漣漪

經過一番挫折，易卜拉欣和燕麥終于走到一起了。一切都十分節儉，節儉得令人心酸，他們沒有置辦一樣嫁妝，沒有通常人們在結婚的時候所購買的生活用品，甚至連一件衣服也沒買。就這樣凄清地走到了一起。這對于善良而美麗的姑娘燕麥而言似乎是有些不公平的。

燕麥姑娘走的時節，還在一個勁兒地心疼一起長大的姐妹。她把自己的一些舊衣物讓姊妹們挑揀，讓挑揀好了拿去穿。姊妹們不免心里都十分酸楚，有的竟然流下眼淚，盡管流下了淚，但還是挑揀了自己喜歡的衣服和發卡。一個個都做出很難過的樣子說，反正這些衣服也舊了，用不著了，你嫁到別人家里，肯定要買新的的，一切肯定是要買新的的。

你們喜歡了，就只管拿去吧!燕麥心里還在為就要離開這個家而難過。

燕麥的媽媽，只要一想她生下的姑娘，長大了一個個都將離她而去，心便有一種被撕裂的疼痛。

燕麥的媽媽本來是不同意這樁婚姻的，很反對的。但是，女兒燕麥死活不聽，絲毫聽不進去。女大不由母，燕麥是個大活人，長腿子的，她一定是要去干自己想干的事情的，別人誰有辦法呢。最后，沒辦法了，就只能默認。盡管默認了，但是為了母親的尊嚴，又不得不狠心地教訓一頓女兒。她淚流滿面地說，我什么禮物都不給你，你要走就走吧，你將會得不到我的祝福!

燕麥姑娘說，媽，我走了，你要照顧好自己。又對幾個妹妹們說，我走了，媽媽以后就交給你們了，替我多孝順吧，有時間我會來看你們的。

燕麥的話一說完，一家人竟然哭了起來。

燕麥想，這一走，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孝敬父母，也不能為妹妹們洗衣做飯，便感到有點愧疚。但是，燕麥想，她不能沒有易卜拉欣，沒有易卜拉欣就像生活中沒有水、沒有陽光和雨露一樣。沒有這些，簡直就沒辦法活下去了。不管選擇的是對是錯，她都要堅定地走下去，易卜拉欣走到哪里她都要跟到哪里的。

秋已經很深了，樹上的葉子早都落了，依附在樹下的小草也已經干枯。燕麥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家門，家里人把燕麥送到大門口，因為易卜拉欣在家外面等候。她一出來，他們兩個就起身走了。

燕麥跟上易卜拉欣很快就走到了易卜拉欣家，她盡量克制自己不去想什么，但總是不由自主地會想起媽媽和姊妹們在一起玩耍的日子。她突然覺得對不住父母，覺得自己很絕情。但是她不愿意失去易卜拉欣。她想，她只好讓媽媽失望了。她想只要易卜拉欣對她好，易卜拉欣的媽媽關心她一點，她就什么苦都能吃的，什么活都能干的。

但是，實際上，易卜拉欣的媽媽也是不贊成這樁婚姻的。所以，燕麥走進易卜拉欣家，并沒有如自己期望的那樣，相反家里卻變得陰云密布。易卜拉欣的父母成天凝著一副冷冷的凍牛肉面孔。易卜拉欣的父親害怕老婆，對老婆言聽計從。老婆討厭燕麥，他也就不給燕麥好臉色看。

從進門的那一刻開始，燕麥就極力地忍受。因為出乎燕麥意料的是，易卜拉欣的媽媽并不喜歡她。燕麥她不是婆婆所喜歡的那種類型的女孩。另外，還有燕麥沒有經過雙方父母的同意，就走進他們家。這讓易卜拉欣的媽媽感到惱火，并對燕麥產生鄙夷。易卜拉欣的媽媽覺得燕麥真是太隨便了，竟然隨便把做女人的尊嚴都丟了。這是多么的恥辱啊!

