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一例外地,他們穿的朝服前襟上都繡著一只代表官階的野鵝,脖子上掛著兩串珊瑚或琥珀做成的朝珠。這不容小覷的裝束表示他們在上海擔任著要職。他們抱拳作揖。他們頤指氣使。酒足飯飽之后,他們喜歡旁若無人地使用鼻煙壺和牙簽。不管他們來自北京、廣東或者別的內陸省份,到了上海,都學會了一口蹩腳的英語,學會了社交舞、使用銀飾餐具、品嘗葡萄酒和咖啡。他們的身上有著官場中人常有的傲慢、偏見與愚蠢,庸俗的面相流露著自以為是的精明。他們留著長指甲的手,常常無聊地捻動著脖子上珊瑚和琥珀的珠子。以前,這些手要么是握著刀把的,要么是數鷹洋的。
1.地點
許多當事人能夠證明,上海,這個到處都是柱子、圓屋頂的豪華建筑物弧形線的城市——馬路上成天穿梭著汽車、馬車和人力車,河面上也是一派活躍景象,滿載貨物的帆船、渡船、拖輪、小汽艇或者沙船上,到處躥動著黃皮膚的人群——在1848年之前還是荒無人煙的?!八瞧接沟耐饷灿兄环N令人可怕的單調乏味的氣氛”??床坏綆卓脴?。到處是墳堆。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污水溝和小河汊縱橫交錯。低矮骯臟的茅屋,全是用竹子和干泥搭成的破棚子。在蘇州河北邊的低洼泥濘的棚戶區里,每年春夏之交的潮汛總是把河底的淤泥帶上來。這個陰沉骯臟的街區是犯罪的高發地帶。只有在蘇州河、洋涇濱、黃浦江圍成的英租界內,已經生長出了一些歐式建筑,意大利式的、希臘式的或者中世紀式的,這些宮殿一般的房子出現在這個地方是如此突?!拖袷菑幕哪型蝗挥楷F出來似的。
2.被欺騙的林則徐
對于那些從水路來到東方的最初的冒險家們來說,中國是球形的。一個法國海軍軍官在寫給他未來妻子的信中說,當他們的船從馬賽港起航,穿越大洋,一路經科倫坡、新加坡、香港來到吳淞口外,“環繞著球形的中國肥大的腹部緩緩地堅定地向前航行,仿佛溫情脈脈地撫摸著一個美麗成熟的果實的表面”。這一標準的殖民者心情——“我是多么貪婪地想榨出這個果子的汁啊!”——在他未來妻子那里激起的回應,是她建議把他們不久將要舉行的婚禮放在中國沿海的美麗城市,上海,或者廣州?!坝H愛的,你不是在信中告訴過我嗎,生活在中國是奇妙的,因為人們在那兒與逝去的幾千年時光頻頻接觸,我希望我們的新婚生活就從那個古老的國度開始?!比齻€月后抵達的郵輪,捎來了那個浪漫的法國女人的這番話。
此時的上海,自然不再是那個被人不屑地稱為“滬瀆瀘”的小漁村了,自16世紀晚葉偉大的意大利耶穌會士利瑪竇在這個城市的一些高級官員中傳教,“SHANGHAI”這個詞,已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傳教和貿易使團的正式文件及教士們的私人信札中。到了19世紀前葉,歐洲尤其是英國的商人因為不滿意于廣州貿易制度的限制,試圖打開在中國北部的貿易,當他們的船沿著海岸線上“球形的中國肥大的腹部緩緩地堅定地向前航行”時,貪婪的目光肯定一次次地撫摸著這個黃浦江邊的城市。陸續有一些貿易使團的船只抵達這個城市的港口,但就像他們在中國沿海的其他城市廈門、福州、寧波等處遭受的一樣,無一例外都是被拒絕登岸。這個肥美多汁的水果,就像外面套著一個金屬的罩子一樣,想咬一口都無從下嘴,這怎不讓人急煞。此時有個叫胡夏米的家伙,此人是東印度公司的商業代表,乘坐“阿美士德勛爵號”從澳門前往中國北方,從上海這個商埠,他終于像一只遠道而來的蚊子一樣擠進了帝國沒有合嚴實的大門,前去拜會了道臺大人,一個叫吳其泰的河南人,1820年的老翰林。