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的應用功能在今天與審美功能分離得越發厲害了。五十余年間,我們的文字書寫與古風里的氣象越來越遠。文學的情況好像更糟,文字的內涵漸顯稀薄,可反復閱讀的文本不是很多。有幾個人是抗拒流行語的寫作的。錢鐘書用文言著述,張中行以五四體為文,意在涵泳趣味,都不步時文后塵。其實細想都是看到其中之弊的。四年前遇到陳丹青兄,竭力推薦木心,說文章如何之好。原因也是抗拒流行體,有大的氣象。這勾起了我的好奇心。直到近日才得讀幾冊木心作品集,校正了我的一些觀念,自嘆天底下還有這樣的文字在,似乎是民國遺風的流動,帶著大的悲欣直入人心。只有在讀這類人的作品時,才感到我們的文字潛能,遠未被調動起來,語言的新的革命,遲早要降臨到讀書界里,只是吾輩能否感到還是個疑問罷了。
木心的到來是遲緩的。他與當下的疏離,使許多人在他那里不能找到現實性的快感。讓人在其文本久久駐足的是高渺的智性。他把人間的煙火氣過濾掉了,剩下的是冷冷的靜觀。我們的讀者在這些年已不太習慣于這類的靜觀,似乎太貴族氣了。那完全是個體的精神放逐,有一點廢名式的玄奧,魯迅式的雄辯和梁遇春式的憂郁。看他的小說和隨筆,以及詩歌,印象是久在幽谷里的鳥,忽地飛向高空,帶著土地的記憶,卻又遠離著世人,以蒼冷的聲音叫出天地間的明暗。關于他的身世我知之甚少,只了解其四十年代入上海美專學畫,后來屢受磨難,八十年代初赴美定居,以繪畫聞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