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頰

認識Larry的時候，我正郁悶地做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項目主管。

當我聽到這個名字時，心里罵了一聲靠!怎么又是這個名字?

英國文學史上那位著名的勞倫斯，那個“浸透情欲的天才”，正是叫Lawrence來著。

一

很多年以前，我的鋼琴教師忽然心血來潮，他用鋼琴模擬古箏的聲音，彈了一曲《陽關三疊》。那一刻，他彈得很專心。而我，并沒有像往常那樣專心地看老師游走在琴鍵上的靈動的手指，而是將目光上移，看著他那極富魅力的面龐。

據(jù)說，當年從英國皇家舞蹈學院出來的戴愛蓮先生千里迢迢趕回祖國，當她第一次看見周恩來先生的時候，曾經(jīng)愛煞了他的刮過胡子之后、透著淺淺痕跡的淡青色腮頰。她說周總理那時候那個樣子“真的非常漂亮”。那一定是極性感的形象，以至于戴愛蓮對鄧大姐說：“你把他讓給我吧!”

這位鋼琴教師也有著那樣惹人愛慕的淡青色腮頰，真的非常漂亮。我靜默地看著他，心中詫異一個男子怎么可以美到這個地步!

他繼續(xù)在鋼琴上彈著《陽關三疊》，那首貌似曠達，卻又含了哀傷的曲子。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早春二月的陽光，淡淡地灑在落地窗前，他就在那微微的暖意里，徜徉在西洋樂器演奏的東方古典韻律中。這個時候他是那樣的特別，讓人分不清那種魅力究竟是來自東方，還是來自西方；究竟是屬于古典，還是時尚。

不過這些東西是否分得清楚似乎并沒有什么關系，至少對于我來說是這樣。而且從此之后，我便學會了將看起來不相干的事物融合到一起，而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妥。

鋼琴教師的英文名字叫Lawrence，我和家人叫他Larry。Larry是Lawrence的昵稱。

Lawrence，一個極其曖昧的名字。

二

上中學后，我認識到自己做不好淑女，這令我崩潰了一陣子。

雖然和Larry在一起的時候，我很乖，完全按照長輩眼里的小淑女那樣對老師尊敬有加。但是在沒有他的日子里，我卻不打算裝什么淑女了，我喜歡狂野。

然而他的痕跡卻時時出現(xiàn)在我的生活中，就像春雨隨風潛入夜一樣。我不曉得這是不是因為那天他在鋼琴上彈《陽關三疊》的時候，被我狠狠地瞧了一個夠的腮頰在作怪——那刮過胡子之后、透著淺淺痕跡的淡青色腮頰，令我燃燒起夾雜著萬丈瀑布的火焰。

我跳奔放的拉丁，跳瘋狂的JAZZ，偏偏在拿起吉他的時候，在那些原本應該熱鬧的絲弦上撥出《夕陽簫鼓》的旋律，傻傻地沉浸于那一刻的清雅幽遠。學國標的時候，我會匆匆忙忙地套上一條前衛(wèi)的低腰褲就往練功房里沖，旁若無人地扎在一群規(guī)規(guī)矩矩穿著長裙子的淑女隊列里面；買牛仔褲的時候，卻會看中一款有著古典韻味的水藍色高腰小喇叭褲，清爽的藍色從褲腰開始由深到淺，直至飄逸的褲腳變成雪白，就像敦煌“飛天”里的經(jīng)典舞衣……

總而言之，我整個兒充滿了矛盾。

大學畢業(yè)后，按照長輩眼里一個淑女應該具有的形象，我強行把自己弄成了一個淑女，不多說一句不該說的話，不多走一步不該走的路，努力忘掉不該記住的一切——無趣的淑女，VERY無趣。

三

認識另一個Larry的時候，我正郁悶地做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項目主管。

當我聽到這個名字時，心里罵了一聲：“靠!怎么又是這個名字?”

他似乎看出我的不快，卻沒有做聲。我們繼續(xù)討論項目合作的事情。

工作談完之后已是下午茶的時間，他禮貌地邀請我去喝點什么。我婉言謝絕了，誰讓他叫Larry來著!

他遲疑了一下，終于忍不住問道：“你不喜歡Lawrence嗎?”

“勞倫斯跟我有什么關系，我為什么要喜歡這個名字?”硬邦邦的一句話甩過去。

這話沖出口之后，我忽然愣了愣，這才想起來：英國文學史上那位著名的勞倫斯——那個天才，那個“浸透情欲的天才”，正是叫Lawrence來著。那么，他剛才，是指的這個人么?

