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中西新聞事業史,不難發現,中國與西方的新聞傳播活動在動力機制上有很明顯的區別:中國新聞傳播主要以政治為本位,而西方新聞傳播主要以經濟為本位。“政治本位”,即新聞傳播主要以為政治服務為目的,媒體承擔的壓力主要來自政府,評價一個媒體的質量好壞是以政治價值為標準;“經濟本位”,即新聞傳播主要是為了實現經濟價值,媒體的壓力主要來自市場競爭,評價一個媒體質量好壞的標準是經濟營利的多少。中西新聞傳播動力機制的不同特點不是某個歷史階段的產物,而是貫穿于中西新聞傳播活動發展的整個歷史過程。
中國新聞傳播以政治為本位的史實
中國是世界上最早出現報紙的國家之一,在唐朝開元年間就出現了朝廷官報。從唐朝開元年間到19世紀20年代,是中國古代報紙的發展時期。這一時期,中國出現了三種類型的報紙:朝廷官報、非法民報(小報)和合法民報(京報)。三種報紙中,朝廷官報始終占據著主導地位。朝廷官報是由封建中央集權的政府編發的,目的是要為封建統治者宣達皇命,統一思想,為維護封建中央集權統治服務。從本質上來分析,合法民報《京報》也是一種朝廷官報。最早的民間報房是從發行官報的提塘官抄報房中分化出來的,而且沒有自己采寫的新聞和發布的言論,它的內容基本上是官報的翻版。
中國近代新聞事業是伴隨著西方列強的侵華而開始的。中國最早的一批近代中文報刊是西方傳教士創辦起來的。這些傳教士的辦報活動是帝國主義侵華政策和殖民活動的一部分。這些屬于宗教性質的報刊并不是為了營利,而是為了宣傳西方殖民主義的文化,為侵華活動服務。
隨后,中國出現了兩次國人辦報的高潮,維新派報紙和革命派報紙。維新變法中起著擎旗鼓蕩作用的梁啟超把報紙的性質概括為“耳目喉舌”,在實踐中真正把報刊當作政治活動的武器。到了孫中山那里,政黨報紙的理論成為真正的辦報指導原則,資產階級革命派直接利用報刊為資產階級奪權進行政治鼓動。兩次高潮中,都是政治家辦報,他們辦報的目的也是為了直接宣傳自己的政治思想。隨后,認識到辛亥革命失敗原因的資產階級創辦起啟蒙報刊,在全國興起思想啟蒙運動。
在國共兩黨對峙時期,我國的報刊也走上了兩極政黨報刊對抗時期。兩黨都試圖創辦報刊,控制媒體,使其為自己的政治目的服務。中國共產黨奪得政權之后,確立了黨管新聞的原則,媒體都屬于國有資產,媒體在黨和政府的領導下行使著“喉舌”的功能。
西方新聞傳播以經濟為本位的史實
古羅馬時代出現的新聞信就已經確定了西方民間辦報的傳統。當時的羅馬城是歐洲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遠離首都的王公大臣、軍事長官、富人商賈都想探知羅馬城的各種消息,于是有人抄錄了政府公報,分送各地,領取酬金。由于新聞信在當時的社會中處于合法地位,沒有政治上的干預,所以新聞信在民間極為流行。這些以撰寫新聞信為業的人,都以營利為目的。可見,古羅馬時代的新聞信已經具備了商品性。新聞信的流行產生了世界上第一批職業新聞工作者,新聞信也成為世界上第一批新聞產品。
資本主義商品經濟孵化了西方近代報紙。15世紀時,資本主義商品經濟開始在威尼斯萌芽,造船、紡織等行業相當發達,手工工場增多,手工業主、商人、航海界人士十分關心商品的價格、來往的船期、各地的物價,于是出現了專門的人打聽這些消息,抄寫后出售。小報不定期,沿街兜售,每份一個銅元(一說粘貼在公共場所,凡人內閱讀須一個銅元)。這就是手抄小報。手抄小報是順應早期資本主義商品經濟的需要而產生的。
西方近代史是以資產階級革命的爆發開篇的。西方近代報刊在資產階級革命過程中主要起著政治宣傳作用,因此這一時期的報刊被稱為“政論報刊”。在資產階級革命勝利,資產階級奪取政權之后,西方報刊又進人了“政黨報刊”時期。“政論報刊”和“政黨報刊”都是以政治為本位的,目的都是為了宣傳政治主張,經濟上基本靠政府或政黨補貼。然而,以1833年本杰明·戴創辦《太陽報》為標志,西方報業進入了商業報刊階段。商業報刊面向廣大普通受眾,經濟上獨立,政治上擺脫了政黨的控制,成為以市場為導向的報紙。
工業革命結束之后,以1883年普利策創辦《世界報》為標志,西方報業進人大眾化時代。大眾化報刊是商業報刊的更為成熟的一種形式,它的受眾面更廣、商業性更強,實現了大批量發行。大眾化報刊的傳統一直延續到現在,成為西方報業的主流。自由競爭之下,西方報紙進入了壟斷報團階段,變成一種營利性的知識產業,報紙本身已從上層社會的精神特權變成以普通民眾為對象的特殊商品。
從中西新聞傳播活動的發展過程比較中,我們可以看出,中西方新聞傳播活動一直在沿著不同的道路前進,隨著時間的推移和歷史進程的加快,這種動力機制上的不同則越來越突現出來。
中西新聞傳播動力機制差異化原因