更危險的是，易卜拉欣的母親看出燕麥似乎有些不滿。這一似乎不滿，反而把易卜拉欣的媽媽激怒了，越發沒有了好臉色，打算把她趕走的念頭都生出來了。她時常指雞罵狗指桑罵槐，說一些很難聽的話。罵就罵吧，罵她燕麥一個倒也罷了，可是開口一罵，就連燕麥家所有的人都包括在內一道罵了。還說，受不了了嗎?受不了就走人啊，你這樣不值錢的，一抓一大把。

可是，燕麥卻沒有走，她忍受著內心的痛苦。

易卜拉欣的媽媽又說，你不走?不走難道要我走嗎?簡直把老娘氣死了!易卜拉欣的母親半路上學了一門扎針的手藝，倒是醫治好了不少患者，最近叫她去扎針的人漸漸多起來，她就在患者的家里吃飯。媽媽學會扎針這一點，連易卜拉欣都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易卜拉欣家距離燕麥家不遠。這邊發生的事，那邊很快就知道了。家里的人知道燕麥在那邊受了很大的委屈，心里極其不舒服，同時恨鐵不成鋼地埋怨燕麥，埋怨她一點不爭氣，走上這樣的一條路，讓家人永遠都放不下心。

易卜拉欣的父親，老婆說燕麥不好，他立刻就聽進去了，覺得老婆的話真的很對，越看也越覺得燕麥不順眼。可是，他整天還要做一副好人不得好報的面孔。他像個女人一樣，也搬弄是非。他的立場不堅定。但他始終都站在勝利者的一方。他常常在老婆跟前說三道四，順著老婆的意思指責燕麥的不是。他舌尖碎嘴是出了名的。有一天，他竟然跑到燕麥的母親跟前說，我的兒子原本想找一位人品端莊的女子，哪里想到你的女兒卻死纏著我的兒子不放。

易卜拉欣的父親繼續說，我還沒見過這樣的丫頭，我們趕她走她都不走。可是，你知道我得承受多少輿論和壓力啊，名不媒，正不娶的，許多人都在說呢，說我家簡直成了一個窯子。我只能一身子背了這黑鍋，不背有什么辦法呢?

燕麥的母親聽了，生氣得很。但嘴里的苦，只能打掉牙齒咽進肚子里去。誰叫自己的女兒不爭氣呢?她強力抑制住激動說，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你給兩個孩子出面，簡單舉行一個儀式吧，讓孩子自己以后好好過日子去，路還長呢。她頓了頓，接上說，如果不是你的兒子死活要我的女兒，我的孩子就是打死給田里上了糞土，也不會叫她去的。養兒養女都不容易，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女兒這么大，誰知道我的難處?這只有我心里清楚。你看吧，如果你手頭寬裕，就給上我六千塊錢。你知道，我也沒多要。我要一點，也是面子上的事情，聽起來也好聽，把那些愛說閑話的人的嘴堵一堵，否則你說人家都在說什么我的女兒不值錢啦這個那個的。

易卜拉欣的父親感到愕然，一臉訝異的樣子，說，我一分錢都沒有!他有些生氣了，說，你也不想想，一家人全靠我的兩個退休工資養活，要打米買面，買菜買煤，又要購買水電等等，哪里不用錢?你想，能存下來嗎?向我要錢，要我的命吧!

易卜拉欣的父親說完，就三步并作兩步地走了。

易卜拉欣的父親走得很遠了，才小心地回頭看燕麥的母親有沒有跟出來，發現身后面沒人，心里的一顆石頭才落了地。他回轉家里，看見老婆嚴肅著面孔，正在院子里背著手踱來踱去。

你們兩個自己設法舉行個儀式吧，得按照這小城的風俗辦。她添上說，我說的，你們聽見了沒有?

易卜拉欣的母親只要一回家，就想顯示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和權威，她經常喜歡說，家里每一樣東西哪個不是我置辦下的。

這幾天，易卜拉欣的父親奉婆姨之命，再也不做飯了。他們擔心燕麥吃他們做的飯，一到開飯的時間，他們兩口子就出去混飯，卻對燕麥和易卜拉欣說，你們可別動家里的鍋碗瓢盆，家里少一把面粉、一顆米粒就找你們的麻煩!

