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大詩人王維在藝術上有很高的成就。從他的山水田園詩中,我們可以看到:“他既能概括地寫雄奇壯闊的景物,又能細致入微地刻畫自然事物的動態。正因為他觀察自然的藝術本領很高,所以他能巧妙地捕捉適于表現他生活情趣的種種形象,構成獨到的意境。”(《中國文學史》人民文學出版社)尤其是他的《山居秋暝》,藝術手段獨特,獨具匠心,成就很高。今日對此詩略加評賞,以期能幫助學生理解此詩,并且掌握一點詩歌鑒賞的技巧方法。
第一,詩中有畫。蘇軾在《東坡志林》中說:“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王維是南宗水墨山水畫的開創者,他的畫講究以渲染為法,用筆簡練奔放,強調水墨效能的發揮,以此來表現景物的體和面,講究自然清淡,追求含蓄、悠遠、純凈的境界。他把繪畫中的構圖、線條、色彩表現形式融到詩中,使他的山水田園詩具有畫意的藝術特色。這首詩在結構上就運用了繪畫的構圖原則,將各個個別的分散的景物,通過一定的結構組合,組成一幅有機和諧的完整畫面。詩的第一、二兩句“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畫出了整個畫面的背景。“空”者,空寂無人,可以引申為深遠和寧靜。一場新雨,使寂靜深遠的秋天的山村顯得更加清新。第三句“明月松間照”寫空中;第四句“清泉石上流”寫地上;第五句“竹喧歸浣女”由遠而近,由隱而顯;第六句“蓮動下漁舟”則由近而遠、由顯而隱。詩中這種上下遠近顯隱的交錯描寫,即是繪畫中線條的粗細濃淡,用以顯示出畫面的層次深淺。除此而外,整首詩也是由聲(水聲、笑聲)、光(月光、水光)、色(松、竹、石、蓮、山的顏色)、態(月照、泉流、人歸、舟下)融合而成。整個畫面,色彩并不濃艷,聲音也不喧鬧,具有寧靜清新的意境,充滿了濃郁的生活氣息。
第二,語序倒裝。古人吟詩作賦,往往受到許多限制,如對仗、平仄、壓韻的要求,有時對正常語序作調整,出現倒裝語序。如“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應該是“應笑我多情,華發早生”;“香霧云鬢濕,清輝玉臂寒”(杜甫《月夜》),當是“香霧濕云鬢,清輝寒玉臂”。此詩的三四兩句不按一般習慣說成“明月照松間,清泉流石上”而是有意地把“照”和“流”放在最后,不單單是壓韻和對仗的要求使然,這樣用更能突出“照”的狀態和“流”的動態,在寧靜清新中又能給人以動感,“照”與“流”一上一下,一靜一動,靜中有動,動中有靜,豐富了詩的內涵,增加了生機與活力,將自然的美與心境的美融為一體。
第三,先果后因。詩的第五六兩句“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先寫耳之所聞“竹喧”,眼之所見“蓮動”,然后再寫原因“歸浣女”、“下漁舟”,這樣就不只描繪了一個畫面,而且寫出了畫面的動態,寫出了事物的運動過程,同時這樣寫又用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的寫法。既是夜間,又被竹林遮擋,怎么能見到浣衣而歸的女子呢?所以這樣寫又很符合事理,自然恰當。一種表達多種效果,堪稱精絕。詩重在表達對事物的感受,而不是在于對事物加以說明,王維這樣寫,不僅使形象更加鮮明生動,也用局部的喧鬧反襯出整個環境的寧靜。勤勞、樸素、開朗的人,加之清新寧靜的環境,遠比官場清明、純凈得多,這些無不傳達出詩人對山村生活的喜愛,這就很自然地為下文結句作了有力的鋪墊。
第四,反意而用。此詩最后兩句“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寫作者的感慨。《楚辭招隱士》中:說:“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凄凄。……王孫兮歸來,山中不可以久留。”此句本是說:王孫公子快回來吧,山中是不能久留的。王維在這里卻反其意而用之,說春天的芳華景象雖然照例要消失,我還是愿留在山中,因為秋天山中的景色也是美好的。“王孫”本來指貴族的,王維借來指自己,一方面是為了表露對山中秋景的喜愛,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表達他愿意隱居山林而不愿意做官的感慨。
總之,王維獨具匠心,以全新的筆法描繪了山中月夜優美的景色:新雨后的秋山格外明朗,月光照著松林,清泉潺潺流。在這樣的景色中再添上一幅浣女、漁人晚歸的風俗畫,更顯山居的愜意。詩人自比王孫,留戀于此,便大有水到渠成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