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新聞理念與理性主義的淵源

長久以來，一般觀點認為是自由主義造就了今天西方媒介民主、自由的新聞理念。毋庸置疑，自由主義對西方新聞理念的影響可謂深遠，但如果追根溯源，就會發現理性主義與之有著更為緊密的聯系。

西方新聞理念

客觀性、平衡性一直被奉為西方新聞專業主義的理想和追求。《維系民主西方政治與新聞客觀性》將客觀性稱之為“不死之神”，平衡美國報業發行人協會為“具有特殊成就的報紙”所定的四項標準之一就是“這一報紙的新聞報道，必須顧及各種性質新聞的平衡”。在現實中，平衡和客觀相輔相成，因為客觀現實中本來就存在著不同的觀點和種種矛盾，只有把矛盾雙方的觀點都清楚地陳列出來，才能真實地表現現實情況。客觀新聞學的基本思想是對事實進行準確的報道，同時，它禁止在報道中公開地采取立場。客觀的新聞學將“客觀事實”和“主觀意見”區別開來。它的主要假定是，新聞事實是客觀的，對每個接受者都同樣有效；個人的意見則是主觀的，對他人而言缺乏合法性。平衡報道則是指在報道中對各種相關因素和不同立場進行仔細衡量和比較，在突出報道一種主要意見時，還要注意報道其他方面的意見，特別是相反的意見，盡可能公平地呈現事件或問題的全貌。

理性主義的精髓

理性主義又稱為唯理論。理性是一個有關辯明、認識、闡述和評論真理能力的名稱。西方文明史的核心是崇尚理性思維，認為運用理性思維經嚴密邏輯推理得到的知識才是真知識，而感官獲得的感性知識(經驗)是不可靠的，因為現象本身是多變的、虛假的。理性主義堅信只有通過人的理性思維才能獲得“真知”，它的實質是通過合乎邏輯的推理推演出“應當如此”的結論。美國學者漢姆普西耳這樣說：“我們可以適當地把17世紀稱為哲學史上的‘理性時代’，因為幾乎所有這一時期的偉大哲學家，都試圖把數學證明的精確性引入知識的所有部分。”這在黑格爾的泛邏輯主義的哲學中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黑格爾的辯證法告訴人們看問題的方法不能囿于直線型的思維，事物是兩面性的，需要更全面地考察問題，才能認識客觀事物本身。理性主義既是西方文化的一個主要傳統，也是西方文化的一個重要特色，它對西方新聞理念產生了直接的、決定性的影響。西方媒介之所以奉客觀、平衡為圭臬，其重要原因就是由于它是建立在理性主義基礎上的，是“應當如此”的產物。只有這種觀念才能誕生出現代新聞理念。

理性主義奠定西方新聞理念基石

從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經培根、笛卡爾一直到康德和黑格爾，都把人的理性看作是高于一切的，他們共同的思想基礎是：感性認識只能認識事物的現象，理性認識才能認識事物的本質。其價值觀的前提是肯定人性的普遍性，把追求個體的自由、權利和幸福，視之為人之本性。理性主義作為西方文化的一個主要傳統和重要特色，對西方新聞報道產生了直接的影響。

“可知世界”——新聞奉行平衡報道、客觀記錄。從古希臘開始，西方人就特別注重探索現象背后的原因。柏拉圖認為有兩個世界：可知世界和可感世界。前者是理念世界，后者是現象世界，前者是后者的原因。亞里士多德則說：“我們必須求取原因的知識，因為我們只能在認明一事物的基本原因后，才能說知道了這事物。”黑格爾的思辨理性則力求在最深的層次上把握全部現實的內在統一性。眼見的世界并非真實的，對現象和事實需要質疑和思索、探討；世界是變化的。西方的客觀、平衡報道理念與之不謀而合。在西方的新聞中，既然事物表象是不確切的，就應該讓事件中的沖突雙方和不同的利益集團有同等的發言機會。表象是不可信的，屬于可感世界，具有不可靠性，那么記者進行報道時，應該客觀地記錄事實進程，留待受眾自己去思考、判斷。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研究生院終身教授梅爾文·門徹在其著作《新聞報道與寫作》中強調，“新聞報道的要素包括：準確、客觀、完整、公正而平衡、間接而重點突出、恰當溯源、寫作上乘等”。約翰·羅而斯所提出的“無知之幕”理論，則要求各方從生活中的真實情況，退回到一個消除了所有角色和社會差異的隔離物后面的“原始位置”。均可謂這種理念的集中體現。平衡是實現客觀公正的前提，是受眾透過現象分析本質的必要條件。

