徭役場

那天夜里，我站在橋上看星星。星光被風(fēng)吹散在漆黑的河水里，像擺動在水底的一尾尾閃著銀光的魚。突然，我發(fā)現(xiàn)身邊站著一個人，是個衣著講究的跟我年紀(jì)相仿的男孩，真不知道他為什么在夜里還穿得這樣整齊。他站在離我很近的的地方，既不看天空也不看橋下的流水，緊緊盯住擱在欄桿上的交握的雙手。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站在這里的，我沒有聽見他的腳步聲，在此之前也沒有覺察任何別的動靜。這樣的一個陌生人，突然站得離我很近，不知道他來這里干什么。橋上的風(fēng)越來越大，我覺得水聲也變得冷洌，寒氣從河上一層層卷過來。我準(zhǔn)備回家。

少年突然開口說話：“我們走吧?”

我嚇了一跳，問：“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他仍然盯住他的雙手，傲慢地說：“當(dāng)然，難道是跟橋嗎?”

我說：“我們?我不認(rèn)識你，你什么時候來的?我沒有聽見你的腳步聲。”

他說：“我是來帶你走的，認(rèn)不認(rèn)識都沒有關(guān)系。我早就來了，你一直在這里發(fā)呆，像個白癡。”

我說：“帶我走，去哪里?誰讓你帶我走?”

他說：“沒有誰。我們?nèi)ヒ粋€地方，是你必須去的地方，很好的地方。你去了那里總比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這破爛橋上好!”

我反駁他：“不，我不是在發(fā)呆，我正在看星星。星星的影子都落進(jìn)流水里，天空和河流都發(fā)光。”

少年不耐煩地提高音調(diào)說：“不管你在干什么，總之我看你就像個傻子、廢物。所以我就來了，得帶你去那個地方。”

我注意到他交握的雙手握得更緊了，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里面悄悄碎裂。我和他年紀(jì)相仿，也許我該相信他，可是我其實(shí)更害怕他。我不知道如果我不跟他走，那雙一直緊握的手會不會忽然張開，抓住我丟進(jìn)冰冷而漆黑一片的河水里。

我囁嚅著說：“我并不想去哪里，我該回家了。”

少年說：“每個男孩都得離家，總有一天。你不會想一輩子在你媽的圍裙上擦臉吧!像你這樣懦弱又愚蠢的人不如被丟到河里。”然后，我看見他松開了雙手。

我的恐怖的猜測被證實(shí)了。我哀求他：“那么也請讓我回家告別吧?”

少年冷笑著說：“我的人會讓你的家人知道，他們會為你選擇了正道而不是在家里游手好閑而高興。”

我痛苦地說：“你的人?請告訴我你到底是誰!我什么也不知道，你突然讓我……”

少年轉(zhuǎn)過臉厭惡地看住我，他那凍結(jié)了一樣的眼睛使我咽下了要說的話。

他說：“現(xiàn)在就走。”

我再次大著膽子問：“去哪里?”

少年不回答。

我最后一次小聲問：“距離這里遠(yuǎn)嗎?”

他已經(jīng)抬腳走了。我想或許可以從橋的另一頭逃脫，可是腳步絲毫無法挪動。他扭過頭大叫：“你這個笨蛋，沒出息的，跟上!”

我急急忙忙地跟上去，與他前后距離四五米的樣子，就這樣上路了。

白天，我們沿著堅硬的大路一直走，少年從來不費(fèi)時間選擇道路。他很少回答我的問題，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自問自答。我問：“我們走了多少天了?”沉默之后我自語道：“我想有幾個月了吧!”我忍不住又問：“還有很長一段路嗎?還要多久?”

