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以為蘇珊娜來自一個遙遠的島,而她說她生長在泰國的一個內陸鄉村,離海還很遠,附近連河流也沒有,只有常年不干竭的積存雨水的池塘。可是現在我想到蘇珊娜,背景仍然是遙遠地方的島,蘇珊娜站在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島上,海浪將她朝我沖過來、再卷回去,蘇珊娜忽遠忽近地站在海水中,像個女巫。
我和蘇珊娜在一起的那個時期,我住在一個被叢林包圍的舊公寓里,剛剛大學畢業,還不想找一份正式的工作。每天中午醒來,我打開電腦編寫程序來賺取生計,到夜里,我看小說或是喝酒。我把蘇珊娜帶回來的那天夜里,我們穿過層層的叢林,經過一些廢棄在路邊的棚屋。蘇珊娜扭傷了腳。
她說:“像是作案的現場,你是不是經常在夜里把女人帶來這里,強暴而后殺死。”
我向她指著不遠處透出燈光的破樓,說:“看見了嗎?那就是墓地的中心。”
我們又經過一個黑郁郁的倒塌了一半的亭子,她說:“就在這里吧,如果你要行兇的話。我不想再走了,都快死了,還這么累。”
我制止她繼續說話,警告她可能會驚醒沉睡在樹林深處的鬼魂。
我們摸進墻壁散發著霉味兒的房間,坐在一張桌子的兩端。
蘇珊娜說:“我有時候只是想跟我喜歡的男人回家,可是過后他們總是要塞給我錢,好像我是按小時收費的妓女,就因為我是泰國人。”
我說:“蘇珊娜,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找個人交談,要是找不到這樣的人,那就最好能住在海邊,跟海交談比跟人交談容易。我常常想,有一天,我得離開這里,在泰國的某個海灘開一間小小的酒吧,不管有沒有客人,我可以對著大海喝自己的酒,那樣也不會孤獨。”
蘇珊娜說:“只是交談那樣簡單就好了。我也喜歡能有這樣一個男人肯與我徹夜交談。可是期望和現實終究是兩回事。到最后你會發現交談往往只是男人們誘騙女人的序曲和尾聲。”
我說:“蘇珊娜,這根本是兩回事。要是男人在交談中感到性愛的沖動,那也是他的意外發現。我不想談論以搭訕、勾引女人為終生職業的那類男人。男人不會像事先布置圈套一樣把交談當作工具。男人想交談時是真的想說點兒什么,想被聽,并且得到回應。但交談無法繼續時或是他已對此徹底絕望時,他可能會干別的事。通常是因為絕望、百無聊賴,才會訴諸身體。身體總是在靈魂哭泣時享受歡樂,靈魂蔑視身體,可它又極度脆弱,在很多時間不得不求助于身體。”
蘇珊娜抗議說:“難道女人就不絕望嗎?如果男人只是靈魂絕望,那么女人的身體和靈魂都絕望。女人希望這兩者在男人的眼里是合二為一的,而在女人這方面,它們確實是一體的、不可分的。可是男人不這樣做。當他正視你的身體時,他就不再理會你的靈魂,你要說的,他根本聽不進去也不想明白,而在他欣賞你的靈魂時,你的身體在他眼里簡直就不存在了。女人的身體和靈魂都孤獨,因為男人硬是將它們從各自身邊拉走。”
我說:“對我來說,身體和靈魂不可能合拍。身體是個簡單而目標明確的大人,知道怎樣快活,也知道怎樣去得到。而靈魂是個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因為茫然而哭泣,突然地陷入絕望的境地,無法自救。蘇珊娜,靈魂無法自救,我們的時代使然,因為我們出生在無可逆轉的這個時代,一出生就被時代吞沒,所有擺在面前的選擇都耀眼又讓人不知所措。你不可避免地去選擇,還自以為有選擇的權利,其實這點兒權利可笑得要命,因為你所選的只是別人讓你選的。你在早已被畫好的圈子里爬,像螞蟻一樣爬不出那個小小的圈子,可是你以為那就是世界的遼闊。當靈魂無法自救時,身體就乘虛而入、主導大局。所以我們的時代是身體狂歡的時代,是體膚之愛的時代。于是,聰明而郁悶的男人們在忙著設計勾引與調情的陷阱,而聰明而寂寞的女人假裝渾然不覺地掉下去,笨的女人也掉下去,因為她們真的渾然不覺。”
“那么你呢?你也在設計陷阱嗎?”