據他后來寫下的報告《船行中國北部商埠的過程》,在1832年7月他抵達這個商埠期間,每周平均有400條平均載重在100-400噸的中國平底船入港。這個精明的英國商人推斷說:“這里是長江的出???,是東亞的主要商業中心,外國人從這里的自由貿易中將會取得極大的利潤?!彼诮稚腺N出了邀請中國商人前去“阿美士德勛爵號”購物的告示??恐V賂,這個獲準進入道臺衙門的英國人終于得到了一杯茶水的禮節性款待,但也儀止于此。當他提出開展貿易的請求時,道臺大人不置可否,只是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隨從們知道這是道臺大人送客的暗示,于是催促胡夏米應該告辭了。他回到船上沒多久,道臺大人一手漂亮書法的批示就送達了,催促他遵照舊例繼續回廣州一帶做生意,“令行駁飭,原呈擲還,即行開船”。據時任江蘇巡撫的林則徐后來報告說,胡夏米一行已在水師統領關天培的嚴密監視下返回南方,但事實上,“阿美士德勛爵號”并沒有向南航行,而是經由山東半島后去了朝鮮。眾所周知林則徐是一個誠實的官員,他不可能杜撰這么一份欺騙性的報告送交給皇帝,那么只剩下一個解釋,那就是他的屬下蘇松太兵備道(又稱止誨道臺)吳其泰報告給了他錯誤的消息。他沒有把收受英國人的精美禮品一事向上級報告,更隱匿了與胡夏米的私下會面。
3.十年后
大概是胡夏米來訪十年后,另一艘英國船在一個黑暗而又狂風大作的夜晚來到了上海。這一天是1842年6月11日?!凹{米西斯號”上乘載的不是商人和商品,而是能發射32磅重炮彈的嶄新火炮,還有槍彈和刺刀,以及由蒙哥馬利上校率領的第55團的英國軍隊。
幾天內,第55團在海軍副帥威廉·帕克所率船隊支援下,迅速占領了吳淞口要塞,擊沉了大量中國戰船。盡管遭到了英勇的陳化成的拼死抵抗,但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英國軍隊還是占領了上海,并在十日后撤離這個城市向江蘇省的鎮江和南京進發。這場戰爭結束的標志性事件是兩個月后在英國軍艦“康威利斯號”上《南京條約》的簽訂。按照條約,從那以后,上海,以及廣州、廈門、福州、寧波這四個城市的大門,要隨時隨地向英國人敞開了。
4.宮慕久
于是一個叫宮慕久的人開始登場。關于此人的面貌和性格沒有更多的記載,我們只知道他出生于山東省東平州一個傳統的文人學士家庭,經過無數次考試后成了一個精通經典的學者和西南邊陲云南省的一名基層行政官員。宮慕久是1843年3月來到上海出任這一東南地區最重要的職位的。但這一職位的重要性,宮道臺本人、甚至中央政府的要員們都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這一點從宮慕久的官階就可以看出來,作為管轄二府一州——蘇州府、松江府(上海只是本府下轄七縣中的一個縣)、一個直隸州(太倉州)——及下屬20 個縣的最高行政長官,他穿的是前襟繡著一只野鵝的正四品朝服。也就是說,中央政府并沒有意識到,需要派一位高級的地方大員駐扎在上海城里,專事這五個南方口岸城市與“番鬼”的交道。
作為一個內陸省份的官員,宮慕久此前從沒有涉及過外交事務——官方文件中稱之為“夷務”。但眼下已不是這個職位剛設立時的1645年,他只須像任何一個地方官員一樣負責轄區里的民政與防務,甚至也不同于后來的1725年,又加進了一項管理江海關、必要時采取軍事行動打擊海盜的任務,作為進入條約體系后第一個到任的上海道,他還要學會與狐貍般狡猾的外國領事打交道、處理上??诎兜乃袑ν馐聞铡?/p>
