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墻上貼畫,貼時由于自己與畫的距離幾乎是零,就看不清畫貼得正不正,請人遠點幫忙看看,方能取得一種平衡美。
同一座廬山,宋代著名山水畫家郭熙說:“山近看如此,遠數里看又如此,遠數十里看又如此,每遠每異,所謂山形步步移也。”假若置身山中,你就會“不識廬山真面目”了。
上世紀80年代末期,《軍港之夜》特火,除了旋律的優美,還在于它成功地運用了距離。“軍港的夜呀靜悄悄”,這是遠距離觀察;“海浪把戰艦輕輕地搖”,此為中距離描寫;“年輕的水兵,頭枕著波濤,睡夢中露出甜蜜的微笑”,乃特寫鏡頭也;三個距離,同一座軍港呈現出三幅不同的畫卷美。
這種現象給了我們啟發:看任何事物都應該保持一定的距離。近了,事物會放大虛幻,就看不清事物的本來面目了;遠了,事物會縮小淡出,同樣也看不清,比如說站在鄭州看邙山你又能看到什么? 唯有適當的距離才能看清事物,看到事物的美。對此種現象,一位哲人用一句話給予了概括:“距離產生美。”
由寫詩作賦我想到人物報道的寫作。
人物報道,是新聞報道中最基本、最常見的,同時也是最重要的內容之一。報紙上關于人物的報道可謂汗牛充棟,然而真正能給人留下印象的也可謂寥若晨星,幾年甚至幾十年也難遇到一篇。這其中的原因,除了作者的新聞敏感性、思想深刻性、文字駕馭性外,還與作者和被報道人之間的距離感沒把握好有關。
這里所說的距離感,包含兩層含義:
縮短距離。記者面對的采訪對象通常是陌生的;而要寫出高品位的人物新聞,記者對采訪對象的了解就不能是遠距離和表面的。這種工作性質,強烈地要求記者對采訪對象的采訪必須深入全面。世界著名新聞學者蒲力澤說,“懶人是當不了記者的”。因為要真正摸透一個人,了解一個人的內心世界,一兩次采訪和座談,無論如何是不夠的,最好的辦法是能夠和被采訪對象共同生活一段時間,結識他周圍的人,熟悉他的生活環境,打聽一切和他有關的趣聞軼事。只有對被采訪對象的生平事跡、行動姿容、性格特點、習慣愛好等都摸清楚了,掌握了大量的材料,然后才能從這些材料中選擇出最有表現力的細節來揭示這個人的內在本質。在這方面,美國白人記者約翰·格里芬為我們做出了榜樣。他為了揭露當年美國南方種族歧視問題,在去南方之前,他用服藥、照紫外線改變皮膚色素和化妝等方法,使自己的皮膚變得同黑人一樣。在南方,他曾在大街上擺攤擦皮鞋,也曾乘公共汽車到處穿行,調查并感受種族主義對黑人的侮辱、歧視;他也曾到窮苦黑人農場工人家中借宿,了解他們的真實生活。如果我們的記者能像他那樣深入生活,對采訪對象的了解就必定是全面的、立體的。
拉大距離。在人物新聞寫作中,記者必須以一種冷靜、準確、中立的方式去描寫人物行為,介紹人物觀點,展示他與周圍世界的關系。唯有如此,記者筆下的人物才能是真實的。因此,記者與新聞人物又要在實際和情感上保持一定的距離。如果采訪是“沉下去”,那么現在就是“浮出來”。這,首先是寫作的需要。記者通過采訪獲取了大量的材料,需要消化、需要選擇主題、需要提煉,結構需要布局,需要調動多種手段為表現人物服務。這一過程是科學的,而科學是冷靜嚴謹的,這就是記者常說的“采訪要熱,寫作要冷”。還有,記者在采訪過程中,與被采訪人物從陌生到了解,從表面上看到深層相知,在與被采訪對象關系上很可能摻進越來越多的個人感情成分;又因為我們的新聞媒體是黨的喉舌,黨報的一篇有分量的人物報道,很可能決定一個人的榮與辱;在當前黨風不正的情況下,某些被采訪對象為了某種目的也會采取多種方法和記者發展關系,這就要求記者時刻提醒自己與對方保持距離,注意分寸。一位西方記者說得更深刻:“如果被采訪者意圖使關系超越工作,那他今后就不可能是我的采訪對象了。”如果是一篇表揚性稿件,過頭些或寫得不足一般不會造成多大的不良影響;假若是一篇批評性的人物報道,就有可能給被采訪對象造成大的傷害。只有保持距離,才能在稿件中顯示距離,做到公正客觀。