過一會兒我又沮喪地答道：“不知道，可能還要很久。”走過的地方很陌生，我從來沒有見到過的那種景象，甚至從來沒有想到過。有一個地方鋪滿了望不到邊際的管道，各種顏色，各種形狀，彎曲、直立或是匍匐在地上直線延伸到遠(yuǎn)方。更多的地方在挖渠道，在動工，挖出的土堆積如山，黑色的木材滾得滿地都是，地上到處是臭泥、石灰漿和正在腐爛的從木材上砍下來的樹葉。人們不是聚集在水泥攪拌坑的周圍，叫喊著，就是一排排豎立在深溝邊緣，或是擁擠在大型的機(jī)械下面指手畫腳。我想到這次經(jīng)歷可能算是我小小的冒險，只是少年不讓我停下來仔細(xì)觀察。到夜里，我們睡在新挖好的下水道里。起初我常常因為窒息而醒來，空氣里漫布著焦炭、沙土、生鐵，還有其它因較為微弱而無法明辨的物質(zhì)的氣味。雖然各處都有水渠，我卻很少在這些渠道里看見水。少年總是能從水泥攪拌場弄來水，據(jù)說那水來自于幾百米深的地下。少年有一個皮水袋，裝著我們的飲水，到夜里，天空充滿紅色的霧，所以早晨醒來我的臉上滿是紅色的、有沉淀物的水珠。

然后我們來到荒地，或者用少年的話說，是“有待開發(fā)利用的地”。到處是尖利的石頭，荒草或是裸露著的鐵銹色的土地。少年對此厭惡不堪，不斷叫嚷著：“跟上”、“快走”、“笨蛋”……可是有時候我們偶爾會在荒地上發(fā)現(xiàn)一個小小的水潭，少年就罵著把軟皮袋灌滿。在我饑渴的嚎叫令他不勝其煩時倒給我一些。

漸漸地，我又想起了家鄉(xiāng)，想到橋下的流水和開滿白花的蘋果園，工地和荒地因失去了新鮮感而變得丑陋，像長滿疥瘡的正在潰爛的皮膚。我開始試著抱怨，向身邊的這個莫名其妙、自以為是的家伙發(fā)火。有一天我竟然壯著膽子沖他大聲叫嚷，他厭煩地說：“等著吧，到了那里你就不會亂叫了，笨蛋、白癡……”在另一次爭吵中，我揚(yáng)言必須離開。可是每次發(fā)火之后，我又得央求他給我?guī)卓谒取ＫI笑地說：“就算我讓你滾，你找得到路嗎?不等你找到路，你就會渴死在路邊。沒有人會給你水，人人都痛恨逃兵。”我想起我們走過的令人恐懼的蛛網(wǎng)一樣密織的路，那些數(shù)不清的分岔口，路旁的毫無標(biāo)志性的雷同的景象。我只能啜泣、悔恨，跟上他。

有一天，眼前不再有路，橫著無際的沙漠。他說快到了，那個地方就在沙漠的中心。我默默地跟著，心想也許會在沙漠中渴熱而死，那還不如返回那些蛛網(wǎng)一樣的道路之中，也許還可以回去。想到我可能像蜘蛛一樣繞著同樣的圈子沒頭沒腦地爬來爬去或是被熾熱的沙子掩埋，我就忍不住哭泣。當(dāng)我的哭泣令少年不耐煩時，他就猛然揚(yáng)起水袋子，晃一晃，說：“再煩我你就沒有水喝!”我不敢再哭出聲。可是我們袋子里的水越來越少，到最后我每天只能喝上幾滴，從少年的手指縫里流進(jìn)我的嘴里。我的口腔開始潰爛，嘴唇周圍長滿了泡，鼻子總是在流血。有一次我無意中摔倒了，趴在滾燙的沙子上。少年用腳踢我，踩我的雙手，無論他用什么辦法，我都決定不再起來。最后他解下他的領(lǐng)帶，捆住我的雙手，然后頭也不回地拽住帶子的死結(jié)往前拖著我的身體。我相信我的膝蓋、后背和大腿外側(cè)淌了不少血，因為沙子經(jīng)由什么東西濕濕地沾附在我身體的這些部位，可是我已不想睜開眼睛察看。我想我正在死去，所以痛苦也正在消失。可是，在我的意識最終熄滅之前，我覺察到我的手被解開了，然后我已經(jīng)麻木的身體遭受了幾下撞擊。我的身體滾向一個潮濕的地方，再滾進(jìn)水里。我渾身濕透，冷得牙齒打戰(zhàn)。我聽見

