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于詩,主張“工夫在詩外”,同時也強調學習優秀的詩歌傳統,因而他的詩能博采眾家之長。他的詩中,閃爍著屈原、杜甫的愛國主義精神,蘊藏著陶淵明樸質高潔的品格,顯露出高適、岑參邊塞詩那種雄偉壯闊,更洋溢著李白那種揮灑豪邁飄逸。不少論者對此做過不同角度的論述,本文僅就陸游最為崇拜并經常稱道的前代詩人屈原、杜甫和李白對他的影響略抒自己管窺之見,以就教于方家。
一
(一)慘愴出怨句
陸游在提到自己接受古代詩歌遺產的時候,常常首先提到屈原的作品。他說:“三更投枕窗月白,老夫哦詩聲嘖嘖,淵源雅頌吾豈屈宋藩籬或能測。”(《枕上感懷》)又說:“束發初學詩,妄意薄風雅,中年困憂患,聊欲希屈賈。”(《入秋游山賦詩略無闕日戲作五字七首識之以野》)《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陸游自稱其詩也說:“我豈楚逐臣,慘愴出怨句。”(《悲秋》)所謂“怨”,就是對統治者的不滿;“出怨句”,就是因不滿統治者的所作所為而借詩歌創作來暴露和指斥。就這點來說,陸游和屈原是完全一致的。陸游的老友楊萬里也肯定這點,說陸游詩“盡拾靈均怨句新”(《誠齋詩集·跋陸務觀<劍南詩稿>》)。
動亂的現實世界,激越的愛國熱情,執著的斗爭精神,坎坷的生活遭遇,使陸游與屈原、杜甫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二)空回英概入筆墨
陸游非常推重杜甫,詩中時常提到他。陸游首先將杜甫視為“英雄”,認為他只是生不逢時,才不見用,退而做詩人。《讀杜詩》云:“城南杜五少不羈,意輕造物呼作兒,一門酣法到孫子,熟視嚴武名挺之。看渠胸次隘宇宙,惜哉千萬不一施!空回英概入筆墨,生民清廟非唐詩。向令天開太宗業,馬周遇合非公誰?后世但作詩人看,使我撫幾空嗟咨!”陸游和杜甫一樣積極入世,憂國憂民,胸懷天下,不以詩人自居,故引以為同調。
嚴酷的現實環境給詩人心靈壓上了無法擺脫的重負,“破驛夢回燈欲死,打窗風雨正三更”(《三月十七日夜醉中作》)等詩句,表現出詩人真實心態,使詩風也有近于杜甫的沉郁悲涼的一面。陸游詩中始終表現出一種激烈而深沉的民族情感,反映著在那山河破碎、民族危亡的年代人們的普遍心愿,如《金錯刀行》中“楚雖三戶能亡秦,豈有堂堂中國空無人”,《書憤》“早歲那知世事艱,中原北望氣如山”等。
陸游是自屈原、杜甫以來最偉大的愛國詩人。然而時刻希望殺敵復國的陸游所面對的卻是南宋小朝廷偏安于半壁江山的現實,理想與現實的巨大矛盾使陸游格外苦悶,他只有在幻想中才能得到安慰和解脫。于是本質上屬于寫實性質的陸詩卻時常需要借助浪漫幻想的表現形式,而李白那獨往獨來、鄙視流俗的人生態度和想落天外、變幻莫測的構思,也就成為陸游傾心學習的對象。
(三)力為太白飛仙語
陸游好道求仙,仁俠好施,生活及性格上與李白有相近之處。他對李白頗為推奉:“濯錦滄浪客,青蓮澹蕩人。才名塞天地,身世老風塵。”(《讀李杜詩》)陸游熱情奔放,神采飛揚,把現實中無法實現的壯志豪情都傾瀉在詩中,常常憑借幻境、夢境來一吐胸中的壯懷英氣。他在夢中親臨前線,斬將奪關,甚至在老病僵臥之時,尚有“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的奇情壯思。豐富多彩的記夢詩,構成了陸詩飄逸奔放的特點,而神似李白。“手把白玉船,身游水晶宮。方我吸酒時,江山入胸中。”(《醉歌》);“天為碧羅幕,月作白玉鉤。織女織慶云,裁成五色裘”(《江樓吹笛飲酒大醉中作》),如將其置于李白集中,定難分辨,所以當時就有“小太白”的譽稱(見宋·羅大經《鶴林玉露》)。錢鐘書先生《談藝錄》云:“放翁頗欲以學力為太白飛仙語,每對酒當歌,豪放飄逸,……而有宋一代中,要為學太白最似者。”所論極為中肯。
二
在遙遙千載之中,陸游獨以李、杜,上接屈原,這當然是有見于他們的雄渾博大,非他人所可比擬。《白鶴館夜坐》云:
屈宋死千載,誰能起九原?中間李與杜,獨招湘水魂。自此競摹寫,幾人望其藩?蘭苕看翡翠,煙雨啼青猿。豈知云海中,九萬擊鵬鯤?更闌燈欲死,此意與誰論!
清·潘德輿《養一齋詩話》說:“放翁詩所以絕勝者,固因其忠義盤郁于心,亦緣其文章高下之故,能有具眼。”可謂知言!
同時我們應該注意到,陸游學習古人,不是貌襲而是神遇,不是摹擬他們的篇章字句,而是體會他們的精神與實質。他在《老學庵筆記》中說:“今人解杜詩但尋出處,不知少陵之意初不如是,且如《岳陽樓》詩:‘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此豈可出處求哉?縱使字字尋得出處,去少陵之意益遠矣。”
正是在向屈原、杜甫、李白學習時能夠遺貌取神,把所得于古人的東西跟自己所要表現的社會現實通過創作結合起來,才使陸游的愛國詩表現出詩人鐵馬橫戈、氣吞殘虜的英雄氣概和“一身報國有萬死”(《夜泊水村》)的大無畏犧牲精神,而成為偉大的愛國詩人。
佟玉敏,女,教師,現居河北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