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有人評論的,蘇童的《拾嬰記》是一個“擊鼓傳花”式的故事。花是放在柳條筐里的女嬰,是被人丟棄的,每一個經手女嬰的人,巴不得早點脫手,將女嬰傳給下一位。這個故事讀起來很有趣,也就是引人入勝,但細一想,卻并不好寫。一站一站地傳,弄得不好就會單調,就會直奔主題。蘇童到底是敘事高手,他沒有落入俗套,也沒有故弄玄虛,一切風行水上,自然貼切,讓讀者陪同他一起,作一次愉快的精神旅行。
為什么蘇童能夠避免刻板,使讀者暫時忘卻作者可能要表達的思考?我想了一下,最主要的,是作者在寫生活,在表現生活的原味,而不是始終惦記著他的主題。小說的主題無疑是深邃的,甚至可以稱之為“沉重”,但作者的筆墨是輕松的,偶爾還帶點調侃。讀者對作品的思索是在讀完作品之后,而不是閱讀之中。閱讀如同旅行,山環水繞,柳暗花明,無不賞心悅目。一路逶迤,停下步來,回眸品味,原來這般富于意味。這是一種非常愜意的狀態。
小說寫了與女嬰發生過關系的各色人,盧杏仙,羅慶來,李六奶奶,幼兒園阿姨,張勝夫婦,老年……都是生活中活生生的人,是我們非常熟悉的人。作者寫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皆不乏惻隱之心,皆表現出對女嬰的同情和關愛;但真到了要承擔責任時,又情不自禁地退卻了。有人可以說這是人性的墮落,是人心的冷酷;但如果讓我們反躬自問,我們面對這么一個棄嬰,除了愛憐之外,能夠做些什么?我們是否一定比小說中人表現得更高尚?我說作者寫出了生活的真實,其中重要的一點就是作者寫出了一種極其普遍的社會心態。我們很難說這種心態是丑陋的,也很難說這種心態與社會的某些痼疾有關,我們只能說這是一種自然的存在。我個人認為,作者的用意并不在對這種似乎“冷漠”的社會心態予以批判,而是對一個弱小生命的無助給予了憐惜。多么美好的一個小生命!然而卻無人認領。作者要用抒情的筆觸喚起人們內心深處的溫情,從情感到行動對生命有所擔當。孟子說,人皆有惻隱之心,惻隱之心謂之仁。小說中人并不缺乏惻隱之心,問題是如何將這點惻隱之心化為實際行動?如果說作者有所思考的話,大概是思考情感和責任之間為何有如此大的反差吧?我不贊成批判說,蘇童不是圣人,干嗎動不動就批判?
但這還不是我要說的關鍵。我要說的是作者怎么有那么大的本事,每個人都寫得那么活,或繁或簡,皆能呼之欲出。寫老太太像個老太太,寫少年像個小年,寫機關干部像個機關干部,還不類型化。比如羅慶來,他是個半大小伙,初知人事,說話很沖,貪玩,還不失善良之心。柳條筐中的女嬰與他并無關系,但他居然也有一份憐愛。他看著陽光照在女嬰的小臉上,小臉上有一層細細的金色茸毛,烏黑的眼睛忽而睜開,迎接陽光,陽光來了,卻又害怕地閉上,羅慶來心里一定很神秘,很溫柔。有如此神秘和溫柔的心,必然襯托出這位少年的可愛。他擔心女嬰會哭,因為女嬰一哭,他將要做婦女們做的事。但女嬰竟然不哭,他除了感謝,也一定有一絲痛惜吧?因為哭是這么小的嬰兒的本分啊!他覺得女嬰像一頭小羊,像小羊一樣乖巧吧?他竟然想到喂她吃草,還真的拔了一棵。但他并未真的喂她草吃,“他猶豫著,最終放棄了探索的念頭,羅慶來把草往柳條筐內一扔,說,開玩笑的,你這么小,我怎么會欺負你?”說得人心一顫!這是個很可愛的少年,有點逆反,貪玩,但不失善良之心,沒有半點概念化。作者就是通過這么多有生命,有個性的人物,將我們帶到現實生活的場景中。有了鮮活的生活,小說的理性才獲得了基礎,小說才給人美的享受。
《拾嬰記》寫人物,最高明的手段是人物語言。人物非常鮮活,靠的是個性化的語言,所有語言都符合人物的性格邏輯。羅慶來的“怎么造出來的?一男一女×出來的”,張勝“調查個鬼呀,路上撿了錢要交給你們,撿了孩子難道不交公嗎”,甚至跳皮筋的兩個小女孩“誰的孩子?誰把孩子扔了?有壞人扔孩子啦”,都令人忍俊不禁,都令人想見到他們的神情動態。幼兒園的阿姨,李六奶奶,張勝的媳婦,她們的語言無不如此。真要驚嘆蘇童對生活的熟悉。
最后要說說小說的結尾。小說的結尾,柳條筐中的女嬰變成了一只流淚的小羊,是魔幻的一筆。對于這么一個結尾,不同的讀者大概有不同的看法。作者為了這個結尾可謂煞費苦心,從一開始的羊的視角,到中間女嬰身上的羊膻味,都是為結尾的魔幻作鋪墊。但這樣的結尾顯然是服從于某種觀念,意在推進主題,似乎多少有點不自然。特別是,這種卡夫卡式的變形,是不是缺少點原創性?但問題是,不這樣結尾又當如何結尾?大家不妨替作者想想。
夏元明,男,評論家,現居湖北黃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