仿佛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少年的聲音，那個聲音說：“死吧，你這只懶豬。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懶過，你弄臟了我的領(lǐng)帶，不，你把它弄變形了。混蛋!”然后，他又把我往水里踢。我滾爬著勉強(qiáng)站起來，其中跌倒了幾次，睜開眼看見小小的一片湖水。我拼命地把嘴埋進(jìn)水里，同時使身體不至于失去平衡。在我暴飲了一頓之后，我渾身打戰(zhàn)地爬上岸，看見少年坐在岸邊，冷靜地將水灌進(jìn)他的皮袋子。我突然怒不可遏，搖晃著撲上去，用身體的重量將他往水里推，嘴里含含糊糊地咒罵著。我一度壓在他的身上，卻被他輕易地掙脫，我再次摔倒在水中，少年狠狠地把我往水里推，他已經(jīng)站起來，只是弄濕了褲子。他按住我的頭，把我的臉按入水底的泥濘中。我?guī)缀踉谥舷⒅兴廊ィ虐盐覔破饋恚ぴ谏嘲渡稀?/p>

黃昏來臨，少年躺在沙子上，仰面喝著袋子里的水。我再度爬起來，走到水邊，洗凈臉上的污泥。我和少年冰冷地對視，然后我走到一個較高的位置開始觀看周圍的景象。我們在沙漠中的一個小湖邊，四周仍然是漫無邊際的沙丘，在黃昏的光線里蒸騰著白天聚斂的熱。我繞湖散步一圈，又喝了幾口水，躺在岸邊，將沾在身上的衣服脫下來攤開在沙子上，聽著沙子發(fā)出“咝咝”的聲音。少年在水邊洗他的領(lǐng)帶。夜晚來到，我們在湖邊睡下。我發(fā)出巨大的鼾聲，夾雜著濁重的鼻息。半夜的時候，我偷偷睜開眼看躺在不遠(yuǎn)處的少年，發(fā)現(xiàn)他雙眼緊閉，兩手緊緊將水袋捂在胸前。我輕輕坐起來，他沒有動，我又緩慢地站起來，鼻腔里仍舊發(fā)出鼾聲，少年仍然沒有動。我以慢動作邁開步子，數(shù)著，百步之后，開始狂奔。

我很快發(fā)現(xiàn)逃跑是個錯誤，所有的沙丘看來都一樣，我被拖過的路線沒有在腦中留下任何的印象，而且兩天之內(nèi)我找不到任何水源。第三天，第四天，我只能在沙漠里絕望地爬行，不是為尋找路，而是為尋找水，尋找少年和他的皮水袋。到了第五天，我再也不能挪動一步。我躺在一個沙丘下，像一具正在被曬干的尸體。幻象不斷地出現(xiàn)，當(dāng)少年出現(xiàn)時，我以為是另一個幻象。我看見他模糊而巨大的影子和皮水袋在我頭頂上晃蕩，聽見他說：“笨蛋，我知道你遲早會回來找我，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沒用的人。”然后，我感到水從頭頂傾瀉而下，我那已經(jīng)死滅的聲音幾乎微弱地歡呼了一聲。

在以后的路途中，我再也沒有動過逃跑的念頭。少年說離我們要去的地方越來越近，他變得溫和，甚至偶爾說一些安慰的話。他說：“你會看到壯美的景象，這是我們一路上辛苦的原因。”聽了一會兒，他問我，“難道你沒有聽見什么聲音嗎?”

我閉上眼睛聽，我說：“風(fēng)吹沙子的聲音。”

他說：“不對!”

我又聽了一會兒，說：“是沙丘滑動的聲音。”

少年不耐煩了，他擺一擺手，表示少說廢話、繼續(xù)趕路。最后，我終于聽見了一種奇怪的聲音，我問他：“像是什么東西在敲打石頭，是金屬嗎?”

