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新華社山西分社借用記者高勤榮服刑8年之后,于2006年12月7日被提前釋放。國內南方周末、民主與法制時報等眾多新聞媒體對其釋放大做文章,重提8年前高勤榮入獄之事,多為高勤榮鳴冤叫屈,認為高勤榮是因為當年報道山西運城億元造假案得罪了高官而被陷害的。這個“記者高勤榮案”不管是否存有冤情,從新聞傳播視角審視之,它對當代中國新聞學理論研究及體系建構的思路與方法具有重大的新聞學啟示價值。
高勤榮入獄引起媒體關注:《反腐敗的記者何以判重刑》、《一個好記者的下場》、《高勤榮:用真話維護說真話的權益》、《記者高勤榮因言獲罪,揭假工程入獄八年》、《對話山西蒙冤記者:想下跪感謝妻子八年奔波》、《高勤榮:為新聞殉難!》、《驚爆:記者真話換八年牢獄》……各家新聞媒體的報道清一色是為高勤榮說話的,對此山西公安、司法部門有自己的說法,認為高勤榮與揭露造假案無關,其所犯罪行證據確鑿。
“記者高勤榮案”在爭議中雖然顯得撲朔迷離,但無非有兩種可能,一是高勤榮確被陷害、有冤情;二是高勤榮罪有應得。無論是什么結果,從高案本身和新聞媒體對其進行的報道,我們可以透視出中國新聞學存在的致命問題:一是中國新聞學理論體系中“實踐人學”的嚴重缺位;二是新聞媒體與新聞記者角色定位的迷失。
一、中國新聞學之“實踐人學”的缺位
“實踐人學”的內涵:本文所講的“實踐人學”不是馬克思主義哲學中的“實踐人學”概念,只是借用了它的形式,其本質內涵是:“在新聞傳播實踐中把握人學”,指在新聞傳播實踐中,記者與媒體對社會政治、經濟、文化、人類社會的復雜性的深入把握與駕馭。它包括如下幾個維度:(1)新聞傳播主體(新聞媒體與新聞人)對社會本質及其運行環(huán)境有深刻的把握;(2)新聞傳播主體對當代政治以及官場本質有深刻的把握,能在其間游刃有余;(3)新聞傳播主體對人的本性即人性有深入的研究與把握,能在復雜的人際關系中駕馭自如;(4)新聞傳播主體對新聞傳播規(guī)律與新聞控制機制有深入的研究與把握,能較好地運用這些規(guī)律,做到對傳播控制環(huán)境的駕馭;(5)新聞人應成為熟諳社會人的“痞子”,這個“痞子”并不是貶義詞,而是成熟的社會人之意義,即新聞人應是對社會的政治、經濟和人生有較好的把握能力的“通才”基礎上的“專才”,具備較高的駕馭整體社會環(huán)境的能力與水平。
高勤榮如果是被冤枉的,那么中國的新聞學教育應承當一定的責任。高勤榮如果是冤枉的,可見他對社會的復雜性太不了解了,可以說是幼稚的。作為新聞記者,在復雜的社會環(huán)境中首先要學會自我保護,而高勤榮沒有這個本領,他對社會人生以及官場上的事等等不去研究,只是“一根筋”地去揭露,最終只能落得這樣的結局。
為什么說中國新聞學教育有責任呢?只要看看當下的中國新聞學就知道了。當下的中國新聞學從“新聞事業(yè)”的層面進行展開與建構,告訴新聞人的是如何為新聞事業(yè)而奮斗、追求與拼搏,對新聞的真實性以及新聞人的職業(yè)道德等范疇與理論進行了全面的闡述。用這樣的新聞學培養(yǎng)出來的新聞人肯定是正直、誠實、為建立社會公正秩序不惜一切代價的。但僅有這樣的品格是遠遠不夠的。這樣的新聞人不會保護自己,更談不上能夠很好地推動社會公正秩序的建立。當下的中國新聞學中沒有如下內容:新聞人如何在復雜的社會環(huán)境中保護自己,以便更好地為新聞事業(yè)做貢獻。即它沒有教導新聞人如何研究社會、研究人生;沒有教導新聞人怎樣去應對復雜的環(huán)境與局面;沒有教導新聞人如何達到上述“實踐人學”的五個維度。可以說,當下的中國新聞學教育還是一種現(xiàn)象的、淺層次的新聞學教育,尤其是在“實踐人學”上的嚴重缺位,使中國新聞學顯得缺乏理論深度和實踐應用價值。
