活動,他們搶走了我國科學工作者發掘的成果,盜竊學術的權威,欺騙全世界廣大人民群眾,企圖抬高他們的威望,貶低我國科學家在這方面所做的貢獻。這次‘藍田人’的發現就根本不同了。這項工作自始至終全部是我們中國人自己做的,這是在黨的領導和政府的大力支持下,發揚自力更生的精神,貫徹執行專家與群眾相結合的原則,所獲得的驚人成果。”
李四光說,“藍田人”的發掘工作比“北京人”的發掘工作要困難得多,“北京人”的發掘工作局限于一個定型的洞穴,而“藍田人”是埋在一個相當廣闊的地層中,因此很難在事前指定一定的范圍集中力量進行發掘工作,事實上,是把大塊的巖層長途運到北京來,在室內一點點敲鑿出來的。如果不是在今天優越的社會主義制度下,這是很難辦到的。
我把李四光的上述談話整理出來以后,再次去他家中請他審稿。那天,他在書房里接過我寫的稿件,戴上老花眼鏡認真地看起來。他看得很仔細,在我寫的稿子上看了改,改了又看,涂了許多墨團團,直到改得滿意為止。
郭沫若的豪放和李四光的嚴謹,深深地銘刻在了我的記憶里。
緊接著,我還訪問了科學院的另一位副院長、著名地理和氣候學家竺可楨。
竺可楨說,從地理上看,過去世界上有三個地方發現過猿人頭蓋骨,一是印度尼西亞的爪哇島,一是阿爾及利亞的突尼芬,第三個地方是我國的北京周口店,藍田是第四個地方,四個地方中就有兩個在我國,這表明我國是古人類化石很豐富的國家。他說,從1927年在周口店發現第一個猿人頭蓋骨起,到現在已經36年了。這36年間,我國已從一個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會進入社會主義社會,社會的巨大進步給科學研究工作創造了無比有利的條件,使得古人類學的研究也有了很大發展。
竺可楨這位身材瘦削的科學家,用帶有浙江口音的普通話與我侃侃而談。最后,他表示,相信藍田將和周口店一樣,會為全世界研究和關心人類進化的人們,提供更多更好的人類化石。
過后,我這個初入記者行列的小記者寫的關于這次重大科學發現的數千字的新聞通訊,經郭沫若、李四光、竺可楨等幾位科學大家的手筆修改以后,新華社對國內外播發。1965年1月7日,《人民日報》在一版頭條位置刊登了新聞,在三版,以通欄的位置刊登了由我署名的長篇通訊,題目是《藍田猿人化石出土記》。
編 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