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寧曾說:“在語言中只有一般的東西。”所謂“一般的東西”,也就是指抽象的東西,如語言中的“天”、“地”、“人”、“山”、“水”、“花”、“鳥”等基本語匯以及由這些基本語匯構成的語法結構等。這本來是無所謂美與不美的。但是,語言是人類社會的交際工具,它能表達人們對于外在世界的認知和感受,借以傳達給別人,使別人也獲得同樣的認知和感受。這樣,在一定條件下,語言就具有一種感人的力量,亦即令人感受到了美。在什么條件下呢?那就是把語言作為一種藝術手段,借以描繪出現實生活的形象。因此,語言的美在于它的形象化。
例如,“赤”、“橙”、“黃”、“綠”、“青”、“藍”、“紫”這七個詞,原是代表七種顏色的,它們都還是“一般的東西”,但是當詩人用這些一般性的詞構成一個具體形象,如“赤橙黃綠青藍紫,誰持彩練當空舞”這個長虹的形象,也就成為美的了。再如“馬”、“花”、“春”、“秋”、“南”、“北”等詞,也都是屬于“一般性的東西”,但當詩人用這些“一般性的詞”構成一個具體形象,如“駿馬秋風冀北,杏花春雨江南”這樣的形象,也就成為美的了。因此高爾基說:“作為一種感人的力量,語言的真正的美,產生于言辭的準確、明晰和動聽”,“這些言辭描繪出作品中的圖景、人物性格和思想”。(《高爾基文學論文選》),在這里,最值得注意的是高爾基指出的產生“語言的真正的美”的三個條件:“言辭的準確、明晰和動聽”,這是使“作為一種感人的力量”的語言形象化而令人感到美的必要條件。別林斯基曾指出:“藝術性就在于以明確、突出、浮雕般的形象,以充分表現思想的形象說話。”(《別林斯基論文學》第224頁)他認為在語言上一有不明確的地方就會妨礙藝術性。在萊蒙托夫的一首卓越的詩篇《詩人》的結尾有這么一段:
你是否再醒來,被嘲笑的先知?
或者,對著復仇的聲音,你永遠
不再能從黃金的劍鞘里拔出
你那蓋滿“輕蔑”之銹的利劍?……
對此,別林斯基指出:“輕蔑之銹”——這是不精確的表現,過于牽強的隱喻。在這里萊蒙托夫用“輕蔑”來形容蓋在“利劍”上的鐵銹,并且用以隱喻“詩人”的戰斗詩篇——“利劍”之受到敵人的“輕蔑”,這在語言上顯然是既不準確,也不明晰的,是“過于牽強”的。因此,別林斯基認為:“這種不明確的地方,妨害了藝術性”而成為萊蒙托夫卓越詩篇中的“瑕疵”。
做到言辭的準確、明晰,這對于其他學術論著也是必要的,雖然它一般只要求給人以明確的概念或對于真理的認識,并不要求像文學作品那樣借以描繪出現實生活的形象而令人感到美。但是,當我們讀到馬克思、恩格斯的《共產黨宣言》最末的一段:“讓統治階級在共產主義面前發抖吧。無產者在這個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鎖鏈。他們獲得的將是整個世界。”當我們讀到毛澤東同志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最末的一段:“中國革命高潮快要到來……它是站在海岸遙望海中已經看得見桅桿尖頭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巔遠看東方已見光芒四射噴薄欲出的一輪朝日,它是躁動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個嬰兒。”在科學論著中這樣的語言不僅由于它所表達的深刻思想使我們獲得對于真理的認識,而且也由于它的形象化,使我們感到很美,很美!這正表明,僅僅做到言辭的準確、明晰,只能給人以某些明確的概念,不會給人以美的感覺,但是,當這種準確、明晰的言辭,具有了形象化的性質,它就有感染性,因而也就“動聽”了,給人以美的感覺了。
正因為如此,作為一種感人的力量,語言的真正的美就不能把它理解為只是辭藻的華麗。在文學作品中單有辭藻的華麗,是不能真正地描繪出現實生活的形象來的,往往適得其反,而成為矯揉造作,虛浮不實的空言。而與此相反,有些文學作品,僅用樸素的語言,就能描繪出真實而生動的形象來。例如“池塘生春草”、“清泉石上流”、“明月照積雪”、“關山度若飛”、“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等詩句,就很樸素,也很形象,而且不乏美感。契訶夫曾說在小說的“自然描寫中色彩的豐富和表現的豐富,只有依靠樸素,依靠‘太陽落下去了’、‘天色昏暗了’,下雨了,那種樸素的句子才能完成”。(《契訶夫高爾基通訊集》第12頁)他認為列夫·托爾斯泰的寫法就是這樣“樸素”的。契訶夫甚至“不能忍受像‘俏麗’、‘濃艷’、‘華麗’之類的字眼”,認為它們雖然“好看——可是算不得美”。(《契訶夫論文學》第412頁)別林斯基也認為“純樸是藝術作品的必不可少的條件,就其本質而言,它排斥任何外在的裝飾和雕琢。純樸是真理的美——藝術的作品,因為它而有了力量”。(《別林斯基論文學》第5頁)這可以用唐人白居易的這首詩為例來說明。“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這些純樸的詩句,既生動地描繪了野草的形象,又含蓄地道出了社會生活的真理,真可謂表現了“真理的美”。
也正因為作為一種感人的力量,語言的真正的美在于它描繪出現實生活的形象,所以有些文學作品中的形象,盡管是用很有限的語言描繪出來的,卻給人以無限的美的享受。例如辛棄疾《青玉案·元夕》下闕詞云:“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僅用有限的四句話就造成一個無限的美的意境,使古今的人們欣賞不絕。王國維甚至把它看作是“古今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的“第三境”,這是連辛棄疾自己也想不到的吧,因為他這首詞是描寫元夕觀燈時的感覺的,雖然有所寓意,但也不至于像王國維所理解的那樣。這就表明作家塑造藝術形象,所運用的語言盡管是有限的,但它所體現的美的意境,卻可以是無限的。
在這里,還得注意到,一句本來極其平常的語句,誰也不感到它美,然而在語言藝術——文學中卻可以成為驚人之美。例如,“我走!”這句話,就是極其平常的,誰也不感到有什么美,但是在魯迅的《過客》中,那“赤足著草鞋”,“支著等身的竹杖”的“過客”一再地說“我走”、“我還是走的好”、“我只得走。我還是走好罷”……卻非常深刻而生動地表現了一個革命者盡管是非常困頓了,但卻不停息地探索著真正的人生道路的倔強精神——在這樣的藝術情境中,這句極平常的話卻成了激動人心的美!
(作者單位:周口職業技術學院)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