當宮慕久從他任職的云南省走陸路赴上海履新時,英國派駐上海的首任領事,馬德拉斯炮兵部隊的喬治·巴富爾上尉也正從水路晝夜兼程趕來。為了對付即將到來的“外夷”,這個由《論語》和《朱子》培養出來的道臺認真地承擔起了他的新職責,布置了沿海的防御工事(盡管如豆腐渣般不堪一擊),并對底層官員的人事安排作出了調整。為了與巴富爾談判貿易和居住問題,宮慕久在心理上和行政上都作了大量充分的準備。但不久他發現,上海的商人們在對待外國人的問題上與他有著嚴重的分歧,一部分商人,尤其是福建省和廣東省的買辦,他們連做夢都想著與外國人做生意。有一件小事很說明問題:巴富爾想在城內尋找一個居留地,遭到了宮道臺強硬的拒絕,但一個來自香港的商人站了出來,他把自己一幢位于城市主要街道旁的一套住宅租給了巴富爾。值得附記一筆的是,這套住宅有52個彼此相通的房間,并配備有豪華的家具。
當然對外國人的猜疑和反對始終是存在的,特別是這年冬天發生了一樁美國水手在鄉間打獵時誤傷圍籬后的兩個男孩的“狩獵事件”后,民間的排外呼聲尤為強烈了。而英國式的傲慢再加從他們的印度殖民地那里繼承來的粗暴與無理,更使道臺與領事之間的關系變得微妙而緊張。另一起涉及外交的事件發生在1844年8月,它可以用來說明宮慕久作為一個管理條約口岸的道臺所承受的壓力。一位現代史學家對這一沖突作過如下清晰的敘述:
“事情是這樣發生的:同知和知縣等下層官員給領事送去一封信,其中的文字是以不合禮儀的風格寫的。同時,他們還抓了一個姓姚的中國教徒,此人在戰爭期間幫助麥都思做過翻譯。下午八點,巴富爾送麥都思去衙門,宣稱姚某必須在一個小時內釋放,否則領事將登上一艘英國船離開上海。隨即姚某被釋放。第二天早晨六點,巴富爾拜訪道臺,留下一份要求同知和知縣道歉的備忘錄……下午三點,沒有得到道歉,麥都思再一次造訪道臺,要求道歉。晚上九點,原信件經過修改后送到,但沒有道歉。午夜,巴富爾為此寫信給道臺,說他打算關閉使館。道臺在凌晨一點回復,要求推遲作出決定。黎明時,領事通知道臺,維克森號(Vixen)船于中午駛往舟山,將無需允準通過海關,該船在那里會得到英國軍隊的幫助。道臺說,他將于下午一點前來拜訪。巴富爾回答,維森號船于中午啟航。道臺中午前來拜訪,拿出了尚未寫完的道歉信。巴富爾同意再次升起作為信任標記的旗幟。稍后,道歉信送到,事件結束?!?/p>
為避免可能的沖突,更是因為擔心外國人的生活方式會毒化固有的傳統儒家文化信念,宮慕久作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建立外國商人和傳教士的租借地,把他們與中國人分隔居住。稍后由他和巴富爾共同簽署的《上海土地章程》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出籠的,就是這個文件確定了英租界的界線(北起北京路,南至洋涇濱,東至黃浦江),并使這塊被租借出去的土地成了一個完全豁免中國法律的自治區域,一個“國中之國”。 這當然與宮慕久最初的設計愿望相左,但事情發展到后來那樣子,他就像打開所羅王魔瓶的那個可憐的漁夫一樣無能為力了。
事實證明還是巴富爾富有遠見,在福州和廣州,同樣的政策就推行不下去,那里的外交官拒絕這樣做。宮慕久因此為自己贏得了擅長外交(“夷務”)的名聲。一位同僚將他的成功歸之于優秀的個人品德。巡撫、總督等上級官員也多次表揚他的成就。中國文化向來有一種盲目的自大癥,總以為美德是一種力量,可以輕易影響、改變甚至同化所有的外國人。一位叫俞樾的學者甚至說,在宮慕久的影響下,“夷”都已經變得“懇切而柔順”。 宮慕久在上海任上四年,1847 年去南京赴任江蘇按察使一職,不久病死。
