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武教授對近年來發生在我國的媒體侵權官司所作的統計表明,媒體在被訴侵權案的審判中,敗訴率高達80%。①我國媒體畸高的敗訴率顯得很不正常。那么,是什么原因導致媒體在訴訟中總是處于不利地位而敗訴呢?我們在對大量案件研究中發現,媒體被訴,其敗訴的原因是深層的,但最根本的原因是我國法律對公民權利的保護存在兩種權利的沖突、舉證責任的分配問題以及憲法的未司法化等方面。
一、法律上兩種權利的沖突。當兩種權利發生沖突時,隱私權、人格權固然應該保護,但媒體的言論自由權和監督權更應優先保護。媒體敗訴的背后,是兩種權利在法律上的沖突。原告以名譽權、隱私權來告媒體。作為被告的媒體一方,事實上有兩個權利,一個是言論自由權,另一個是憲法賦予的監督權。這兩種權利都是法律所保護的正當的權利。媒體多敗訴,是由我們國家目前的法制狀況造成的。目前我們的立法不太完善,但是,法院必須根據明確的法律來判案。于是,最高人民法院的幾個關于名譽權的司法解釋就成為法院處理媒體官司的根據。可是這幾個根據從具體內容上來講是有缺陷的,缺少從憲法的權力角度來保護、平衡兩種權利的關系。名譽權和人格權是民事權利,最高人民法院主要是從保護隱私權和個人的人格權的角度,對媒體采取了非常嚴格責任的規定。法官只能根據最高人民法院保護名譽權的解釋來判案,而不可能根據言論自由,或者是公民監督權來判案,因為沒有這部法,憲法基本上還是不直接適用的,所以一打官司,多數媒體就會敗訴。
二、舉證責任的分配問題。舉證責任倒置是導致新聞媒體屢屢敗訴、阻礙新聞輿論監督功能發揮的主要障礙。媒體被訴侵權往往涉及媒體對公共機構和對公民個人的監督問題,而被監督對象又往往會以侵權為由訴訟媒體進行反監督。從舉證責任分配角度分析,把新聞媒體被訴侵權案件放在基層法院民事訴訟程序中去,媒體需要取證證明自己的報道所反映的問題基本真實,并且沒有侮辱他人人格的內容,需要證明這一點對于媒體來講太難了。因為證據需要原件,而媒體采訪往往沒有原件。另外涉及一個現在證據規則所要求的,證人應該出庭作證,如果是媒體讓證人出庭作證,實際上在沒有證人保護制度前提之下,媒體等于是出賣證人。如果說是一個調查筆錄,或者一個證詞、一個證言,證人不出庭,這個證據就可能不被采信。從程序上或證據學角度講,無證據,就等于無事情發生,等于媒體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自己所報道內容的真實性與客觀性。在新聞媒體被訴侵權的案件中,一般而言,面臨著證人是否出庭的考驗。因為按照民事官司的要求,媒體必須讓舉報人到庭,否則媒體全部的、具有可采性的材料,法庭可能不予采納,但這對于媒體官司是一個最可悲的要求。
筆者認為,對公眾人物的名譽權的區別對待必須是有一定限度的。即便是有關公眾人物和公眾所關注的問題,也應該由作為被告的媒體來承擔報道真實性的舉證責任,而且,原告也無需證明被告具有“實際惡意”。未來的中國新聞法應該明確規定媒體的舉證責任,將新聞侵權訴訟作為又一種適用舉證責任倒置的情況。這是因為:
第一,與媒體證明新聞報道真實性時面臨的困難相比,原告證明新聞報道虛假性,尤其是證明媒體具有“實際惡意”的困難要大得多。除非原告掌握了媒體的會議記錄,證明媒體開會討論決定要發布虛假新聞,或者被告親口承認,否則很難想象原告能有什么方法證明被告具有“實際惡意”。
第二,公眾人物的名譽權要作出適當的犧牲,但不能認為公眾人物的名譽權就不需要保護了。對公眾人物名譽權保護的適當弱化,應該被理解為公眾人物隱私范圍的縮小、對涉及公眾人物的報道的“失實空間”的擴大、公眾人物在名譽權受到侵害時獲得補償的限制等,不能被理解為有關公眾人物的報道真實性不需要得到證明。
第三,公眾人物固然比一般的大眾具有資源上的優勢,但是認為他們可以利用在媒體上露面機會較多的優勢為自己“正名”,是一種過于一廂情愿的想法。要知道,人普遍具有獵奇的心理,對有關名人的負面報道,往往抱著寧可信其有的態度,一篇負面報道對名人的不利影響,是很難通過名人自己無力的辯白來消除的。實行舉證責任倒置的一個目的,就是保護在訴訟中相對弱勢的一方。公眾人物在社會上的優勢地位是與普通大眾相比較而言的,與擁有強大輿論力量的媒體相比,名人也是處于一種相對弱者的地位。要求在訴訟中相對弱勢的個人證明對其不利的指控不成立,是有失公允的。
三、憲法的未司法化。憲法司法化,是指在訴訟中,審判機關將憲法精神引入訴訟的審理中,將憲法基本權利規范與具體法律的一般性或概括性規定結合起來裁決案件。憲法的司法化實際上就是憲法的適用,即司法機關根據法定職權和法定程序,應用憲法條文處理具體案件的專門活動,一般稱為“司法審查”或“違憲審查”。②要推動憲法在法院的適用,只有通過憲法的司法化才可以使法院司法化。通常,公民憲法基本權利的侵犯不僅僅來自國家,也來自社會組織或公民,一般是由具體法加以解決的,但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變成憲法問題,當具體的法令和一般的訴訟不能保護基本權利的時候,才轉變成憲法的訴訟,即憲法私權訴訟。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審理治安法官馬伯里訴麥迪遜一案,開了憲法司法化的先河。目前,憲法司法化無論是在英美法系國家,還是在大陸法系國家都得到了廣泛認同,它已經成為世界各國普遍的做法。③我國主要基于憲法本身具有高度的抽象性、憲法具有政治性而代替或者否認其法律性、司法機關無論是在公法領域還是在私法領域都不能適用憲法、法官認為憲法司法化會損害憲法的權威降低根本法的地位等原因,進而阻礙了憲法司法化的發展和適用。特別是當媒體被訴侵害公民的表達自由權和知情權這兩種憲法性權利的案件,往往是法院不能在普通法中找到合適的審判依據。根據我國的司法環境,宜以間接的方式適用憲法,即根據憲法精神,把憲法的一般人格權與表達自由權的條款和普通法律的相關條款結合起來裁決案件,不主張直接或單獨地適用憲法條款。此外,為了確保適用憲法的正確性和執法標準的一致性,維護憲法的權威,可以賦予最高人民法院對這類案件的提審權和終審權。
注釋:
①http://chinese.mediachina.net/index_yp_info_view.jsp?id=945
②王磊: 《憲法的司法化》,第19頁,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年。
③http://www.gongfa.com/zhoujingxianfasifahua.htm
(作者單位:邯鄲學院法政系)
編校: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