“做新聞記者沒什么難的,初中生都能當”,社會上一些人對新聞記者的職業(yè)評價如是說。這種評價不無根據,因為我們的新聞記者的確缺乏一種高水平的、適應復雜社會環(huán)境的能力的訓練,中國新聞學中“實踐人學”上的缺位,帶來的是新聞記者研究社會的不自覺,顯而易見,這樣的記者的確是初中生都能當。我們再看看MBA的理論體系,它不僅僅是在企業(yè)經營管理上進行深入的理論與實踐研究,同時也非常注重研究社會環(huán)境,教給學生如何應對復雜的社會環(huán)境,我們的新聞學在這方面實在是太缺乏了。
試想,高勤榮如果對“實踐人學”有比較好的把握,他就會講究報道策略,或者采取更為穩(wěn)妥的辦法把造假案反映到有關領導或部門,自己的身份還不暴露,達到既解決了問題,又保護了自己的目的。遺憾的是,他在中國新聞學中沒有學到這方面的知識與本領。
二、中國新聞學之媒體與記者角色定位的迷失
所謂媒體與記者的角色定位,即新聞傳播主體在新聞傳播中充當什么角色。是中立的平衡角色,還是偏向某一個方面?是當實事求是的公平客觀的傳播者,還是當法官?是超然事外,進行冷靜的客觀的報道,還是把自己“攪入”新聞事件之中?這些都是新聞傳播主體在面對一個新聞事件時必然要選擇的角色定位。
不論高勤榮案是不是冤案,新聞媒體與記者都應以冷靜、客觀的態(tài)度對之,而不應憑借所謂的“合理想象”或猜測,就亮出觀點,明顯偏向高勤榮。綜觀高案的新聞報道,幾乎都是為高鳴冤叫屈的。從專業(yè)角度來看,這些報道已經涉嫌“媒介審判”了。
國內眾多學者及司法界人士認為:“媒介審判”是指大眾傳媒對現(xiàn)實生活中發(fā)生的具有廣泛影響力的重大案件,在司法機關未作出相應的判決前,就對該案件進行大量報道,在報道過程中由于“義憤”的驅使,報道者摻雜了個人主觀好惡因素,從而擔當起“民間審判”的角色。
本文認為,“媒介審判”不僅僅是法律層面的事,它還有更加廣泛的內涵。從本質上來說,“媒介審判”是新聞傳播媒體在沒有充分證據的情況下,對所發(fā)生的新聞事件,尤其是涉及法律糾紛的新聞事件進行肯定或否定的評判行為。這種行為是媒體自身定位的迷失,是違背新聞傳播規(guī)律的行為,最終導致的是媒體公信力的缺位或攪進無休止的新聞官司之中,這在中國不乏其例。雖然高已經出獄了,但高的案子是冤還是不冤,各方面均有說詞,都沒有拿出有力的證據,在這種情況下,新聞傳播媒體理應冷靜從事,或者等待、或者進行調查采訪把事情的真相搞清楚,然后再進行客觀報道。可是,我們看看各家媒體的報道,什么“蒙冤記者高勤榮”、“反腐記者高勤榮”、“記者高勤榮因言獲罪”……新聞媒體的這一系列“判決”都是沒有根據的,最多也只是猜測或想當然的推理,這樣的報道是典型的“媒介審判”,更是典型的媒介自身角色的迷失。這是很可怕的,媒介一旦迷失了自我,輿論還會有什么公正可言?反觀之,這也不能全怪當今媒體,因為在這方面我們的中國新聞學也很少論及。媒體、記者如何處理易出現(xiàn)“媒介審判”的新聞事件,當下的中國新聞學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這不能不說是中國新聞學的一個重大缺位。
“媒介審判”是媒介不恰當地使用自己擁有的知情權和輿論監(jiān)督權,使這兩種權利形成了一種“外部溢出”效果,是對“新聞自由”的濫用。中國新聞學應該在這方面進行科學的理論建構,使新聞媒介真正告別當下的這種“媒介審判”的非理性狀態(tài),回歸到理性的軌道上來,找到自己應有的準確位置。
三、中國新聞學之“實踐人學”理論體系的科學建構
當代中國新聞學的理論體系基本上由五大板塊構成:新聞本體論;新聞與外部世界的關系;新聞事業(yè)的生存與發(fā)展;新聞從業(yè)人員的素質;新聞理論自身發(fā)展問題。這種新聞學體系的建構與理論內容的設置,多是從“新聞是黨的喉舌”、“新聞是黨的事業(yè)”這些角度來立論的,可以說是“政黨新聞學”或“政治新聞學”,沒有從人類新聞學的普遍性出發(fā),揭示新聞學的本質和建構其理論。
