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猶太性在猶太文學中的演繹揭示了猶太民族的根本特質。以鮑里斯·帕斯捷爾納克為代表的早期蘇聯猶太裔作家在文學創作中以不同的方式對猶太性進行了演繹。他們的作品所體現出來的猶太性不僅體現了猶太民族貫有的思考,同時也顯示出其超越種族、超越國界的普遍意義。
關鍵詞:蘇聯文學 猶太文化 帕斯捷爾納克 巴別爾
世界性的流散導致了猶太人文化身份的多重性,也從根本上決定了其文化特征的多樣性。雖然早期蘇聯猶太裔作家被打上了“蘇聯文學”的烙印,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們均在不同程度上繼承了猶太傳統文化的特質,當我們重新回眸早期蘇聯文學的發展道路的時候,這些猶太作家以其對人性精湛剖析和多元的內涵贏得了當代讀者與文學界的好評。在這其中極具影響力的代表人物有:鮑里斯·帕斯捷爾納克、薩克·巴別爾、佩列茨·馬爾基什、達·貝格爾森等人。
這種奇特現象的出現并非偶然,仔細研究不難發現,這些猶太裔作家無不是在認同蘇聯文化的大背景下,以各種方式對獨特的猶太文化資源進行提煉融合,從而賦予個人創作或鮮明或隱晦的猶太文化色彩;在將猶太命題標本化的同時,特定的文化機制和社會處境又促使猶太裔作家將猶太性消解和升華為對道德、對人類終極價值的關注,并與社會主義現實命題相結合,從而獲得超越猶太文化自身而放之世界皆宜的效果,成為蘇聯文學重要的組成部分。
一、猶太性在文學中的構成
對于當時的猶太文學而言,精神流浪意識、身份困惑與猶太宗教情結是構筑蘇聯猶太作家藝術創作的重要元素。這些作品中的精神流浪意識是千百年來猶太民族流浪在其作品中的映射,身份困惑是不同社會文化元素碰撞的產物,而救贖心理則是對猶太民族特有的宗教理論進行深刻探究的結果。
猶太民族是一個流浪的民族,從公元前六世紀開始,猶太民族輾轉于世界各地,“流浪”作為一種固有概念貫穿猶太民族的精神世界。在這期間,猶太人為了保留自己的文化傳統,他們對社會與文化的躁動總是持一種冷眼觀察的態度,盡量避免卷入其中,謹慎地與之保持一定的距離,維持著被馬克·謝克納稱之為“精神孤兒”的身份。
基于這種流浪意識的映射,蘇聯早期猶太裔作家在各自的作品中自覺或不自覺地表現出這種“精神孤兒”的處境。一個引人注目的創作傾向就是,他們筆下的人物多半屬于各種各樣異化了的“精神孤兒”——流浪漢,孤兒,被拋棄的人,精神上的孤獨者,極度壓抑而不被理解的作家、教授或其他知識分子。在帕斯捷爾納克的《日瓦戈醫生》中,主人公屬于那種帶有古典痛苦的知識分子。在戰爭中,憐憫心不允許他瞄準他所欣賞并同情的年輕人,胡亂朝天射擊又覺得太愚蠢,違背他的意愿。于是他選擇在視線中沒有任何進攻者的時刻,對準枯樹開槍。但最終他仍舊沒有逃脫戰爭的規則,為自己不得不槍殺一名少年而陷入痛苦的懺悔之中,在自我封閉中對人生價值的思索最終導致精神上的流浪。日瓦戈醫生作為一個對生命意義鍥而不舍探索的知識分子,顯得與當時巨變的社會現實格格不入。他和拉拉就像“最初的兩個人,亞當和夏娃,在世界創建的時候沒有任何可以遮掩的,現在它的末日同樣一絲不掛,無家可歸”。[1]只有瓦雷金諾寧靜的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才是他們心中的一線陽光,這當中包含了猶太教反本歸源的思想,也反映出作者身為猶太人厭倦民族漂泊,對安靜祥和生活向往的潛意識反映。日瓦戈的經歷不僅僅是他個人的,也是以帕斯捷爾納克為代表的一大批猶太作家的精神寫照。
對于猶太人,尤其是年輕一代猶太人在傳統與變革互相沖擊下產生的種種困惑,體現出的強烈身份局外感和邊緣感,猶太文學也有過不同程度的描寫。實際上,猶太身份的困惑可以引申為人類自我本質困惑,蘇聯猶太人渴望與異質文化進一步融合,但又為猶太文化本源及自我身份的逐漸喪失而產生失落感。而早期蘇聯主體文化對少數民族文化的接納又并非一貫制,時常受政治、社會等因素的左右,呈現出冷熱交替的發展軌跡,文化之外的力量常給它意外的歡樂和意外的悲傷。這種起伏不定的情況造成了許多早期蘇聯猶太作家對猶太身份的雙重逆反心理。一方面,因回避原本身份感到喪失了精神支點,另一方面,試圖與逝去的傳統進行割裂,卻又無法毫無顧忌地融入當前社會,彷徨之中又產生了回歸猶太世界的愿望。在馬爾基什的詩作《戰爭》中,女游擊隊員諾伊米憂傷地感嘆:“森林(指她前往投奔的游擊隊)不希望猶太人心中有故國的深情……為什么甚至森林每前行一步都看見烏克蘭人和猶太人之間的不同,為什么河川的條條水流都知道猶太人和白俄羅斯人、格魯吉亞人和猶太人之間的不同,這有誰能對我說清……”[2]在這里,馬爾基什就是以這樣的詠嘆表達其基本的主調,寄寓了他對猶太民族自身境遇的困惑。