依照這小鎮的規矩和風俗我們舉行個簡單的儀式吧。燕麥對易卜拉欣說，過后，我們就搬出去租房子住。我不想再惹你的父母生氣了。

易卜拉欣說，找房子是很不容易的，一時半刻是找不到的。他嘆息一聲說，再熬一熬吧!

燕麥就納下了頭，兩個人開始被煩惱吞噬著，感受到做人的艱難。現在才覺得，他們的所作所為竟是多么的單純和偏執啊!失去雙方大人的祝福，卻是這個樣子。他們突然感覺不到希望、熱情和甜蜜了。熱情在不斷地減退，表面看起來漂亮的愛情花朵，有時候卻是歹毒的抑或是一種欺騙，那妖嬈誘人的花朵，采摘之后竟有這么多的煩惱會接踵而來。

易卜拉欣見燕麥哭喪著臉，感到心里很沉重，同時有些愧疚，就拍拍她的手背，好言寬慰了幾句。

燕麥見自己低落的情緒影響了易卜拉欣的心情，感覺像是給他增加了重量和負擔，就說，別擔心，會好起來的，我一切聽你的，我什么都能熬過去的。

那你不怕我父母有意找茬罵你嗎?你能忍受得了嗎?

誰讓你是他們的兒子呢，我受點委屈沒有什么的。

燕麥見易卜拉欣不像剛才那樣哭喪著臉抓頭發了，就想讓他好好安靜一會兒，說她到大門外面透透空氣，就走出屋子。

易卜拉欣打開一本書，看了一會兒，他經常以讀書來轉移一些煩惱。可是，已經讀完了一頁，回頭一想，卻不知道內容是什么。根本就看不進去，那些文字一會兒變成螞蟻，一會兒又變成蒼蠅和蚊蟲，滿紙張亂爬。易卜拉欣用眼睛仔細看了半天，可是依舊一個字也盯不住。

中午的時候，燕麥回來了，在一個小食品袋子里提回來兩個油餅叫易卜拉欣吃。

易卜拉欣問燕麥，哪里來的油餅?

燕麥說，我到街頭，看見一位大姐在賣油餅，吃的人特別多，她炸油餅的鐵鍋不大，無論她怎么忙活，買的人依然絡繹不絕，那大姐一個人忙不過來，見我立在一邊看了很久，問我是不是要買油餅，我搖搖頭。她就又問我是不是也想做油餅生意。我說我沒有本錢。她就笑了，說這生意不攤本錢，叫我先給她幫一會忙。我就給那位大姐幫忙炸油餅。燕麥說著用嘴努努油餅，說這就是報酬，我吃了一個，還捎回來兩個，你趕緊吃掉吧!

易卜拉欣將燕麥拉在自己的身邊坐下說，過來，我們兩個一人一個吧!

燕麥說，我已經吃了，你自己趕緊趁熱吃。

易卜拉欣就吃起來，他覺得油餅真是做到了火候，不僅好看，并且又香又好吃，還略帶一絲蜂蜜的甜味。

下午五點的時候，易卜拉欣的父親走回家來，他問易卜拉欣和燕麥，你們兩個吃了嗎?如果沒吃，別老是自己硬支撐著，出去也混飯吃去啊，這樣肚子怎么受得了呢?我就不明白，難道你們的肚子一點就不提出抗議嗎?他挖苦地說，噢，是不是出去沒人給飯吃啊?你們就那點能耐?連一頓飯都吃不上還結婚呢，不怕生下小孩活活餓死嗎?

餓死不要你管!易卜拉欣頂了一句。

易卜拉欣的媽媽進來正好聽見，說道，嘴巴上的勁兒挺多的嘛，不要我們管，你他娘的是怎么大的，是不是感覺翅膀硬了，就想飛了?那你飛了啊，你飛了給我看看，還不是依舊想依附在老娘的背上吃閑飯，還不是依舊想叫老娘來養活!