5.青浦事件
在經過三年多漫長而不安的等待之后,這一肥缺終于落到了咸齡的頭上。在這之前,作為一個候補道臺,他一直是宮慕久身邊一個并不太引人注目的副手。在政治上他更為人看重的不是才干,而是身份。一個人的身上要是罩著內務府成員、前皇宮四等侍衛等顯赫的光環,再怎么平庸,他也可以當個不大不小的官吧。1842年戰爭爆發時,他是作為前往廣東接替林則徐的欽差大臣、兩廣總督耆英的私人助手涉足外交事務的。用那位特別欣賞他的欽差大臣的話說來,從那個時候起,咸齡除了他顯貴的出身,又多了一重特別的資格,那就是來自帝國最動蕩的前線的“廣東經歷”。
“夷務需要特殊的人才去掌管,”欽差大臣在一封于1843年上給皇帝的奏折中說,“我們的初步任務,就是為這些條約口岸職務尋找合適的官員?!?/p>
在稍后一份推薦候選官員的名單里,欽差大臣把他欣賞的助手放在了其中,他向皇帝推薦說:“咸齡有經驗,他參與了虎門條約的談判,并多有貢獻?!?/p>
但看來這個咸齡的運氣不太好,他上任沒多久,三月份,就發生了爆炸性的青浦事件。三個傳教士跑到上海西南一個叫青浦的城鎮散發宗教傳單和小冊子,在那里,上帝的這三個忠實子民像動物園里跑出來的猴子一樣遭到了當地人的圍觀,部分憤怒的運河船工還以狂舞的木棒和鐵鏈回答了他們的布道。這不能怪上帝的福音的無力,不,上帝永遠是萬能的。這些船工憤怒的真正原因是不久前政府開始通過海路將大部分漕糧運往北方城市天津,這也就意味著在運河上吃了一輩子水飯的他們失業了。這三個傳教士被聞訊趕來的衙門差役救出。
英國駐上海領事阿禮國立即要求懲罰為首者,并賠償傳教士的損失。咸齡拒絕了。他認為這三個傳教士大老遠地跑到內地城鎮青浦去布道,本身就是不明智的,這一冒失的行為是否符合條約的規定也大可置疑,由此帶來的后果只能由這三個倒霉鬼自己去承擔。阿禮國爭辯說,上海去青浦26英里,在一天的行程之內,不應該視作超越了條約的限制。
咸齡沒有與之繼續爭辯。夷性犬羊,跟一只狗或一只羊有什么好說的呢?他施展了在廣東時從欽差大臣耆英那里學來的一招,找到了一些與外國人有往來的商人,希望通過他們與領事館的友誼來解決問題。這種個人外交的策略遭到了意料中的拒絕。阿禮國威脅說,在兇犯得到懲治之前,中國的漕運船只不得離開上海,所有的英國商船也將停止繳納稅款。
道臺大人也有他的苦衷,他之所以遲遲不處置那些船工,是因為他們都有著地下幫會的背景,搞得不好就會引發更大的騷亂,甚至哪一天早上醒來自己的首級被人摘去也不知道。但英國人對港口的封鎖如果不解除,延誤了漕糧運輸,那也是要掉烏紗帽的事情,怎么辦?情急之下,道臺大人又想出一招,組織漕運船趁著夜色秘密行動,像鬼鬼祟祟的海盜船一樣,越過英國人的封鎖線。
年輕的領事聞訊哭笑不得,他覺得他的對手長著的簡直是一顆豬腦袋。他一邊繼續威嚇,說要調來一支艦隊進行一次北上京津的遠征,一邊派副領事去南京,向駐守在那里的兩江總督李星沅遞交信件,以促使他關注此事??偠酱笕伺闪耸±锏牟颊埂床焓辜吧虾:蜓a道臺吳健彰調查此事,青浦事件的最后處理結果是:肇事的船工被懲辦,傳教士得到了精神和經濟上的賠償,英國人解除對港口的封鎖,咸齡免職。
6.一個游手好閑的野心家