苦難、救贖是猶太人生活中的一個永恒的精神因素,在“上帝特選子民”與“精神流浪”雙重束縛下的猶太民族眼中,“瀕臨絕望”是對彌賽亞信仰的考驗,也恰恰需要猶太人對于人性、愛與信仰的堅守。突出強調人們經歷磨難可以獲得人生真諦從而實現道德的升華,強調苦難中蘊藏著生命力,這也是蘇聯猶太作家小說中的另一個重要主題。
在《日瓦戈醫生》中,帕斯捷爾納克通過主人公的心理活動闡述了對人類苦難與宗教拯救的深刻理解:“真正偉大的作品是圣經”。社會的變革使得日瓦戈歡呼雀躍,但隨之而來的流血、動亂又使得他像個流浪的使徒尋找人性的回歸之路,尋求精神上的復活。帕斯捷爾納克下意識地賦予主人公這樣的品格:日瓦戈從不視岳父家在瓦雷金諾的林中別墅為什么財產,只把它當作一個臨時棲身的地方;他視生命為犧牲,認為拯救世界的應是具有自我犧牲精神的傳教士,而不是制造了死亡的各種暴力。犧牲的概念在作品中已完全不同于其他價值評估體系中的意義,而是一種救贖人類的艱難之途。日瓦戈醫生的父親拋棄了他,把家族財產揮霍一空,但日瓦戈醫生還是愿意為自己那杳無音信的父親祈禱,而不管他是不是自己眼中的“沒有良心的人”、“沒有道德的人”。正如作者所提示:這些愛的圣徒“已經是這個世界的最后奇跡,是亞當與夏娃,他們用擁抱來彼此取暖,來維持著這個世界的終極關懷。”同時書中運用了大量的宗教意象暗示。譬如,人在誕生的時候就已經復活了,當你死去的時候,你又在他人身上復活了,因為“一個人生存在別人之中,才是一個人的本性。您就是這樣,您的意識永遠是這樣。您的靈魂,您的永生,您的生命,就是在別人之中,今后還永遠在別人之中”[3]。 表達的恰恰是猶太作家對人性的解放、對生與死的理解,整個作品充滿了對苦難的理解及悲蒼的氣息。
二、猶太性在文學中的表現方式
二三十年代的蘇聯處在脫胎換骨的階段,猶太文化、宗教傳統也受到新的挑戰。猶太裔作家普遍感受到,甚至深刻認識到文化裂變帶來的沖擊,他們一方面試圖擁抱新的文化思潮,跟隨歷史前進的步伐,投身于社會變革中;但另一方面,猶太生活中特殊的精神世界,使得他們在潛意識中存有一種內在的猶太情感積淀,繼而產生游離于傳統文化,而又不屬于任何居住地文化的現象。這使得他們在文學表現手法上與同時代的其他蘇聯作家有著很大區別。
這當中,他們特有的猶太性體現為兩種具體的運用方式:“一顯一隱”,或者說是“一明一暗”。暗的軌跡從不著意渲染猶太素材,以隱寓的形式對猶太文化符號化、意象化,進而消融為文學中暗含的“猶太靈魂”。薩克·巴別爾的作品《我的第一只鵝》(騎兵軍)體現的正是這種寫作心理反映。架著眼鏡的“我”為了融入騎兵軍的生活,不被哥薩克戰士歧視,猛地踩死了一只鵝以示自己與他們屬于同類,但這種認同的儀式讓“我”背離了自己,以至于“心里十分痛苦,我做了好多夢,……我的心……叫殺生染紅了,一直在呻吟,在滴血”。作品中這種渴望得到認同的意識,深深地根植在猶太歷史命運和現實境遇中,與猶太人在非常環境下的艱難,渴望得到社會的認同與平等對待有著驚人的相似。
而明的軌跡則是以直接以猶太生活為描述中心,從猶太人命運這個議題來進行的反思,體現對于人性的哲學關懷。譬如,薩克·巴別爾的《基大利》(騎兵軍),達·貝格爾森的《列烏拜尼王子》就是這類的作品。在達·貝格爾森的《列烏拜尼王子》中,列烏拜尼為了幫助自己飽受苦難的民族,宣布在阿拉伯建立虛構的猶太人國家。他代表這個國家先到羅馬教皇克那里尋求幫助,然后又向葡萄牙國王提議與東方猶太人聯盟,它直接反映了幾千年來猶太民族對試圖解決猶太人問題的探索與渴望。
