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詩歌多半是短小的抒情詩,一首詩里詞語的數量并不多,蘊涵的意象卻相當豐富,因而詩的感情容量大,啟示性強。統觀中國詩歌,自然界的意象占據著顯著地位,而且其意蘊不斷豐富。大自然是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詩歌意象的源泉,歷代的詩人們總是努力地從中尋覓屬于自己的新鮮活潑的意象,來構織他們的詩句,構織他們的理想或苦悶得以發泄的溝渠。中國詩歌藝術的發展,一定意義上是自然景物不斷意象化的過程。唐代三百年,自然景物意象化的過程十分迅速,同時詩歌創作也達到了高峰。
意象具有時代特點。同一個時代的詩人,由于大的生活環境相同,由于思想上和創作上相互的影響和交流,總有那個時代慣用的一些意象和詞藻。時代改變了,又會有新的創造出來。這是容易理解的。
意象還有一個比喻化、象征化的過程,比喻化和象征化使意象的蘊涵更豐富。
這里試以唐詩中的意象“日”來看唐帝國的興衰。
一、初唐詩壇彌漫著梁陳余嘆,但“風神初振”([明]高叔嗣《蘇門集》陳東序),逐步呈現唐詩自己的面貌,詩人們感受到時代脈搏的律動,贊美唐帝國的新生,把詩歌題材和主題由宮廷的淫靡改變為都市的繁華和正常的男女之愛,由臺閣應制擴大到寫江山之美和邊塞之情,把風格由纖柔卑弱轉變為明快清新。杜審言在《和晉陵陸丞早春游望》中的名句很能說明這一點。“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詩人突出寫江南的新春是與太陽一起從東方的大海升臨人間的,像曙光一樣映照著滿天云霞。作者杜審言雖然“偏驚”物候新,表現自己宦游江南的感慨和歸思,但客觀上仍寫出鮮麗的美景,寫出江南的春光明媚,鳥語花香,這不正是初唐如“日”初出、朝霞滿天的象征嗎?上官儀的“鵲飛山月曙,蟬噪野風秋”(《入朝洛堤步月》)即景抒懷。這是秋天一個凌晨,曙光已見,月掛西山,宿鳥出林,寒蟬嘶鳴,野外晨風吹來,秋意更盛。在“鵲飛山月曙”中,這位宰相巧用了曹操《短歌行》詩意,進一步說曙光已見,鵲鳥報喜,見出天下太平景象,又流露出自己執政治世的氣魄。
二、盛唐詩壇反映著“盛唐氣象”,愛好自然和向往邊塞的生活道路與生活態度不同,卻都表現出唐帝國“如日中天”的情狀。
你看李白的《望廬山瀑布》“日照香爐生紫煙”就描繪了一幅動人的畫面,一座頂天立地的香爐,冉冉地生起了團團的煙,縹緲于青山藍天之間,在明媚的陽光的照射下化成一片紫色的云霞。這不僅把香爐峰渲染得更美,而且富有浪漫主義色彩。再瞧“白日放歌須縱酒”,這就是杜甫在他飄泊四川時“聞官軍收河南河北”,以飽含激情的筆墨寫下的感人的詩句,意為:白日里縱情高歌,還須開懷暢飲。這里“白日”也有唐王朝收復“薊北”安史叛軍的老巢而轉危為安的象征。另有李白《古風》“白日曜紫微,三公運權衡”為證,“白日”“紫微”“三公”“權衡”象征皇帝和朝廷大臣,“白日輝耀,可謂君明;三公執樞,可謂臣能;四海清澄,可謂天下安定。像這樣舉不勝舉的例子都說明了大唐帝國的興盛。
三、中唐詩人的“日”則更多趨于黯淡,沒有刺眼的感覺,有時還是半陰半晴,韓愈作有《同水部張員外籍曲江春游寄白二十二舍人》,內云:“漠漠輕陰晚自開,青天白日映樓臺,曲江水滿花千樹,有底怪時不肯來?”前兩句意為:迷迷蒙蒙的薄霧,到傍晚就散開了,藍天、太陽和樓閣倒映在水中。這樣的情景不正是回光返照的中唐的寫照嗎?更有劉禹錫《竹枝詞》中的“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寫出的景色是半陰半晴,亦是中唐政治經濟的象征。
四、晚唐正是大唐帝國日落西山之時,晚唐詩壇更多的詩歌顯示了余暉之絢爛。晚唐詩人李商隱,生活于大唐帝國沒落的時代,他的感受帶有一股沉重的悲劇氣氛,以象征性意象呈現出來。 “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登樂游原》),李商隱這首詩中的“夕陽”明顯地含有國事日非的憂慮,語淺意深。在這種自然物的變化中,傳出了一種無奈的心境和惋惜的情緒。“小李杜”之一的杜牧也曾在唐武宗會昌五年(845年)任池州刺史,重陽佳節,與好友張祜“攜壺上翠微”,可想到自己空懷很大的抱負而在晚唐的政治環境中難以施展,想到友人張祜與自己一樣懷才不遇,因而同病相憐,吟出詩句“塵世難道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但將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恨落暉。”這四句給人一種感覺,詩人似乎想用偶然開心的一笑,用節日的醉酒,來掩蓋和消釋長期積在內心的郁悶,但郁悶仍然存在著,塵世終歸是難得一笑,落暉畢竟就在眼前。
綜上所述,文學作品是社會生活的反映,詩人寫詩必定要描繪自然景色及社會風情,抒發自己的身世之感,表達對社會現實的感受和認識,因而,毫無疑問,詩歌能折射出時代的興衰,就像曹雪芹用小說《紅樓夢》展示漸趨崩潰的社會的真實內幕一樣。唐朝各個時期的詩人們的獨特慧眼,豐贍的才情,創造了“一代之文學”唐詩,從而在中國文學史上領盡風騷,成為后人景仰的溢彩流光的美的殿堂。
魏玉國,教師,現居江蘇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