“有時候,但那不是我的專長。”我說,“我在文字里尋找救贖,我的陷阱更喜歡套住語言,在打碎而后重新粘接的語言中,我得到的快樂更持久而可靠。目前,我的靈魂還不完全絕望。”
“可是,你說到文字,那畢竟太虛幻,就像小說,在這個世界……”
“那怎么會是虛幻?”我打斷她,“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才是無可救藥的虛幻。文字里有另一種真實,像衣服的反面。難道衣服的反面不是更靠近皮膚嗎?或者,你敢說你平常所做的事就比你的夢更真實?”
蘇珊娜看著我,從桌子的另一端。燈在頭頂上方閃著遙遠的光,我們像兩個困在洞底的人,沉默。
她說:“現在,你的靈魂開始哭泣了嗎?”
我說:“還沒有。”
我拖著一條毛巾被走進洗澡間,讓蘇珊娜睡在床上。到了半夜,蘇珊娜掉進我的浴缸里,也可能又是我的一個夢。
“蘇珊娜,蘇珊娜…….”我總得把她從某個地方喚回來。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叫她“島上的蘇珊娜”。因為她似乎被海浪卷走了,像一個島一瞬間沉沒在海里。我看著她,我們忽然相隔很遠,她的眼里溢滿遠去的海水。
有時候她的突然走神或是木然得讓我惱火,我追問她剛才去了哪里。她非要說她一直都在這里,然后指指我的房間四壁,最后指向我的眼睛。于是我的房間開始變成了流動的,灰色的墻壁上堆起一層層的海浪,床是沙灘,天花板是海洋上的天空。我像一個將要被海風吹散的船桅,漫無目的又似乎在尋找方向。大風終將把我撕碎,我的殘骸靜臥在沙灘上,被海浪一波波沖洗。而蘇珊娜的頭發就在那里,散發著夜的海藻的氣味。她帶著一副目睹了又一次意外罹難事件的表情,坐在我的殘骸邊。在荒涼的島上,她的眼睛是唯一的燈。
我說:“蘇珊娜,現在,你的靈魂和身體都在這里嗎?”
蘇珊娜正在擰著她的頭發,最后,她會把擰好的頭發卷起來,在腦后盤一個橢圓形的髻。
她說:“是的,都在這里。”同時,她沒有停止在枕頭一帶尋找發卡。
我總是問她,可是我根本不會相信她的回答。她也問我,我說:“不,我的靈魂和身體分頭行動。每天早上,它們從床上醒來,靈魂開始從東向西走,身體從南向北走,可是到了這里,”我在她胸口上畫了個十字,“它們會碰個面,那是它們所走的兩條路的十字路口,然后又會各自趕路。”
蘇珊娜笑了,只有她笑的時候,我在她眼里看不到海水。
蘇珊娜盤好頭發,走進廚房去做飯,面前是一大扇玻璃窗,窗戶的外面層疊著熱帶雨林奇形怪狀的葉子,每張葉子都像一張臉。黑夜一剎那到來,廚房里的燈顯得異常明亮。我和蘇珊娜的影子一前一后落在玻璃的深處,像是活動在兩個不同的空間。在那張桌子的前面,我們面對面地喝酸辣湯,吃木瓜沙拉,偶爾喝點兒酒。蘇珊娜高聳的發髻是一座山,山的陰影像飛跑的云一樣不時覆蓋我的臉。
有一次,蘇珊娜講起一個夢。她說:“我和你在廟里,我正要為你在神像前面祈禱,神像突然變了臉,神像變成了他,他從上面撲過來,掐住我的脖子。”
我說:“會不會是他的鬼魂追到了這里,還托夢威脅你。”
蘇珊娜說:“不會的,他不會這樣做。他一直有病,我在曼谷讀書的時候拼命掙錢,他做了兩次手術,還是死了。但是我不欠他什么。”
我說:“可是,蘇珊娜,在你的夢的廟宇里,他還是唯一的神,而我們兩個得跪在下面,向他祈求。你要祈求寬恕,那就是我對于你的夢的解釋。我總覺得你是個不知所終的游蕩者,即使你說你在我這里,我也不會相信你。其實,你害怕的不是身體和靈魂的分開,你甚至希望這樣,因為身體的背叛對于死者根本不算什么背叛。對于你死去的男友,最大的罪惡不是你生前欠他什么,也不是你和別的男人上床,而是你因為他已死去而愛上了另一個人。只要你的靈魂還在身體之外游蕩,你就不用擔心這種罪過。可是現在,當你的靈魂和身體真的合二為一,同時背叛過去時,你就害怕了。要是你覺得跟我在一起,讓你感到罪惡的話,我并不強迫你留在這里。”
蘇珊娜睜大眼睛看著我,好像她剛剛認出我,她有點兒結巴地說:“難道,難道你就不會夢見鬼魂嗎?”
