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游天姥吟留別》(以下簡稱《夢游》)又名《別東魯諸公》,系李白在天寶五年(公元746年)秋結束梁園之游,赴江南漫游前向東魯友人告別時所做。《夢游》無論其思想內容還是藝術特色都堪稱李白浪漫主義詩歌創(chuàng)作的代表之作。而這絕不是偶然的,它是詩人精神境界和藝術追求的必然,它折射出這位偉大詩人詩歌創(chuàng)作多方面的藝術特質。
首先,《夢游》顯示出獨特的家世和生活道路對詩人創(chuàng)作的積極影響。
李白于公元701年(即唐武則天長安元年)出生于西域碎葉城(即今吉爾吉斯斯坦的托克馬克)的一個大家庭中,特殊的家世使他受到了西域文化潛移默化的影響。五歲時隨父親遷居蜀中綿州昌明縣,在“物華天寶,人杰地靈”的蜀地接受教育,前后凡二十年。中華傳統文化和蜀人性情氣質顯著地沉淀于李白的身上,又使他的精神世界呈現出一種特異的風貌。
由于出身胡商,李白未曾參加科舉。開元二十年(公元725年),二十五歲的詩人“仗劍去國,辭親遠游”,開始了遍訪名山,漫游干謁的生活。在此后的十幾年時間里,他游洞庭,歷襄漢,上廬山,下揚州,游蹤所及,幾半中國。其間或游山玩水,或求仙訪道,或投詩干謁,或隱居縱酒。這樣的生活一方面培養(yǎng)了李白清曠、飄逸、天真、豪邁的性格,另一方面也為他寫下大量形象鮮明、雄放無比的詩作準備了寶貴的素材。奇峰絕壑的大山、天外飛來的瀑布、白波九道的江河、曲折迷離的險道等給了他太多的靈感,使他能以巨筆來描繪別具一格、引人入勝的神仙世界,創(chuàng)作出逸興遄飛的詩篇,寄托他雄放奇特的胸懷。《夢游》雖系“賜金放還”之后所作,而且是尚未涉足而純屬神游天姥,但其中奇異紛呈的夢境無疑是早年見聞的藝術概括與加工。
其次,《夢游》融鑄著詩人抒寫理想追求又不忘關注現實的積極浪漫主義精神。
李白早年出蜀遠行,本欲在漫游干謁中得到知名人士的舉薦以入仕,或欲走隱居學道的“終南捷徑”以直上青云。但屢屢碰壁,多種努力均化為泡影。這使得詩人心中郁結了無法排遣的煩惱,也使他對現實的不滿和對權貴的蔑視與日俱增。直至天寶元年(公元742年),四十二歲的詩人才得以應詔赴京,“供奉翰林”。但是,玄宗只把他看作是點綴升平的御用文人,對其政治主張和縱橫捭闔的議論并不感興趣。這使李白痛感政治理想的破滅,只好高歌“且復歸去來,劍歌行路難”上書請還。供奉翰林三年,詩人一腔抱負無以伸展,只能“五噫出西京”。這段生活使天真的詩人清楚地看到了統治集團的腐朽和現實政治的黑暗,也更加激發(fā)了詩人抒發(fā)憤懣、抨擊現實的勇氣。
離開長安后,李白再度漫游,雖生活困窘,內心壓抑,但他始終保持著樂觀和自信,對光明、自由、理想的追求和對現實的抗爭也從未沖淡。《夢游》一詩即是一首痛苦地宣泄與生俱來但半世被抑的雄心的憤世之作,那亦幻亦真的夢游圖所抒寫的正是理想不能實現的苦悶,所表現的正是對一切壓迫和羈束不卑不屈的叛逆精神。李白并非“萬事不關心”之人,他曾自言“隱不絕俗”,總欲“功成身退”,在他大半生游浪的生活中,對理想的追求和對世事的關注一直是其思想的底蘊,即使夢游仙境也并不高蹈出世,所以,才有這寄夢托志的《夢游》,才有這貫注著豪情與壯志的絕唱。
再次,《夢游》表現了李詩最具特色的大膽夸張和奇特想象。
李白有文思敏捷的天賦,有狂放豪邁的性格,更有跳躍恣肆的感情,他的許多詩篇中都躍動著一個永不衰竭、活力無限的自我。李白在創(chuàng)作中不屑于細微的雕琢和對偶的安排,而習慣于大刀闊斧地以變幻莫測的手法和線條來涂寫自己心中的形象和情感。他從不約束和掩抑自己的情感,而是一任心中豪情噴薄而出,急瀉千里,因而鑄就了無數極度夸張的詩句。同時,李白詩中又充滿著神奇的想象。詩人覺得,現實中的事物或平常的筆法遠不足以比喻、象征自己的個性、情感、理想、愿望,所以,他要更多地運用別具意趣、突破常套的寫法,或借助非現實的神話傳說,或展開奇麗驚人的幻想,來抒寫自己對現實社會的感受和對人生意義的認識。而在《夢游》中,詩人更是將想象與夸張巧妙結合起來,并以夸張為想象服務,使全詩迸發(fā)出更為奇幻的光彩:第一段寫天姥山的高峻挺拔、無以比擬,實為現實中的天姥山在詩人筆下的夸大。有了對天姥山的極度夸張,后面關于夢游天姥的神奇幻想便有了基礎。第二段寫夢游,全是豐富而瑰奇的想象,從靜謐優(yōu)美的湖月到奇麗壯觀的海日,從熊咆龍吟的山澗到金碧輝煌的仙界,詩人正是把大膽的夸張和豐富的想象融合在一起,創(chuàng)造了一幅色彩繽紛、令人迷醉的夢游圖。在盡情地抒寫了對理想境界的追求之后,結尾那“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的抗爭現實的洪鐘巨響便水到渠成,全詩顯示了積極浪漫主義的無窮魅力。
需要提及的是,由于有廣博雄厚的生活基礎,李白詩中俯拾即是的想象和夸張并不讓人感到荒誕虛妄,而是一種最高的真實,是詩人感情激流的最自然的傾瀉。李白的一生極平凡又極不平凡,他的頭腦中有著無盡的幻想,但任何幻想都不能讓他滿足;他追求無限的超越,追求最不平凡的存在,但從不心安理得地空想妄想。諸多不相容的思想結合統一于詩人身上,“功成身退”的獨特思想主導著詩人,使詩人一生都在追求,一生都在矛盾,一生充滿憤懣,一生顯得狂傲,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功終不成,身亦難退。當黑暗現實使詩人憋屈至極時,他便放飛自己的神思,舒展自己的胸襟,于是《夢游》那攝人魂魄的幻境便成為詩人遨游和渲泄的理想境界,成為一個大寫的人坦蕩激越的生命強音。
姚永強,中學語文教師,現居甘肅會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