從咸齡免職到新道臺到任,大概有兩個月時間的空當,由吳健彰暫時署理道臺一職。這段時間足夠精明強干的吳健彰在外國人面前露一把臉了。吳健彰來自廣東香山,是當地很有勢力的爽官家族的成員,于是人們也叫他吳爽官。這一家族在鴉片戰爭前是當地壟斷對外貿易的幾家大商行之一。這個買辦商人通過捐納進入官場,并于1842年初作為一名候補道臺來到上海(他的兄弟作為資本雄厚的怡和洋行的買辦同時到上海發展)。從那時起他就有了一個固執的觀念,認為那些以精明外交自詡的“夷務專家”包括歷任道臺,都是一群智力有缺陷的庸人,任何事情在他們手上總是越辦越糟。他的政治野心很早就被英國人看了出來,商人羅伯遜在寫給總領事阿禮國的《關于在中國受辱的通信》中說:爽官是廣東前公行商人,擁有巨大的財產,來到上海后“閑蕩”——一個多么精確的詞!——了較長一段時間,很明顯,此人盯上了未來道臺的職位。
操著滿口廣東話的吳健彰在官場上并不走運,他的候補道臺的官職是捐納來的,走的不是科舉正途,這在向來講究出身的官場常常成為一個取笑的話柄。他們取笑他鳥語一般可笑的口音,取笑他大字都不識幾籮筐,連官話都不會講。但他們也不得不承認此人英語講得不錯,比那種俗稱為洋涇浜英語的要好得多?!按蟾艆堑琅_對外國人說英語要比對他的上司說官話要多得多?!泵髦犑强洫?,暗底下還是中傷。
俗話說遲到者只能啃骨頭,看著英國人在租界里造起了各色各樣宮殿般的房子,法國人急了。此時法國駐上海的領事(同時也兼任駐寧波領事),是曾任“希臘獨立運動支持者”第一軍團上尉的敏體尼,此人后來在法國成了一個騎士式的人物,但在1848年的上海,敏體尼更為人所知的是他出了名難纏的牛皮糖精神。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此人彬彬有禮的外表下是掩蓋不住的直率和粗魯。
同時,他還是一個有果敢殺伐之心的人,抵達上海第三天,他就在老縣城和洋涇濱之間的中國地界上租了一處房屋作為領事館,并在破敗不堪的屋頂上升起了三色旗。這個狂熱的民族主義者寫信給公使說:“房屋很小,但住在里面就像在法國一樣?!?/p>
敏體尼一上任就立刻按照自己的意愿展開了活動,此時一個叫雷米的法國商人給他提供了一個盼望已久的機會。雷米在廣州住過六年,是個經營酒類和鐘表業的商人,一到上海他就向領事提出了購買土地的要求。此事正中敏體尼下懷,當即向道臺提出,“按照別國同樣待遇”,劃定洋涇濱南岸,“從城關開始一直延伸至將來需要地點為止”為法國租界。敏體尼選中這個地塊,一是因為靠近老縣城商業中心,二是三面都沿著可航行的水路,運轉貨物極為方便,另外他還得知,別國領事已經在打同樣的主意了。所以更需要迅速行動。
吳健彰對外國人很熟悉,卻素無好感,這個精明而固執的前行商自然不愿意接受敏體尼的要求,但礙于條約又不便公開拒絕,于是就給他拖著。這是中國官員歷來最為擅長的一招。吳道臺說,嗯,這事我們要好好研究研究。吳道臺說,此事與上??h有關,領事先生請先稟報知縣,由知縣呈報本道,再由本道上呈撫臺和總督大人,這需要“一定的時間”。
敏體尼按照道臺要求的程序走了一圈,七天后,道臺大人通知說,呈文收到,業已報告上級有關部門。
到了秋天,風傳一個叫麟桂的寧紹臺道臺即將正式接任上海道臺,敏體尼急了,這事在吳健彰的任上如果不解決真不知道要拖到何年何月了,他的態度陡然強硬了起來。但已經遲了,吳健彰本無誠意,對繼任者更是沒有好感,卸任前,吳健彰大大地耍了敏體尼一把,他通知敏體尼說,可以考慮讓法國人在英租界擁有一塊土地,但前提是,“貴領事應先征得英國領事的同意?!?/p>
可以想見領事先生接信時的憤恨,他發出一份照會,指責吳健彰根本沒有誠意實行“天朝的條約明文規定給予法蘭西國以神圣權利的條文”:
“您這種做法未免太不顧禮儀了,您對我,大法國的代表,竟然提議給一塊屬于英租界的地皮。我大而強的法國是按條約規定向中國的天子租地,并非向大英國租地。如果我要向我這位高貴杰出的朋友英國領事租地,我又何必驚動您道臺呢?”
