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古人對“箔”在繪畫與塑像中的使用可能更著意于它的裝飾性,“箔”作為一種繪畫語言,它最吸引你的是什么?
吳雪蓮:同種材料在不同的人眼中會有不同的意味,使用它的人賦予它不同的品質。
與其說是箔吸引我,不如說銀箔對我更有吸引力。它有金屬的質感,卻又十分柔和;它單純而豐富,它隨時間變換。我一般不會刻意營造它的變化,我任它自己發展,直到我覺得它已經達到了一個比較好的效果,再去固定它。而這也很可能不是最后的結果,它還會變,只是時間問題,而且我也不介意它最終會怎樣,就像我們去看那些石窟壁畫或是泛黃的古畫一樣,時間和空間會賜予它另一種美。
泉子:繪畫媒介與繪畫之間處于怎樣的相互關系中?新的媒介的出現,或者對一種媒介自身屬性新的發掘是應畫家情感表達的呼喚嗎?這種情感表達的渴望是否同時也在促成這種新的表達方式的生成?
吳雪蓮:連接繪畫媒介和繪畫的是作畫者,應該是三者之間的關系吧。后面兩個問題,我的回答都是肯定的,我覺得所有的選擇都在作者自身。
泉子:《紫》是你的自畫像嗎?《麻雀》中狗的形象深深地吸引了我。我甚至從那只狗的眼睛與臉龐中一眼辨認出了我自己的臉龐,也可能是每一個人,每一種生物的眼睛與臉龐。用畫筆記錄下那獨特的一個,同時又是每一個,是畫家的責任嗎?
吳雪蓮:《紫》是我同學的畫像。我個人是不會在畫畫時想到責任問題的,如果有那么一種責任的話,我想應該就是坦誠吧。直接地表達你的感覺和觀點,這應該是所有從事所謂藝術職業的人的責任吧。我常常想,身邊的人究竟哪一個真正了解我?我又真正了解哪一個?再親近的人也仍然是孤獨的個體。而在一些作品里,無論小說、詩歌或是音樂,卻又像是遇到了知己一般,為什么知己都在他時他處不在身邊,是否大家在生活中都還不夠坦誠,在作品里卻可以任意揮灑,毫無顧忌。如果說平時有那么多要顧忌要考慮的,那么在這唯一屬于自己的自由之地,還有什么要顧忌呢?
泉子:追求自由當然是藝術創作最初的原動力之一。我愿意把詩人比作終生以文字為敵的人,而畫家就是終生以色彩為對手的同一個人。他們肩負著相同的使命,他們必須突破文字與色彩的限制,以抵達那絕對的自由之境。
但藝術可能不僅僅作為我們傾訴的權利,它還需要我們去尋找與發現極其個人化的體驗與普遍的情感之間的交合點。而我們對這些交合點發現的能力也在考驗我們的真誠。我想,那些最終能穿越時間與歷史的迷障而來到我們身邊的詩歌與繪畫,就是在由這樣的點連接而成的鋼絲上的舞蹈。
吳雪蓮:“戴著枷鎖的舞蹈”,我不記得這是誰說的,卻會時時想起。好像我們每個人都是這樣的,無論是在現實生活中或是創作中,我們都必須遵循一定的規則,掌握這些規則,并內化成自身的一部分,最終自由地舞蹈,或者制造新的規則,能夠做到這些的或許就是各個領域里的佼佼者。
文字、色彩或是其它別的,是規則,是限制,也是工具,但或許真的,我們自己才是自身最大的敵人,這好像也是人們常常掛在嘴邊的,但有幾個人和自己在戰斗,抑或更多的是妥協?我們陶陶然于自身的糾葛之中,畢生追尋一個答案。這過程或許痛苦,我們卻也會自得其樂,并與人分享這點點滴滴。
泉子:中國傳統水墨畫與工筆重彩的對立,更深處是寫意與寫實之間的對立,你是否注意到以塞尚、凡高、高更們為濫觴的西方現代藝術對畫家內在情感的追隨,與中國文人畫傳統對“心源”的強調的某種呼應?
吳雪蓮:如果寫實與寫意只是指的表達技巧的話,我想它們都能達到“寫意”的深度。我覺得到現在,大多所指的寫實與寫意,表面上指的是繪畫分類或是所謂的境界差異,其實下意識地更多被理解為繪畫技巧的不同。如果寫意指的只是畫中深藏著某種意味的話,那任何一種表達方式或技巧都可以做到,關鍵的還是在運用這一技巧或是繪畫方式的使用者。
我不知我究竟對傳統了解多少,但我深愛傳統,無論中國的還是西方的。難道只有文人畫傳統或是西方近現代藝術才強調“心源”或是 “自我”一類的?那其他人呢?只是畫匠,繪畫技巧的奴隸?我尊敬并仰慕所有對自己、對他人、對生活、對藝術真誠的人,我想那些孜孜不倦、默默無聞埋頭于洞窟、畫院或是山野、陋室之間作畫的人們,究竟有誰不受自己的內在情感的驅使呢?若不為金錢名利,他們在哪里尋求勇氣如此孤注一擲?
泉子:任何的技巧與形式都不會是憑空之物,它一定有它的所自,或者說,它一定對應于我們內心深處真實的呼喚。當然,誠如你所言,這之間并沒有高下之分。
而在同時,技巧與形式又關乎我們表達的自由度。我們的心靈一定比我們的目光更自由,我們心靈的邊界也一定比我們的目光所及更為廣闊。
吳雪蓮:心靈看似廣闊無邊,可有時卻是最為狹隘的,它有自己的一雙眼,收納它想要的,無視它不愿看到的。學會放開心靈的視野,才能看到更多更好的,技巧和形式也會隨之產生更多的可能性。
泉子:我很喜歡你創作的《水墨人體》,就像一組維納斯的畫像,雖然她只有我們身體的一部分,但似乎比我們更完整。她們使我想起某些從舞臺中獲得的經驗,當唯一的一只聚光燈追逐著演員的身體的一部分,而剩余的部分并沒有缺失,而是隱藏在黑暗中。
泉子:在生活與創作中,你是否有過“詞不達意”的經歷?而“詞不達意”在說出了“言說”之難的同時,是凸現說的重要性(技巧),還是揭示了,面對事物的本質——這最高處的存在時,語言的無力?
吳雪蓮:說與聽應該是交互的關系,不然再有技巧的“言說”,也是徒勞吧?所以大家才常常有感“知音難求”吧!
泉子:“在古代,繪畫與雕塑常常相互交融,將雕塑與繪畫作為兩種藝術門類區分開來,是18世紀以后形成的藝術體系的體現。”如果從更廣闊的背景中去觀察,這種對藝術更細致的劃分幾乎是藝術史發展的一種潮流。而真正的藝術大師又往往能站在多種藝術形式甚至是與科學、哲學、宗教的交合處。這種更細致的分類對我們認識藝術的本質有什么裨益?
吳雪蓮:我覺得這種分類只是認識藝術形式的一種方式,而分類本身只是易于大家對事物循序漸進地了解,而要認識本質,那必然要整體地看待。
泉子:思考對一個畫家是重要的嗎?在我的創作經驗中,在落筆的那一刻,我更愿意追隨感覺,而日常之所思會不請自來,并成為詩歌最堅實的部分。你在繪畫創作中是否有相似的體驗?
吳雪蓮:思考是否也分為理性的和感性的?如果是,那不同的部分對于不同的創作者來說應該具有不同的意義。我追隨那感性的部分,追隨感覺,這一點我們應該是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