飛是飛不了的，易卜拉欣心里嘀咕，也不要你們養活。

你看你找的那個媳婦吧，要工作沒工作，人家的孩子，一找就是一個干部，一找就是一個老師，你呢?一找就是一個吃閑飯的!

我自己的事情不要你們操心!易卜拉欣大聲說，望著燕麥，感到為難。

燕麥的臉色發青，嘴唇在發抖。看樣子，燕麥也有些生氣了。

易卜拉欣看見燕麥把手突然蒙在眼睛上，就過去抓住那一雙手。

燕麥一句話都沒有說。她似乎知道，婆媳之間的這些摩擦才剛剛開始。據說婆媳之間的矛盾無非是一些油鹽醬醋、雞毛蒜皮的小事情，大多逃不脫鍋灶上的事情，嫂子和小姑之間引發的矛盾等等，然后婆婆就會出面干涉，婆婆一般都偏向自己的女兒，這是私心所致。有時，兒子受了委屈，婆婆一般也會偏心兒子，而指責兒媳，認為都是兒媳的過錯和不對。

但是不知道為什么，今天，易卜拉欣的父親沒有再跟上老婆罵易卜拉欣和燕麥。過了一會兒，他很神氣地走到易卜拉欣的房門口，對易卜拉欣有點神秘兮兮地說，易卜拉欣，出來一下。

易卜拉欣感到有些迷惑，不解地望望父親的臉色，以為是關于他和燕麥的事情，折回臉看了燕麥一眼，就走出去。

易卜拉欣的父親慢慢從身后拿出一份薄薄的小冊子，道，告訴你，這是《毛澤東給江青的一封信》，一個老朋友保存了很久，如今人們都找著看，但是都找不上。我借來給你看一下，不過你得給我抄寫一份我要留著。他用讓人同情的聲調說，你知道我老眼昏花盯不住字了，自己有一份，以后想什么時候看就可以讓人讀給我聽。最后，又添上說，人家可是限定了時間的。

易卜拉欣說，什么亂七八糟的破爛玩意，我沒有本子，也沒有閑工夫抄寫什么你的一封信。

傻瓜，易卜拉欣的父親立即斷然打斷說，一個地道的傻瓜!他有些憎恨易卜拉欣不識寶的樣子，不愿意抄寫就拉倒，我找別人去，我告訴你，別人把這“一封信”都當機密來研究呢，知道不，老毛老人家以前說過的話，現在哪一句沒有應驗?都應驗了。

易卜拉欣說，和我不相干，我對國家大事不感興趣，我只關心自己今天肚子吃沒吃飽，我還餓著呢。他接上說，我知道，你依舊還迷戀你們的那個時代，可是你知道嗎?今天的太陽和昨天的不是同一個太陽，你還是醒醒吧，你已經老了!

依我看，每天都是一個太陽。國家大事就是牽扯老百姓吃飯的事情，你竟然不關心，那你還活個啥呀?

一封信果然就那么重要，我看還是得了吧!易卜拉欣嘲諷地白了父親一眼。

燕麥對易卜拉欣說，你拿來吧，拿來我給抄寫一封。

易卜拉欣不解地回過頭瞥了燕麥一眼，就從父親的手里接過那封印作冊子的信，走回屋子去，他遞給燕麥時說，抄這個有啥用啊?

易卜拉欣的父親見燕麥會給他抄寫一份，有些激動地搓搓手，腳下往上一彈，差點跳了起來，快樂地走了，走了幾步又似乎不放心地回轉到易卜拉欣的窗子下說，抓緊啊!

知道了。易卜拉欣說。

燕麥壓低聲音說，你說有什么用對吧?讓你老子高興唄!

易卜拉欣沒再說什么。

晚飯的時候，燕麥把那封信一筆一畫，十分工整地抄寫成了，叫易卜拉欣看。

易卜拉欣說，好整齊啊!易卜拉欣的父親已經等不及，來問過幾趟了。當易卜拉欣將抄寫好的手稿和原件一并給父親時，父親的眼睛一亮，說，好東西啊，這可是好東西啊!