傳統文化的影響。從秦統一六國到清朝滅亡,中國封建社會經歷了2100年,而西方許多國家的封建主權都不過二三百年的歷史。從時間長度上來看,集全國一切權力于一人的封建集權統治對中國的影響要比對西方國家的影響大得多。不管是在中國還是在西方,中央集權統治下,人們的言論與思想都高度統一,報紙都是作為封建政府的統治工具而存在的。盡管封建統治早已結束,但2000多年的封建文化卻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以政治宣傳為目的的報紙也成為中國近代以后的報業模型。而西方許多國家受封建中央集權文化的影響時間要短得多,因此,近代以后的報業就更容易掙脫以政治為歸宿的封建報紙模型的束縛。
歐洲封建王權是在資本主義商品經濟萌芽和發展過程中建立起來的,資本主義商品經濟成為歐洲王權的經濟基礎,重視工商成為西方許多國家的立國之本。而且,從社會階層劃分來看,商人在西方社會中的地位之高古已有之。羅馬共和國時期的社會階級劃分為四等:貴族、騎士、平民和奴隸。其中的貴族階層的社會地位相當于中國古代社會中的官僚階層,即“士”階層。起初的騎士階層是由“那些收入足以使他們能夠憑自費在騎兵中服役的公民組成的”,但是后來,騎士階層演變成了擁有巨大財富的人,其中就包括銀行家和富有的商人等。由此可見,羅馬共和國時期,商人就獲得了騎士的社會地位,成為僅次于貴族的第二個階層。而在中國2000多年的封建社會中,重農抑商政策成為各個王朝的立國之本和傳統國策。“羅馬商人騎士在歐洲的出現,證:實了歐洲各國文化在經濟形態上轉向商品經濟的可能性,是遠遠超過了中國文化進行商品經濟形態轉型的”。
從中西傳統文化對商業的重視程度和商人的社會地位的差異來看,西方辦報以經濟為本位,而中國辦報以政治為本位就不足為奇了。
辦報主體的差異。中國有政治家辦報的傳統。在中國,政治家辦報是我們今天提倡的辦報理念,是黨報思想中的重要內容。在我國,“政治家辦報”是有著深厚的歷史淵源的。我國最早的報紙雛形“邸報”是封建朝廷辦的,屬于政治家直接辦報。到了近代,社會動蕩不安,報紙更是主要承擔了各種政治集團和各類政治人物發表自己政治見解的利器。林則徐、魏源通過譯報“師夷長技以制夷”;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唐才常等既是進步的政治活動家,又是著名的報人。康有為親自創辦過7種以上的報刊,受他控制和指揮的報刊則達數十種。梁啟超親手創辦和積極支持的報刊有17種,他親自撰寫的報刊文字達1400萬言;資產階級革命領導人孫中山的“輿論之母”思想更是直接利用報紙為政治服務的典型。至于國共兩黨的辦報人,更是一批職業政治家,他們的辦報活動是他們整個政治活動的重要組成部分,報刊是他們宣傳政治主張、組織政治運動的工具。政治家辦報自然是以政治為本位,主要為實現政治目的。
在西方,辦報主體多為企業家或商人,有企業家辦報的傳統。西方社會重工商業的發展,最初的職業報人就是因為意識到收集與傳播信息可以獲利才產生的。隨著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信息需求的增加,企業家和商人開始投資于報業,以報紙作為賺錢的工具。他們的報業經營是一種純粹的商業活動,以市場為導向,盡力滿足受眾需求。
結 語
中西新聞傳播有著不同的動力機制,中國主要以政治為本位,而西方主要以經濟為本位。但是這種差異并不是絕對的,只是一個相對概念,因為西方新聞事業中也存在以政治為本位的階段,如資產階級革命期間的“政論報刊”階段和奪權以后的“政黨報刊”階段,中國的新聞事業發展過程中也不乏以經濟為本位的商業報紙。這里所說的只是哪個方面占主流的問題。
盡管有差異,但是我們不能片面武斷地判斷孰好孰壞。中國新聞傳播以政治為本位的傳統,是與中國報人強烈的愛國主義情感和“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社會責任意識離不開的。以政治為本位,新聞媒體會自覺承擔起更多的社會責任,有利于營造和諧的社會環境。而過度強調政治目的,則會導致報紙經濟意識和受眾意識的缺乏,從而使報紙喪失群眾基礎,政治宣傳掩蓋了報紙的信息傳播功能。以經濟為本位,可以讓媒體重視讀者需求,可以為媒體賺取在市場競爭中獨立經營的經濟資本,從而保證新聞與言論的客觀性。但是,如果過分強調經濟利益,則會導致媒體過度商業化,為了滿足讀者的低級需求而一再降低自身的品位,忽略本身所承載的監督社會、引導社會的功能。
因此,比較理想化的新聞傳播事業的模式是對兩者的綜合,尋求政治本位與經濟本位的最佳結合點,既具備政治意識和社會責任意識,同時又盡力以讀者需求為導向,尋求經濟上的收益。
(作者單位:長江大學文學院)
編 校:楊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