他興奮地說：“是的。連你也聽到了，我們就快到了。馬上你就可以看見你今生沒有見過的景象。人們都在空中，休息和工作都在空中。”

我困惑地說：“難道沒有摔在地上的危險嗎?”

他表情熱烈地罵我：“你這個小鄉(xiāng)巴佬，不，老鄉(xiāng)巴佬，你知道嗎?你已經(jīng)老大不小了。像你這樣的白癡，永遠(yuǎn)不會明白什么叫‘進(jìn)步’。”

可是我還在想我站在橋上的光景。他不允許我有半點(diǎn)的躊躇。他惡狠狠地抓住我的胳膊向前跑。于是，我終于看見了那個巨大的徭役場。

上百座巨大的灰色石頭矗立在那兒，石頭上密密麻麻地貼著身穿黑色套裝的人，被一根根繩子系住腰懸在空中，繩子的一頭連在一個固定在空中的類似于吊車鐵臂的巨大物體上。從接近石頭底部的高度直到石頭刺入天空的尖頂，這些黑色的東西由繩子的不同長度被一層層固定在不同的高度，每一層和另一層之間相隔的距離非常精確，正好可容納一個揚(yáng)起的手臂。于是手臂之上是上一層人懸空的腳，腳的下面是下一層人揚(yáng)起的手臂。夾在中間的頭始終保持著向上仰望的姿勢。每個人的左手都扶住一個類似錐子的東西，右手拿著小斧錘敲擊尖錐的末端。我發(fā)現(xiàn)斧錘敲下去的聲音出奇地一致。過了一會兒，不知從空中的哪個地方又傳來歌聲，于是那些向上仰望的頭開始發(fā)出聲音，一字不差地切合著歌里的節(jié)拍，可是手里的活并沒有停。洪大的歌聲與千萬把斧錘落下的聲音疊加在一起，奇怪的是這里頭沒有一絲雜音。我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而且耳朵也暫時適應(yīng)不了如此巨沉而單一的聲音。一直站在我身邊的少年終于按捺不住激動，向我解釋起來。他說，為了保證這里的工作質(zhì)量整齊劃一，他們費(fèi)盡心血研究出了一套智能型中樞電腦控制系統(tǒng)。這套系統(tǒng)就裝置在鐵臂之中，類似于人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不過威力和敏感度要

強(qiáng)得多。它可以通過每根繩子的震動幅度精密地推算出繩子末端這個身體上的手臂擺動幅度。同樣的道理，它也可以推斷出這個身體內(nèi)聲波傳出的頻率，從而測定它是否與事先儲存在系統(tǒng)中的設(shè)定的標(biāo)準(zhǔn)相一致。設(shè)置這個系統(tǒng)的根本原因是為了懲罰怠工和耍小聰明的職員，警告他們時刻與大家保持一致，以達(dá)到作業(yè)的高度標(biāo)準(zhǔn)化。“因為，”他突然狡黠地向我眨了眨眼睛，說，“如果中樞電腦系統(tǒng)測試到某個員工的動作不合標(biāo)準(zhǔn)，或是他沒有發(fā)出聲音或是發(fā)出的聲音不合拍子，那么這個笨蛋就沒有水喝。”

“沒有水喝?”我反問他。

“等著瞧吧。”他快樂地說。

過了一會兒，果然從鐵臂中突然垂下像陣雨一樣密集的透明的線，線的一頭吊著一瓶沒有蓋子的水。音樂肅穆下來，在一個舒緩的拍子里，眾人一齊向右偏過頭去，瓶子以一個恰到好處的角度傾斜著，里面的水恰到好處地流進(jìn)職員們的嘴里。接著浩大的歌聲又驚天動地地響起，于是人們開始跟著唱，吼叫。水瓶倏忽間被吸進(jìn)那個似乎巨大無朋可以包容萬物的鐵臂里。