易卜拉欣真有點哭笑不得，說我走了。

你什么時候有時間?給我念念，我的眼睛不行了!

等以后有時間了吧!易卜拉欣說。

那以后有時間，一定要讀給我聽!

知道了。易卜拉欣心里說，真麻煩。

易卜拉欣的父親卻追出來說，我們一會出去混飯，你們呢?

易卜拉欣沒有回答。

這樣吧，我這里給你們買兩包方便面的錢，你出去買兩包方便面，你們兩個要點開水泡了吃去。他神秘地左右看看道，可不能叫你母親看見。

易卜拉欣說，我不要你的錢，要了，下次又會說我們靠你來養活。

還謙虛得很，不要謙虛吧，肚子要緊!易卜拉欣的父親一臉嚴肅。

易卜拉欣極力壓抑住笑，接了錢走了。

可是，這一幕偏偏叫易卜拉欣的媽媽看見了，他們的話也給她聽見了。她對易卜拉欣的父親說，你的錢還多，錢多了給我兩個。易卜拉欣的父親不敢看老婆的臉，趕緊躲開去。

易卜拉欣在門口的小賣部買了兩袋方便面走回來，他和燕麥一人泡了一盒吃了。

院子狹小，易卜拉欣母親的聲音在院子的上空還在徘徊，正罵人呢。

易卜拉欣聽著院子里母親的聲音，心里很煩亂。他突然想到姐姐，姐姐是個非常能干的女人，什么事情在她那里都能夠得到解決，以前很疼易卜拉欣，但是自從結婚后，卻不大理會娘家的事情，開始自私起來，只一心為自己的丈夫著想，對于娘家的事情，她不再關心，倒是躲得遠遠的。易卜拉欣想，女人大約都是這樣，他記得他曾經向姐姐借錢，說得好好的，一定借。可是當易卜拉欣真去借錢的時候，卻一分都借不出來，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

夜里，燕麥聽見易卜拉欣翻身嘆息。她沒有一點睡意，聽見窗外一片寂靜，偶爾一絲風聲，使得這夜晚顯得更寂靜了。她感到一股莫名的壓力，很重很沉，這在她以前是沒有過的。夜已經很深了，遠處傳來一陣飛速穿過街頭的載重車輛的聲音，不一會消失在耳際。一切讓人突然有一種逝去的失落和莫名的難過。

天亮的時候，燕麥發現易卜拉欣沒有睡，坐在床頭的一把木頭椅子上，苦悶地勾下腦袋在想什么，長長地嘆氣。這一聲嘆息，更加重了燕麥的痛苦和壓力。

燕麥突然翻身坐起來，靠在枕頭上對易卜拉欣說，易卜拉欣，你說說，我認識你之前，你是多么活潑開朗的一個小伙子啊!可是現在，我卻再也看不到出現在你臉上的歡樂了，再也看不見你的笑容了。易卜拉欣，都是我害了你，如果能讓你重新獲得快樂、能讓你們一家人和睦相處，我寧愿離開你。她突然哭泣起來，說道，易卜拉欣，我們分手吧!

聽到燕麥說分手，易卜拉欣的每根神經都突然戰栗起來，痛苦的黑手在撕扯他的心肺。他說，我們分手了，你們家的人還要你嗎?

要我?嘿，快別說了，我把他們的心傷透了。她說，我不能再回去了。她抬起頭，詫異地望著易卜拉欣，感到那張熟悉的面孔變得有些陌生。她幽幽地說，易卜拉欣，你不要我了嗎?真不要我了嗎?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的，我真的不配你。我們分手后我不知道到哪里去，只想走得越遠越好!說著燕麥的淚水已經流淌過蒼白憔悴的面孔。

易卜拉欣也流下眼淚。他們互相給對方揩了眼淚。

過了許久。易卜拉欣說，我怎么會讓你走呢，我沒有要你走的意思啊!