自由意識——新聞報道以個人為重、平等視角。理性主義價值觀的前提，就是肯定人性的普遍性。他們把追求個體的自由、權利和幸福，視之為人之本性。狄德羅曾宣稱：“沒有一個人從自然得到了支配別人的權利。自由是天賜的東西，每一個同類的個體，只要享有理性，就有享受自由的權利。”康德則宣稱：應當把人看作目的，而不只是手段。他們都強調把個人的價值追求與社會的規范統一起來。理性主義者在肯定追求個體的自由、權利和幸福作為價值導向的同時，又把社會的公正、平等作為價值理念。西方新聞的自由主義多少秉承了這種理念，他們認為，人類是理性動物，性善仁慈，有獨立的意志；能根據良知良能，分辨是非善惡。即便是最荒唐的意見也可以發表，因為只有把社會當中個人不論是高尚還是低劣的思想及觀點表達出來，人們才會發現真理，而生活之目的就在于不斷追求和實現真理，在真理面前，總統與普通公民一視同仁。隨著“社會責任論”的興起，完全的自由觀日漸式微，但是西方新聞中對自由和個人的尊重依然得以延續。自由意志是一種人自由向善的能力、人可以否定外來決定的能力、保持個人獨立生存的權利。

邏輯思維——調查性報道、解釋性報道之源。理性主義崇尚理性方法，實際上是推崇理性方法那種具有精確性和科學性的求知、求真的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以邏輯推理形式去追求客觀真理，以達到對真相的理解和說明。使理性主義者堅信世界具有必然性、確定性。透過現象抓本質離不開邏輯思維，它以概念、判斷、推理等形式，應用分析與綜合、歸納、演繹等方法，系統化、理論化通過逐層推演得出結論。邏輯思維是一種直線演進思維，具有嚴密性、間接性、必然性等特點。新聞的主要命題在于告知人們一個真實的世界，理性的精華就是邏輯思維，第一步即在于尊重事實，克服成見，掃除偏見；獨立思考，而非人云亦云。新聞的內涵與之相一致。對事物真相的追求，對認識事物過程的嚴密論證，催成了調查性報道和解釋性報道的誕生，這些報道是新聞媒體相對獨立、精密、深入的采訪活動，通過大量的調查和新聞背景材料，對有關新聞事實進行邏輯分析或解釋，著重回答五個“W”中的“Why”，告訴受眾新聞事實的意義及前因后果，能夠對復雜的事件進行整理，廓清疑惑。“水門事件”堪稱是以事實為基礎、以邏輯為紐帶進行成功報道的典型。

最優選擇——以受眾為中心。從新聞業的經營理念而言，理性主義也對其影響深遠。馬克思·韋伯認為，資本主義經濟是一種理性的經濟。理性主義為經濟行動的決策提供了方法論依據，它的基本法則就是合理計算成本、風險和利潤，能夠以最小的投入獲得最大的產出，并使經濟效果達到最好，在嚴密的邏輯推理的基礎上對理性優化方案進行選擇，結論具有必然性、普遍性和確定性。為了增加收入，西方傳媒素有以受眾為中心的傳統，重視信息性、服務性、實用性。以經濟新聞為例，西方幾乎沒有諸如“某某市調整產業結構見成效”、“某某企業瞄準市場開發新品效益大增”之類的經驗報道，而是側重于有新聞價值的消息、要聞、動態性信息；因為這些內容與人們的生活息息相關，更引人關注。以“五要素”為新聞價值選擇標準強調讀者興趣，符合市場競爭的需要。“五要素”的操作性很強，但其缺陷也很明顯：過分強調新聞的新奇性，易造成不良社會影響。我國經驗報道一向較多，主要是出于經驗的“指導性”來考慮，甚少關系到傳播效果。

以上我們分析了理性主義及其對西方新聞報道與經營理念的影響。當然，西方新聞理念的發展變化是由政治、經濟等多方面所決定的，并非只孤立地與思想文化相關聯，筆者僅僅截取一個方面的典型進行關系論述。根據前文論證，對照我國實際，不難看出，非西方文化與西方文化之間的最主要差異之一，就是前者在認識世界或解決問題時太囿于經驗，而后者則更側重依賴理性法則，這一差異不僅是導致非西方新聞理念與西方新聞理念之間的差異的原因，同時也是導致非西方社會與西方社會在政治、經濟、教育，甚至道德、藝術等方面差異的主要原因。東、西方文化由“對抗”逐漸發展為“對話”，已經成為大勢所趨。它們各有特點，只有兩者互補，各取所長，才能互惠互利，共同進步。

（作者單位：華中科技大學新聞與信息傳播學院）

編校：鄭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