當代中國新聞學讓人感受最深的是它的“官話”的、政治的、抽象式的、說教式的語境,而學理層面的本質探索太少。這種站在官本位或政治本位上來觀照與建構中國新聞學的學術研究,自然會產生偏頗或缺陷。例如,當下中國新聞學對新聞本體論的研究就停留在表層的現(xiàn)象探索上,把新聞定義為“新聞是新近發(fā)生的有價值的事實的報道”,這只是把陸定一的“新聞是新近發(fā)生的事實的報道”這一新聞定義加以改良,還沒有接觸新聞的本質深處:在新聞與外部世界的關系中,更多的論述是新聞如何對外部世界發(fā)生作用,而外部世界對新聞的制約作用以及外部環(huán)境的復雜性對新聞的影響等卻鮮有論及,更缺乏從實踐人學的層面進行研究與探索,這種缺陷導致的是新聞傳播主體的“霸權意識”,而缺乏對復雜環(huán)境的應對、駕馭與防范意識:在新聞事業(yè)的生存與發(fā)展方面,還只是停留在“事業(yè)性質”上,沒有把新聞傳播業(yè)放在國際市場環(huán)境的大背景下,放在“產業(yè)性質”上進行研究與探索,沒有從新聞文化生存的深度去研究新聞傳播業(yè)的發(fā)展,機械的“物”的層面研究不少,但缺乏“人”的層面的研究與建構,缺乏“實踐人學”的深度;當下中國新聞學尤其是在“新聞從業(yè)人員的素質”理論建構中顯得膚淺,多從新聞職業(yè)道德層面論及,嚴重缺乏“實踐人學”的內容,沒有提供系統(tǒng)化的新聞人才培養(yǎng)目標與模式,只是告訴人們一些簡單的職業(yè)道德準則與操守,這樣的“素質標準與要求”難以培養(yǎng)出能夠駕馭復雜社會環(huán)境的優(yōu)秀新聞人;在受眾研究方面,當下中國新聞學缺乏的是人學層面的美學高度與深度,也缺乏系統(tǒng)化的建構。
中國新聞學理論體系的建構是一個“實踐人學”的系統(tǒng)工程,筆者談一些不成熟的思考,以之拋磚引玉,期待中國新聞學在學界與業(yè)界的共同努力下,有更加完善的建設。中國新聞學理論體系的建構,不要立足于“事業(yè)”層面,而要立足于“實踐人學”的學理層面進行系統(tǒng)建構,尤其是對新聞傳播本體論的建構要加大力度。
新聞傳播本體論,主要研究什么是新聞,什么是新聞學,新聞價值論以及新聞學的特殊性。最重要的是從實踐人學視域定義新聞與新聞學。當下的新聞學把新聞學定義為研究報道規(guī)律的科學。這樣的定義應該是沒有錯誤,但等于什么都沒有說,沒有告訴人們什么是新聞學的本質。筆者認為,新聞學就是實踐人學。它與高爾基的“文學是人學”不同,文學的人學更多涉及的是精神與心靈層面,而新聞學的人學必須是實踐層面的,是在實踐中把握的人學。當下新聞學中眾多的新聞定義只是對新聞現(xiàn)象的描述,有的還有邏輯上的毛病。本文在實踐人學的層面定義新聞:新聞是自然界、人類社會中發(fā)生的對人類的生存與發(fā)展產生某種影響的事實。新聞的內涵是體現(xiàn)人類的本質,這種有影響的事實具有新聞的客觀獨立品格,不論媒體是否報道,它都是新聞,它不因媒體的報道而產生或存在,也不因媒體的不報道而消逝或不存在。關于新聞價值論,同樣要體現(xiàn)實踐人學的深度,在實踐中、在人學的層面尋找和定位新聞價值標準,那些對人類產生一定影響的事實就是具有新聞價值的事實、就是新聞,至于價值的大小,就看它的影響程度了,價值的大小與事實的影響程度構成正比例函數關系。新聞學的特殊性,正是它的“實踐人學性”。
參考文獻:
[1]丁柏銓主編:《中國新聞理論體系研究》,新華出版社,2002年7月版。
[2]馮宇飛:《從法理學的視角看“媒介審判”的負面效應》,《新聞戰(zhàn)線》,2002(11)。
(作者單位:湖州師范學院人文學院傳播系)
編校: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