我會連累你的!燕麥說。

快別胡思亂想了!易卜拉欣說。

易卜拉欣聽見父親洗漱結束之后，估計在喝他罐罐茶的時候，就去找父親商量。但是父親根本不聽易卜拉欣的話，還是說自己的事情自己去解決。

易卜拉欣的意思是讓父親幫助他們兩個依據這小城的風俗舉行一個簡單的儀式，但是卻遭到了父親的拒絕，父親壓根就不管他們的事情。這讓易卜拉欣極其惱火。但是，他的話令父親更加惱火，老人嘴唇上面的白胡須抖動不休，嘴角兩邊流出許多唾沫星子，聲音有些干澀，生氣使得他不斷地用手掌捂住心臟的部位。

易卜拉欣心軟了。他擔心地不時望望父親的面孔。易卜拉欣第一次發現父親白頭發更加多了，覺得是他到這個世界上來給父親增加了負擔，讓父親沒有過上一天像樣的日子。他還能活多久呢?他嘆息一聲說，你自己不要氣你自己嘛!說完趕緊走了。

易卜拉欣回到自己的屋子，對燕麥說，我們自己搭理吧，別老是想著依賴別人。他們收拾了一下，兩個人一起到這小城的一家澡堂子去沐浴。

回來的路上他們一個一個將幾個姐姐都叫了。她們答應一會就來。易卜拉欣和燕麥回到家里，一直等到三點左右，家里依舊沒有來一個人。媽媽給人轉著扎針去了，也尚未回來。

燕麥說，他們能來嗎?我們自己找主持儀式的人不成嗎?

易卜拉欣說，再等等吧，你在家，我去給大姐打電話看她來不來。結果出去打電話撥了幾次，都沒有人接。怎么會沒人接?難道已經在路上，快來了嗎?

易卜拉欣回到家，依舊不見一個人來。猜測人家可能是不來了。一個個不知都躲到哪里去了。不知為何，姐夫跟他越來越疏遠了，有時像陌生人一樣。許多人都說，易卜拉欣的姐夫腦子有點問題，是一個半腦人，別人慫恿一下，就覺不到高低了。同時，姐夫看到別人有什么好事情，就有點賭氣。但是大姐，卻就是把這樣的一個人當神一樣供奉著，只要誰稍微對姐夫有一絲不恭敬，她可就不高興了，就犯病了。

兩個人又等了一會兒，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焦急。易卜拉欣說，人家都不會來了。這時，門外面，脫落了樹葉的枝干不知被哪個過路的閑人給折斷了，發出一聲吃驚刺耳的聲音。燕麥的神情一顫，隨之又茫然若失的樣子。

可是一直到黃昏，依舊不見一個人的影蹤。人家都不愿意來幫他們，都不愿意參加他們的儀式。燕麥說，他們真的都不來了嗎?

易卜拉欣沒有接燕麥的話，他知道燕麥心里很難過。正在這時候，大門突然響了，來了一個鄰居，領著燕麥的母親。這個鄰居易卜拉欣一點都不喜歡，他身材結實，滿臉是刀刻般的痕跡，嘴巴和嘴巴上的胡須都顯得很骯臟，盡管上了年歲，但依舊風風火火，唯恐別人家不出災禍。鄰居問易卜拉欣，你大(父親)呢?你大到哪里去了，你日的這個媳婦真個得得太便宜了，一分錢都不給人家，哪有這樣的好事情，你趕緊去找你大來給人家一萬塊錢!

燕麥的母親說，算了，我不要了!

鄰居就像是在他們自己的家里一樣，找了一把椅子擺放在房臺子上，然后架起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從口袋里卷一根旱煙棒子，咕嘟咕嘟地抽著，呵呵笑上說，易卜拉欣他大害怕掏錢，早跑了吧?那個人我清楚得很!依我看，這一家人都是些傻瓜，如果換成我，白白揀拾這樣便宜的一個媳婦子，早偷偷高興死了!