7.又蠻橫又優雅的麟桂
麟桂也是一個滿人。這個滿洲八旗兵的后代有著他的祖先遺傳給他的魁梧的身材和壯健的體魄,臉部表情有一種游牧民族的兇狠蠻橫的氣質。的確,盡管他是一個從一次次的考場中獲得頂戴的文官,卻喜歡射箭和騎馬,右手拇指上還戴著作為軍人標志的玉石戒指??磥?,后天的教養總也抹不掉一個征服者額上的粗魯的痕跡。
想想看,從這么一個粗魯的人的嘴里,居然時常會冒出“四書”“五經”中的珠璣妙語和古代圣賢的格言,那是多么讓人吃驚的事。
這正好見出了麟桂道臺性格中的雙重性。是的,他依然是粗魯的,但你也不能否認他正在努力變得優雅。那么快,他就學會了漢人的精致生活。
他時常穿著一件寬大的紫貂皮袍子,袍子的毛皮里子不消說是柔軟暖和的。光光的頭上戴著一頂翻邊氈帽(有點像歐洲中世紀步兵作戰時戴的高頂頭盔),兩串朝珠(象征他的官階)寬寬地垂掛在胸前。緞面厚底的皂靴,使他行走時不得不像一個戲子一樣踱著方步。當他轉動點燃的玉石煙筒,或者輕輕撥弄著朝珠上的一粒粒珊瑚,我們會發現,那雙手盡管還是青筋暴露的(這樣的手一看就是適合握刀柄的),卻已蓄起了色澤發光而又半透明的長指甲。
8.雷米的地皮
如前所述,雷米申請購買的那塊地位于洋涇濱南岸。這塊地面積約有十二畝,分屬十二家地主,上面還有一些墳地,蓋著一些房子。在討價還價時,土地的主人提出:每畝要價三百兩,每間房屋折價一百兩,一百個墳墩遷葬費合計五十兩,一片小樹林要價二百兩,兩個茅坑(在外國人眼中那只是堆爛木板架在糞坑上),要價四百兩。
雷米覺得這漫天要價近乎敲詐,又去找領事。敏體尼給麟桂道臺寫了一封信,信中說:
“我希望我的朋友早些結束這件事,它已經拖得太久而令人厭煩了,請他在這個禮拜去南京之前,給我一份關于租界問題的告示,并下令房地產主按我所定的公道價格把地賣給雷米。
“我滿懷信心地等待大人對我再次作出高尚和友好情誼的表示。
“祝你快樂、幸福、健康?!?/p>
麟桂作出的“表示”,是以官方的命令壓制了那些土地主人的抬價。于是,八個月的談判之后,僅僅是“一個店主和幾個傳教士”組成的法國人的貿易團體打下了租界的第一根標樁。
英國人又提出,要把他們租界西面的那塊地包進去,麟桂也同意了。美國人提出在虹口租一塊地,麟桂道臺也慷慨地答應了。于是歷來動蕩不寧的上海一下子變得和諧了起來。麟桂道臺的“以夷制夷”術為他博得了“夷務專家”的美名。
盡管在一些場合他稱這個領事那個領事的為朋友。但在給中央政府的報告中,他以一種完全不同的語氣說這些外國佬“狡詐、野蠻、未開化”。在一封寫給皇帝的秘密奏折中,這個外交專家不無幼稚地建議,所有條約口岸的行政事務都由廣東人來擔任,理由是,廣東人“深悉夷情,素稱勇敢,遇事齊心”,連外國人也怕。這一愚蠢的建議經過高層官員的審議之后遭到了意料之中的拒絕,麟桂為他的愚蠢付出的代價,是于1851年革去了上海道臺一職(但滿人的出身又使他迅速回升,于次年出任內陸省份山西省的按察使一職)。
麟桂的建議盡管沒有被朝廷采納,但他的去職的確使一個廣東人——就是前面說過的吳健彰——重新登上了上海舞臺。
9.東山再起