而巴別爾在《基大利》中描寫的則是普通猶太人對社會變革的矛盾心理,一方面是舊制度給猶太人造成的錐心之痛,另一方面,卻在憂慮戰火對猶太文化和宗教造成的極度毀傷。在《基大利》中,作者借猶太老者的責問直接指向了內心中的痛處:革命我們對它說“行”,那么禮拜六呢,難道要我們對禮拜六說“不行”?這在讀者聽來就如同作家靈魂的呻吟,禮拜六同許多猶太傳統一樣,與猶太人的精神生活息息相關,是不可能隨著社會的變革被一起埋葬,然而摧枯拉朽的哥薩克騎兵們不由分說地改變了整個世界。像很多其他人一樣,巴別爾理解的革命是類似于“群眾原始力量造成的斷裂”,意圖找到能代表當下革命和長期革命的形式,試圖弄清楚個體、社會以及整個存在的關系。
除了這種慣用的明、暗寫作筆法,這些作家的猶太性表現形式還體現在對文學形象的塑造方面。符·維·阿格諾索夫在談到二十世紀的俄羅斯文學時曾說道:“20世紀的俄羅斯承傳了自身的文化傳統,而文學則形象地反映出俄羅斯復雜的民族性格和民族精神,這就是我們考察20世紀俄羅斯文學的基礎。”[4]實際上,也正是猶太性造就了早期蘇聯猶太代表作中的文學形象有別于其他文學形象。如果說傳統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作品在歌頌英雄主義與表現人性時,更多的是從政治層面表現,疾風赤旗,鋼槍鐵馬,注重戰爭改造人的精神力量。那么帕斯捷爾納克、巴別爾等猶太作家則多是從道德、哲學、乃至宗教的層面切入,從人的終極價值入手來描寫作品主要人物的形象。
在《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中,保爾和他的同伴們的馬刀代表了一種毋庸置疑的正義力量和紅色激情,作為他們的對立面都罪有應得,死有余辜,作品彌漫著顯而易見的價值觀和敘述角度。而猶太裔作家巴別爾的《騎兵軍》在表現戰爭中的英雄主義和人性之間截取了獨特的文化視角,比如,《家書》一章中,分屬于紅軍與白軍的哥薩克父子用馬刀相互殘殺,在平靜的互相問答中相互殘殺,冰冷中透著震撼。哥薩克騎兵被作家稱為“一群有紀律的野獸”,某些在《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中確定無疑的東西,在《騎兵軍》中就顯得模糊、躁動,是非之辨,變得異常困難。而帕斯捷爾納克的日瓦戈醫生與那種力挽狂瀾、叱咤風云的偉大人物相距甚遠,他屬于是軟弱、無能甚至不堪一擊的。他不同于我們所熟悉的保爾·柯察金那類的英雄人物,則是顛沛流離,家破人亡,既不能保護自己的親人,也不能呵護自己的情人。不同于保爾·柯察金的以抗爭而進入歷史,日瓦戈醫生是以親歷苦難而進入歷史。
如果說蘇聯文學中的《母親》、《鐵流》和《鋼鐵是怎樣練成的》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文學的典型作品。那么《日瓦戈醫生》、《騎兵軍》等猶太文學中的文學形象不再是隨著時代的變化而成長的蘇聯標本化文學形象。巴別爾等人作為蘇聯作家從蘇聯文學的角度歌頌了革命的偉大歷史意義,但作為猶太裔作家,更多地描述了戰爭的殘酷和對人性的思考,展示了人性中與生俱來的破壞性沖動,也決定了作家的多重價值取向,從而使作品成為了關于人性、人性的魅力和人性陰影的作品。
猶太性扎根于猶太民族精神的深層,是猶太知識分子對于猶太命運的思考。早期蘇聯猶太作家的文學創作多以實用為原則,在由猶太人作家漸變成為“一個有著猶太文化遺產的蘇聯作家”的同時,亦清醒地堅守著自我的猶太民族特性。這種身份的演變使得蘇聯早期猶太裔詩人和作家不斷超越種族的局限性,在展現和探索人性的過程中有了更豐富和超前的選擇,不僅反映了猶太民族在文化變遷和文化適應中所面臨的難題,同時也揭示了猶太作家對社會特有的悟識。
參考文獻:
[1]亞歷山德羅夫.就猶太人文學作品狀況致日丹諾夫的報告(1947年)[2005-9-1].www.coldwachina.com.
[2]何云波.回眸蘇聯文學[M].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 2003.
[3]帕斯捷爾納克.日瓦戈醫生[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 2002.
[4]符·維·阿格諾索夫.20世紀俄羅斯文學[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