鄰居老漢吧噠、吧噠地吸著旱煙，擔在另一條腿子上的大腿懸吊在空中，一上一下閃動著。他對燕麥的媽媽說，你打算向他們家要多少錢?他把粗壯的紅脖子自負地仰起來。

不打算要了，隨他們去。燕麥的母親說。

啊，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么好的老婆子!他站立起來要過去和燕麥的母親握一下手的樣子，說，易卜拉欣一家子簡直不是人!他嘮叨上走了。

燕麥的媽媽無言地望著女兒和易卜拉欣，坐了一會兒，什么話也沒說，緩緩走出門回家了。

夜晚降臨，燕麥立在一片肅靜的院子里，夜風溫和地吹著她淡黃的臉面。

月亮出來了，孤單地漂泊在遠天。易卜拉欣的媽媽回來了，不知道為什么，她今天的口氣緩和了，平靜了。她讓易卜拉欣到她的屋子里去一下。

易卜拉欣走進媽媽的房子，站立在地上，心里非常虛，他不敢看媽媽的眼睛。

你說怎么辦?易卜拉欣的媽媽說。

易卜拉欣一聲不吭地望著媽媽。

那丫頭真要和你過一輩子嗎?

易卜拉欣點點頭。

第二天中午，一輪疲乏無力的陽光灑在這小城的頭頂。易卜拉欣的母親推開兒子的房門，看見燕麥靜靜地坐在墻角獨自掉淚。她看見易卜拉欣的母親，趕緊揩凈了眼淚，驚慌失措地站立起來，就像是一只受傷的羔羊。

易卜拉欣的母親說，娃娃，你別怕，我已經找人了，今天給你們簡單地舉行一個儀式吧。

這時候，易卜拉欣也從外面回來了，感激地望著母親。

易卜拉欣的母親說，你們現在趕緊去沐浴吧，要虔誠一點，洗得干干凈凈的!

沐浴回來，差不多到三點鐘了，那個專門主持儀式的人，穿著一身青色的衣服來了，他一副尖嘴猴腮的樣子，臉的一側竟然長了一顆黑色的痣，痣的上面有三根極其長的白毛。這三根有些神秘的白毛讓人似乎很容易想到他生來就是專門干這種職業的。他是母親請來的。

易卜拉欣給主持儀式的人深深地施了一禮。

那人點點頭。

外面突然起風了，黃風土霧嚴嚴地籠罩了天空。易卜拉欣望著燕麥這幾天由于精神壓力過大，而被折磨得憔悴的面孔，心里竟然有些說不出來的憐憫。他突然覺得心上有種異樣的悲傷與難過：想不到自己竟然以這樣的一種方式結束了自己以前的生活，走向新的人生。以前那是一種沒有責任感、沒有負擔的生活。但是，今天的婚禮儀式并不熱鬧，相反還顯得有些凄涼，因為沒有人為他們來賀喜。

燕麥在婆婆的指揮下，把房屋打掃收拾了一遍，桌子上的每一個瓶瓶罐罐都被她擦洗得明光閃亮的。現在，她的心里突然感到很亂，同時覺得孤單。她真的想找一個地方大哭一場。

易卜拉欣對燕麥偷偷地說，你不后悔嗎?

燕麥搖搖頭。

我對不起你——你的婚禮上沒有親朋好友的祝福，沒有鮮花，沒有衣服，沒有鞭炮，更是沒有宴席，冷冷清清的啊!

我不要這些，以后你不要把我當一把沒處用的老笤帚丟棄就行了。說完就在房間里點上了清香，香氣很快彌漫了整個屋子，連院子里都能聞得到。

易卜拉欣由衷地發出感嘆說，真香啊!