如果一個有著權力欲望的人整整十年蟄伏著,眼睜睜地看著一群庸人跑馬燈一樣輪換坐莊,他的內心肯定會生出無數憤怒、嫉恨的小蟲子,吳健彰就是這樣。從1842年初作為一名候補道臺來到上海到1851年末接到正式任命,不多不少,吳健彰正好熬了十年。
短暫的署理道臺的經歷,曾經讓外國人領教了這個文盲道臺商人般的精明與固執,同時還有他一口不錯的英語?,F在,正式粉墨登場的吳道臺成了在上海的廣東利益集團名正言順的領袖和政治上的代表。他通過洋行的關系,委托一些廣東籍的商人朋友進行了幾樁生意上的投資,很快,銀子源源不斷地流向了他的口袋。他還把許多廣東老鄉安插在道臺衙門的主要職位上。甚至他的數百名衛兵,據說也是直接從廣東招募來的。在兩年后的小刀會叛亂中,這些從廣東來的雇傭軍后來又成了他的敵人,差點要了他的命。
英國的貿易主管抱怨,如果不采取措施的話,上海就快要變成廣州了。
10.天敵
但上海注定不會變成廣州,吳健彰在這里遇到了他的天敵。此人名叫劉麗川,是秘密幫會洪門下面的三合會(又稱“小刀會”)的一個首領。說起來,他和吳健彰還同是廣東香山的老鄉,還曾經是同行。劉麗川在成為幫會首領之前,也有過做買辦的經歷,和外國人打過交道。
這兩個天生的對手在上海相遇了。
1853年9月8日凌晨三時,上海老城的居民們被猛烈的槍炮聲所驚醒。事后他們得知,當他們還沉浸于夢鄉時,三合會的烏合之眾已經占領了各個城門。天亮前,叛軍包圍了衙門及官員私宅。上海知縣和一個隨從被殺,道臺衙門也遭到了沖擊,庫存的銀兩被搶,關鍵時刻,吳健彰的廣東人身份救了他,小刀會(他們大多也是廣東人和福建人)的人把他關到了一個屋子里,沒有殺他。
吳健彰讓一個親信帶信給美國領事金能亨,他們一起合伙做過生意,吃過花酒,吳健彰把生還的希望寄托到了那個美國佬的身上。金能亨派來了兩個人,這兩個人給吳道臺化了裝,又給了他一把破傘用來遮臉,把他帶到了城墻下。他們交給吳健彰一根繩子,要他綁在腰里,上面接應的人會把他拉上去。吳健彰開始拒絕這樣做,認為這有損堂堂正四品級的道臺的臉面,但最后他在面子和性命之間還是選擇了后者。
天亮時,城里幾處著火的房子已經撲滅了火,搶劫也已結束,街上到處是頭裹紅巾、身披紅絳的小刀會眾,他們在幾個重要的街衢貼出告示,宣布韃子已被驅逐,上??h城已經光復,要城內外士民各安生業。有一個叫羅孝全的美國傳教士拜訪了自稱“太平天國特派招撫大元帥”的小刀會首領劉麗川,受到了友好的接待。他在事后的記述為我們呈現了吳健彰的這個對手的面貌,他說劉麗川三十四歲的樣子,像大多數廣東人一樣,身材很小,經常抽鴉片煙,長著一副老槍面孔,說話時的態度很和靄,不像叛軍首領倒像一個不得志的書生。據羅牧師觀察,這個自稱大元帥的家伙與南京的太平軍是否真正有聯系實在大可懷疑。
吳健彰在美國領事金能亨的家里住了幾天,其間,他把家眷托英國郵船“瑪麗伍特”號送回了廣東香山老家,令人吃驚的是,做完了這一切后,這個已經下臺的官員離開了美國人保護,重新出現在他的下屬面前,他要與劉麗川好好干上一場了。
消息傳出,劉大帥氣壞了,他通告英、法、葡、俄、普魯士等各國駐滬領事:“入城之初,我的士兵要殺吳健彰,我命令不傷害他和他的家屬,后來,金能亨領事向我求情,允許他返回老家,我就派兵護送他走,南京方面還為此責備我,為什么美國人要幫助滿清匪盜呢?”他還憤怒譴責金能亨為吳健彰提供了一艘武裝船,要求各國禁止出售軍火給吳健彰。