“縮短距離”和“拉大距離”是互為因果的:沒有前者,就不可能有后者;沒有后者,前者意義也不大。只有兩個距離感達到有機統一的時候——當然還需要其他條件,才能產生出感人的魅力。蘭考縣委書記焦裕祿病逝后,穆青、周原、馮健三位大手筆在蘭考沉下去進行了長達一個多月的采訪;由于“沉得深”,蘭考干部群眾是帶著“痛失自己親人”的心情來講述他們的縣委書記的,記者以此情緒寫稿,初稿完成后,給人以悲切。三位大手筆調整思路,認為報道焦裕祿的事跡不是讓人哭,而是為激勵全國人民的斗志,繼承焦裕祿精神,戰勝當時的特大自然災害。思路的調整,使三位記者跳出原有的框框,站在全國的高度看待焦裕祿精神,實現了兩個距離感的有機統一,大改七易,小改幾十,鍛就了一篇強烈震撼人心的人物通訊。據說,當年中央人民廣播電臺首席播音員齊越在錄音室播送《縣委書記的榜樣——焦裕祿》時,讀著讀著,竟失聲痛哭起來。如果說這篇人物通訊的事件本身的新聞價值就巨大的話,那么我們不妨就以朱自清的《背影》為例來說明距離產生美的巨大作用。朱自清寫道:“我看見他戴著黑色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色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他穿鐵路,要爬上那月臺,就不容易了。他用雙手攀著上面,兩腳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后微傾,顯出很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流下來了。我趕緊拭干了淚,怕他看見,也怕別人看見。我再往外看時,他已抱了朱紅的橘子往回走了。過鐵道時,我趕緊去攙他。他和我走到車上,將橘子一股腦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撲撲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輕松似的,過一會兒說:‘我走了,到那邊來信!’我望著他走出去。他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見我,說:‘進去吧,里邊沒人。’等他的背影混入來來往往的人里,再也找不著了,我便進來坐下,我的眼淚又來了。”父親偉大而深沉的愛,使朱自清的淚流下來了,讀著這文章,我們的淚何嘗不是快要流下來?然而,父親這偉大而深沉的愛,恰恰是因為兒子對父親在心靈上存在的距離不斷變化而讓人感受出來的:兒子嫌父親說話不太漂亮,心里暗笑他的迂,覺得父親輕看了自己,這是“疏”。正是因為這個疏,兒子才以旁觀者的身份看著父親艱難的行動,但畢竟父子連心,是“親”;疏與親,不斷的距離調整變換,父親的行動就產生了強烈的震撼力。
在人物報道中,記者把握好自己與被采訪人物之間的兩種距離感,使之和諧統一,這是新聞記者必須掌握的基本技巧之一。要掌握它,首先記者應當是一個社會活動家。在采訪中,記者常常遇到“不愿講”或“講不出”的情況。記者就要想辦法打破僵局,而最有效的辦法就是交朋友。范長江說,做一個新聞記者,重要的是交朋友,舊時說記者是無冕之王,見官加一級,這當然是夸張之詞,但一個新聞記者要同什么人都能平等相處,同什么人都建立一種朋友關系,這是極其重要的。他還說,我們去采訪不光是伸手向人家要什么,更重要的是也要給人家一些什么,這樣人家才可以把知心話告訴你,保證你所得材料的確實可靠。這話很有見地。因為只有朋友才是平等的。記者若在心里對被采訪對象過于仰視敬畏或者居高臨下,就很難進入人物內心世界,也很難在寫作中保持公允。其次,寫人物如果不全面地、歷史地了解他,也是寫不好的。事物是多面的,看問題的角度稍稍挪一點,顯現的影像就會發生變化,何況是人?我們報道人物必須全面歷史地看他,既要看親人眼中的他、領導眼中的他、支持者眼中的他,還要看對他有意見者眼中的他;既要看現在的他,還要看過去的他。田流說,為什么我們有些報道,今天寫的先進人物,過不了多久,又變成了人們唾棄的人物?沒有全面歷史地了解他,只看了一時的表面現象,就寫他如何如何先進,其實,他不是那樣的人。他人“倒”了——本質顯出來了,我們的報道也跟著“倒”了——本來就不真實嘛!沒有恰如其分地反映本質嘛!當然,事物是發展變化的,記者不可能絕對保證自己寫的先進人物永遠先進,不可能絕對保證自己寫的先進人物一輩子不犯錯。但是,對所寫的人物做客觀冷靜、全面歷史的了解,終究是寫人物通訊首先應該注意的。第三,記者應盡可能以冷筆調寫作,所謂“冷筆調”,既是指在人物的報道中適當地留下一些空白,也就是敘事不求全,說理不求盡,講話不能絕,要給讀者留下思考想象的余地;更是指寫作心態的“冷筆調”。今日的新聞報道,就是明日的史實:記者只有以寫史實的心態,雖遇高壓和威脅也不奪其志,方能做到以冷筆調寫作。
做到這三點,距離感自然也就顯現在報道中了。
(作者系黃河科技學院副院長)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