勞倫斯，原來是一個極其曖昧的名字啊……

雖然有了些許的歉疚，但我最終還是懶得為剛才的沖動失禮而采取什么挽救措施，因為當時我正焦急地考慮著我所主管的項目中一大堆雜七雜八的事情。

Larry沒有再說話，我們禮貌地道別。

此后，我們沒有再見面，只在工作需要的時候，順便在電話或者網(wǎng)絡上聊聊。他稱我為“睿智、陽光、真實的Donna”，而我小心地和他保持著距離，堅決拒絕做進一步的交流。誰讓他叫Larry來著!

天知道為什么那么多人喜歡叫Larry這個破名字!

四

早春二月的陽光，有著令我無法抵擋的魅力。

淡淡的陽光里，鋼琴依舊在，琴前座已空。每天出門的時候，我看到的就是這靜靜的、油畫一般的景致，然后垂下眼簾，轉(zhuǎn)身，出門，上路，去到那都市的鋼筋水泥中，繼續(xù)過那朝九晚五、按部就班的日子。

坐在裝飾精致的辦公室里，無視外面天然的美麗，一任那姹紫嫣紅開遍，朝飛暮卷，都付與了冷漠隔間——“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這樣的日子既不睿智，也不陽光，也不真實。

突然有一天，我看著那些硬邦邦冷冰冰的鋼筋水泥，心里一酸，眼淚就止不住地嘩嘩地流。

終于，在徹底郁悶至死之前，我決定辭職了。

單身，已經(jīng)讓長輩們在我的頭頂懸起了碎碎念的咒語；辭職，恐怕會令他們抓狂直至崩潰。而我必須面對這些，別無他法。

在可以預見的強大阻力到來之前，我決定紓解一下由此而產(chǎn)生的緊張情緒。于是，在認識這個Larry兩年之后的某一天，我終于答應在東方大酒店見他第二次。東方的英語名字，用的是Oriental，這個單詞我喜歡。

這年的冬天特別冷，我的一個朋友甚至在MSN上把名字改為“狗日的冬天”，后面還加一個咬牙切齒的小臉蛋。這個特別冷的冬天一直將冰冷的觸角伸進了2007年的春天。

而東方大酒店，有著澄澈的暖意，淡淡的橙色基調(diào)，奶黃的燈光，咖啡色系的點綴，恰到好處的綠植，有著隱隱的貴族氣息卻并不顯富余之態(tài)的陳設……

在這里，我見到了Larry，一個比我大一歲的男子。

靜默良久，他說：“我覺得很早就認識你，可是又不認識你。”

“真扯，這么老套的詞還在用!”當然這話我沒說出來，我只是笑了笑：是嗎?標準的淑女式微笑。

他點頭：“之所以說又不認識，是因為覺得……”他似乎有點害怕冒犯我，直到我示意沒有關系請直說，他才繼續(xù)道，“現(xiàn)實中的你似乎給人一種拒人千里的感覺。”

我又笑了笑。還是淑女式微笑。紳士淑女，拒人千里，那是相當?shù)恼０　?/p>

“我想見的不是你。”他搖了搖頭，說，“那個睿智、陽光、真實的Donna，被你藏到哪兒去了?那個不管天高地厚、膽敢嘲笑泰戈爾不懂世態(tài)炎涼民生疾苦的小丫頭……”

我本來還想繼續(xù)端著淑女架子來著，終于還是笑噴了。

幾個小時過去，他突然說：“五月一起去度假好嗎?你想去哪里?”

這不可能，我們才見第二面，而且我應該是個淑女……

五

“太陽一定是從西邊出來了。”我扣好飛機座椅的安全帶，看著舷窗外清澈透明的淡藍的天，和影視中永遠都鼓搗不出來的幻境一般的云。我強迫自己回憶當時的情景，想弄明白自己究竟是哪根筋搭錯了，竟會迷糊到輕易地就上了賊船。

“你想去哪里?”他當時是這樣問的。

“雕門島。”當時我是這樣回答的嗎?

“好的，那就雕門島。五月份我可以休假……”

“五月，我的護照快過期了。”

“那就明天。”然后他就拿出手機開始吩咐助理，“Natasha，定兩張機票，到雕門島的，全程聯(lián)票……是的，盡早。”

尼采死掉了，淑女瘋狂了。

現(xiàn)在，坐在我旁邊的這個Larry，也有著淡青色的腮頰，那剛剛刮過胡子之后、透著淺淺痕跡的淡青色腮頰，真的非常漂亮，惹人愛慕。我扭過頭閉上眼睛不再看，詫異自己居然會如此平靜地接受了這次旅行，我一定是腦殼壞掉了……