從九月底起,從各路調集而來的政府軍就來上海戡平小刀會叛亂了,許多裝著大炮的大木船停泊在黃浦江上,縣城的東面城墻和大小東門都在炮火的射程之內。河上的船一條接一條,長達一海里。沿著蘇州河直到縣城西面城墻,政府軍扎下大營,挖了戰壕。協助吳健彰指揮各路人馬的是一個叫吉爾杭阿的滿人,他的職務是江蘇省署理按察使。但在看熱鬧的外國人看來,政府軍雖然“像蜜蜂一樣多”,“但不如蜜蜂那樣忙得有用”。
發生過幾次小規模的沖突,也有幾場較殘酷的戰斗。更多時候,雙方互射大炮,火箭像流星一般哧哧地在天空中飛。這樣也好,起碼要比長矛刺進胸膛的噗噗聲聽著不那么驚心。但縣城和租界地面,還是有好多房屋被打爛了,流彈把城里好多樹林的葉子都打光了。看起來是政府軍的實力強得多,但要拿下縣城看來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圍城快一年后,雙方都有些厭倦了,于是出現了這樣可笑的一幕:小刀會眾站在城墻上,把他們繳獲的戰利品綢緞、布匹和古玩等用繩子綁得緊緊地放下來,城下的政府軍則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觀看了貨物的成色后再與上面討價還價。一個叫蒙太爾多的英國畫家把這一場景用速寫記錄了下來。“生意照?!保抢锍峭舛家粯樱磥響馉幰膊荒茏柚惯@些人從中撈到好處。
11.黯然落幕
在離開道臺衙門17個月后,1855年2月,吳健彰終于在法國人的軍事和財政援助下奪回了這座城市,回到了他闊別的道署。等到這個城市重新安靜下來,吳健彰不得不承認,這個城市已不是一年半前那個城市,他這個道臺管理的地盤縮小了,或者也可以這么說,這個城市一下子變成了三個城市:英國租界、法國租界和中國城。
這個城市很快就要不再屬于他。這個廣東人執政時樹下的仇敵太多,他們控告他犯有以下兩項重罪,一是“養賊”,與叛軍暗通款曲,二是“通夷”,侵吞海關稅款,與外國人進行投機買賣。令人遺憾的是這兩項指控都有確鑿的證據。吳健彰被傳喚到蘇州,向駐守在那里的總督大人在規定的時間和地點交待所有罪行。他無力為自己洗刷罪名,經會審被判流放新疆。
最后關頭,他要感謝他巨大的財富??恐V賂高層官員,以及捐獻大把的金錢和軍需品給政府,他得以保留候補道臺的官銜繼續留在上海,沒有把命運斷送在荒涼的西部沙漠。遲至1880年,據說他還在世。
參考征引文獻:
1、《上海法租界史》,[法]梅朋、傅立德著,倪靜蘭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3年版
2、《上海道臺研究——轉變社會中之聯系人物,1843—1890》,梁元生著,陳同譯,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
(責編:吳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