燕麥會意地笑了。

主持儀式的人到床上一條已經鋪好的床單上跪下。大家這才發現主持儀式的人的老婆也已經走進屋子里了。她看上去是一個只會用真摯的心去做事，而不善于言辭的重情義的善良女人。她一點都不好看，甚至個頭十分矮小。也許是因為這些，竟給人留下一種自卑、感恩、敬畏的印象。這個女人聽到丈夫的吩咐，立刻給燕麥梳起頭、盤起頭發。她來的時候，自己掏錢給新人買了一頂紅帽子。她從自己的質量很差的布夾克衫口袋里，手斜斜伸進去掏出了紅帽子。據說，在這小城，結婚的那天都得用紅帽子，或者紅蓋頭。一般娶親的時候，大家都得到媳婦的娘家去接，接的時候得騎一頭毛驢或者馬匹，而且要披紅掛彩。在娘家門口上馬的時候，掛一個紅(紅色的綢緞代替)，大家叫這是上馬紅；然后等新媳婦接到婆家門口下馬的時候，得給新人掛上綠色的綢緞，這叫下馬綠。現在這小城仍然保持著這種原始古老的習俗。

誰也沒有想到，主持儀式的人的老婆，并且還給燕麥買了一對白色的白楊木梳子。燕麥的心里真是漾滿了感動和溫馨。

主持儀式的人的妻子給燕麥梳展了頭發，又給上了頭——上頭就是將頭發盤起來盤成一個發髻，戴上紅帽子，不教頭發從帽子里露出來。主持儀式的人的妻子將這一切做完，就用手掌輕輕地將燕麥的臉孔撥過來，看了看。發現燕麥的臉上顯現出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優柔，那臉上帶著幾分羞愧的紅和潔凈。主持儀式的人的妻子感覺到燕麥的心在緊張地跳躍。

以后無論遇到啥為難事，都要學會謙讓、承受。知道嗎?吃點虧沒什么，以平順為福!主持儀式的人的妻子說，我祝你們兩個幸福!

燕麥的鼻子里酸酸的，她感到自己更難過傷心了。以前從來沒有人這樣重視過她，跟她說過這樣的話，沒有人這樣勸說和教誨過她。

主持儀式的人的妻子瞅了瞅燕麥的身上那件退色變白的紅上衣，問，你再有新鮮一點的衣裳嗎?

燕麥沉默了片刻，說，這衣裳我很喜歡!并微微笑了笑。她把頭勾下去，瞧著木頭桌子上的木頭紋理。她似乎異常安靜，使得整個屋子里都充滿了祥和。

主持儀式的人的妻子，似乎自己突然也有些心酸。但是，她仿佛也不再想說什么了，緊緊貼在燕麥的身邊，讓燕麥靠緊她，然后給燕麥重新將那頂紅帽子正了正，似乎因為她的這個動作，使得燕麥的臉孔變得更加出眾和光彩了。主持儀式的人的妻子牽著燕麥的手，就像是很小很小的時候，那些玩家家的孩子一樣，肅穆了臉，將新人領到了易卜拉欣的跟前。

易卜拉欣在地上鋪了兩張朋友送的舊報紙——因為沒有毯子或者別的東西可以鋪——易卜拉欣和燕麥雙雙并排跪在了報紙上面。

冰涼的地面親吻著兩人的膝蓋。

主持儀式的人開始誦念古老的章程，就像傷感的音樂一樣唱出來。那聲音在屋子的每一根椽子上繞來繞去。傾聽一會，人間的煩惱就都煙消云散了。

主持儀式的人問燕麥有沒有領到阿文的名字。

燕麥搖頭。

主持儀式的人用拇指和食指似乎習慣性地撫摩自己腮幫子上那枚黑痣上的三根白毛，又誦念了一段，停下來說，就叫個發圖買吧!記下啦?

燕麥說記下了。

主持儀式的人說，下面你們兩個仔細聽，這段樂章是專門為你們兩個成親誦念的。

主持儀式的人開始誦念的時候，易卜拉欣和燕麥突然同時都感到一種凄涼。孤孤單單使得他們想，他們的心一定要貼得很緊很緊。兩人的眼淚不知不覺跌落下來，敲打在那薄如蟬翼的舊報紙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主持儀式的人說，念完了。這時，大家看見易卜拉欣的妻子發圖買——以前叫燕麥——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

(責編：孔亞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