我說:“人人都可能夢見鬼魂,自己心里的鬼魂。”
蘇珊娜再也沒有講起有關她死去的男友的夢。有時候,我也講我的夢,噩夢、美夢、古怪而又沒有意義的夢。我們任意地將兩個人的夢粘貼起來,就像做拼貼畫。蘇珊娜的表情變幻莫測。我迷失在她變幻的表情里,每一種表情一閃而過都代表了一個深不可測的瞬間。在那個瞬間里,她不知身在何處。也許那只不過是一個隨便擺出來的表情,什么內容也沒有,可是我仍然在猜測,猜測她此時是否與她的鬼魂在一起。
我說:“我經常因為你過去的男友而懊惱,不是因為你對他念念不忘,而是因為我在嫉妒一個死去的人。”
蘇珊娜說:“我已經相信了你的話,我念念不忘的不是他,而是我自己的罪惡感。人還是不容易接受愛上兩個人,即使一個已經死去。可是我不想再提起他,要是我不小心又提起,你就提醒我。”
我說:“任何刻意的避免都顯得愚蠢。我只是懷疑你每次突然顯得離我很遠的時候是不是跟他在一起。好像他就住在你心里的某個地方,在某個時刻突然把你拉走。而他比我們兩個都強大。”
她說:“你一直盯著的是我的過去,而我盯著的是你的將來。可是你想過將來嗎?我早就想過,你的將來和另一個女人的將來連在一塊兒,跟我一點兒關系也沒有。”
我真的沒有想過我的將來會跟蘇珊娜有什么關系,在我對于未來生活的想象中,有一個面目模糊的女人,我還不認識她,但她絕對不是蘇珊娜。也許我和蘇珊娜從來沒有互相信任過,我們被將來和過去不斷糾纏。可是在我和她能夠同行的那一段小路上,我們一直在一起,即便懷疑著對方,直到我決定結婚。
我告訴蘇珊娜我的父母已經在家鄉給我找了一個女友,我很快就回國,把她接過來。蘇珊娜說她早有準備,可以隨時搬走。
我說:“你還是先留下吧,到我走的那一天。”
蘇珊娜笑了起來,在她臉上,同時閃過好幾種難以確定的表情。
她穿著白色的睡衣,推開窗戶,披散著頭發。我想不會有另一個女人那樣地站著。
我和我剛剛認識的妻子住在那間房里。我把墻壁刷上了另一種顏色,添置了新的家具。我們并排坐在桌前吃飯,我問:“喝點兒酒嗎?”
她說:“我不喝酒。”
她開始收拾碗碟,我發現過去一直模糊在我想象中的那個未來的女人的輪廓漸漸清楚。我看著她走動在陌生的房間里,有時候蘇珊娜的影子尾隨其后,或是忽然跳到她的前面,去推開窗戶、擰開水管同時映在玻璃的深處。在某個時刻,她們重疊在一起,在我剛剛看清楚蘇珊娜的時候,她們又突然分開了。她們讓房間里充滿了影子。我腳下的地板開始晃動,四壁、天花板上泛起了水霧,房間里的東西四散漂流:我又看見了海水中的蘇珊娜。我貼在她的頭發上:熟悉的叢林,像我常常在夢里散步的那一片。誰會僅僅滿足于一片叢林和一個隱沒在海水中的島呢?可是,像我在第一天夜里和蘇珊娜所說的那樣,在這個時候,我的靈魂終于因為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而哭泣起來。
像往常一樣,我在海水中喊:“蘇珊娜,蘇珊娜……”
一個陌生人的頭浮上海面,問:“蘇珊娜是誰?”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