“看見了吧?”少年得意地說。

“不可思議。”我說。

“現(xiàn)在，你可以上工了，去換衣服吧!”少年打了個手勢，一個人不知從哪里鉆出來，給我?guī)砹艘惶缀谏囊路?/p>

我換上衣服，并且在徭役場的一角的職工服務(wù)部免費(fèi)理了頭發(fā)。很快我就被分配了工具，吊到空中，開始了工作。我還在遲疑這里的情景是否真實(shí)，歌聲已經(jīng)像海嘯一樣轟鳴。我手忙腳亂地敲著，嘴里跟著胡亂地喊。大部分時間，我只是張著嘴，不敢發(fā)出任何的聲音。一整個下午，我沒有喝到一口水。我還站立不穩(wěn)，被繩子吊著打轉(zhuǎn)。有時候我的錘子敲在旁邊人的手臂上，或是錐子不小心戳在另一個人的臉上，于是他們在歌聲的間歇處向我吐唾沫。我又暈眩又口渴，領(lǐng)帶也勒得太緊，艱于呼吸，我最后實(shí)在忍不住嘔吐，嘔吐物流到下面那個人奮力揚(yáng)起的手臂上，那個人就在喝水的間歇用小斧錘敲我的腳。我忍耐了一個下午，到了夜里，我和其他人都得到一個從天而降的籠子。很多人背著柵欄很快地進(jìn)入睡鄉(xiāng)。我聽著周圍像風(fēng)一樣忽強(qiáng)忽弱的鼾聲和不知從空中的哪一處飄來的零零散散的私語，無法入睡。我想起那座橋，擺在矮墻下面的媽媽栽種的盆花，還有姐姐常常坐在下面讀書的院子里的葡萄藤，壓抑不住哭泣。我的哭聲吵醒了周圍籠子里的人。

一個聲音氣惱地叫喊著：“笨蛋，快停住!都被你吵醒了。”

有人接著說：“一定是新來的那個。”又說，“我今天下午看見你了，喂，哭的那個，說的就是你，都這么大了，還要死要活的。快停住!”

我哭泣著解釋：“我本來在橋上看星星，被那個人騙到這里，我的家人……”

有人譏笑著打斷我：“看星星有什么，我當(dāng)年不也是正在花園里澆花……”

又有人插進(jìn)來說：“我在蘋果園看果樹，防止有人偷果子，嘻嘻……”

另一個人說：“我當(dāng)時還和我媽媽在一起坐著，剛剛吃了晚飯。我自愿地跟他走，當(dāng)時就與媽媽告別了。”

有人壓低了聲音說：“閉嘴吧，別再說那么多廢話，自愿不自愿又有什么關(guān)系!我在這里好多年了，沒什么不好。”那人停頓了一下，又嘟噥著補(bǔ)充了一句，“最好認(rèn)命，有什么不好，大家都是這樣。”

我厭惡地說：“有什么好?被吊在空中像個陀螺一樣打轉(zhuǎn)!我也不喜歡……”

一個人粗魯?shù)卮驍辔遥骸氨控i，不在空中難道去翻泥土嗎?住在空中總比地上的高貴，什么見鬼的花、星星、蘋果!那些小孩兒玩意兒，最讓人討厭。”

我無言以對。

有個稍微溫厚的聲音說：“睡覺吧!新來的，不要再想沒有用的東西啦，否則明天又喝不到水。剛來總會被渴上幾天。你注意看別人的手，唱的時候集中精力跟上拍子。必須反復(fù)練。”

我感激得連聲道謝，總算努力平息了哭泣。

第二天，我照那個人的忠告做，下午，我意外地喝到了一次水。第三天，第四天……

突然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無法從人群集體的敲打聲中聽到自己發(fā)出的敲打聲，幾乎與此同時，我注意到我的聲音也匯入了氣勢恢宏的大合唱當(dāng)中，無從辨別。我欣喜若狂，激動地跟著節(jié)拍用力唱，我一面唱一面注意傾聽，我反復(fù)地聽，直到確認(rèn)從那里面再也聽不出自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