惟一能夠顯示我還沒有糊涂到頂點的事情是：我清醒地堅持AA制。

雕門島，號稱“世界上最美麗的十大島嶼之一”，細軟的白色沙灘，淺藍色的海水，美得令人窒息。

我們找了一座漂亮的木屋。

當然，我檢查了里面的隔間以確定我足以自保安全，我是謹慎小心的淑女，謹慎小心了二十多年，在青春歲月的最后日子里，不能因為粗心大意而晚節(jié)不保。

可是到了傍晚，這似乎就顯得有點多余了——

他躺在外面的沙灘椅上，看著美麗的暮色，他說他要整晚都呆在外面，否則辜負了如此佳境，會有暴殄天物的嫌疑。而且，“我是一個傳統(tǒng)保守的男人，你盡可以放心。”他說。

太陽隱沒，各色的華燈亮起，海風有了涼意。我在無袖長裙外面披上一件柔軟的重磅蠶絲長袖衣，在旁邊的那張沙灘椅上坐下。

過了很久很久，久得我以為天已老去。

六

“五年了，整整五年的時間，你是我接近的第一個女子，也是惟一的一個。”他說。

五年前，那個女人紅杏出墻，他無法容忍，于是分手。

“愛人的忠誠是第一位的。”他說。

我不做聲。五年里他沒有走近任何女人，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確實漫長。而我，離開前一個Larry，已經(jīng)六年。

六年里，兩千多個日夜，我拒絕了所有的男人，如今卻鬼使神差地和他到了這里。2007年的春天，我又和一個叫Larry的男子在美麗的海島沙灘上，看月亮了。

“你的前一個Larry呢?”他問，“你剛才說你們并沒有分手，難道他……”

“沒有，他沒有死。”我說。

大概每個人都會以為我和前一個Larry的故事的結(jié)局是他死了，就像大部分裝模作樣的小說里寫的那樣，總是有天災人禍追隨著主人公，然后在花好月圓的時刻即將到來的時候，某一方意外死亡。扯。

不，他沒有死。

這個真實的故事里沒有意外死亡，只有早就注定的葬送——我選擇了做大家眼里的淑女，葬送了我的愛情。我把這份情深深地埋在心底，嚴格按照長輩威嚴的教誨，以一個天真的小妹妹的身份和他相處。強烈的古典保守主義，早已經(jīng)浸透我的骨髓我的靈魂，似乎已是莫可變更者。沒有相依，自然也就沒有分手。

然而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不是當年的我。

看著身邊的這個Larry，我忽然覺得我們會就此完結(jié)。

他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里沒有接近女人，因為他被愛人的濫情傷害了。他想要的，是一個真正的淑女。而我，不要再做什么該死的淑女。我早已經(jīng)受夠了。

“Larry……”我說。

“嗯?”他應。

“你那天說的是Lawrence嗎?”我轉(zhuǎn)頭看著他，忽然異想天開地想撫摩他的腮頰。

“嗯?”他大約已經(jīng)忘記了當初自己問的那句話，帶了一點詫異地轉(zhuǎn)頭看著我。

鬼使神差，我伸出手去。

纖細的手指輕輕地觸碰撫摩他的腮頰。

他看著我，呆呆地愣了很久。

突然一翻身坐了起來，捉住腮頰邊的手，一把摟起來，不由分說抱在懷里兩大步跨過那木制的階梯，進得屋去抬腳一勾，將身后的門狠狠地關上。

就在他奔向柔軟的床墊的時候，懷里的人忽然掙脫他的臂膀，赤腳跳到地上。

“……?”他略微有些錯愕地看著我。

我抗拒地瞪著他，就像之前的青春歲月里瞪那些緊緊追隨的小男生一樣。他的錯愕和他的面龐終于令我將抗拒改為靜默。

我靜默地看著他，就像當年在那架鋼琴旁邊靜默地看著我的鋼琴教師一樣。不，不一樣的——當年那個少不更事的小女孩靜默的眸子里所充滿的，是傾慕，是完全深陷其中、沉淪到?jīng)]有自我的傾慕，還有自覺的壓制、壓抑。然而，此刻，那雙清亮的眸子里盛著的，卻是火焰，充滿魅惑的女巫的火焰。

我踮起腳，一手扳著他的肩膀，一手托住他的腮頰，淡青色的、惹人愛慕的腮頰。

“Law—rence——”夢囈一般的呼喚輕輕地在房間里浮起。我拿不準這個充滿迷幻的聲音，究竟是不是我的。瘋狂的爆發(fā)，在一秒鐘之后。

勞倫斯，一個浸透情欲的天才……

七

我找到一位在南方航空公司駐吉隆坡代辦處任職的朋友，請他幫忙，很順利地改簽了機票，獨自踏上了回國的旅程。

此時，Larry大概已經(jīng)看過了我留下的短箋：

我走了，之所以會選擇這種方式告別，是因為我再也承受不起，那種眼睜睜的喪失之痛，錐心刺骨。

等了五年，你等的是一個淑女；而我，盼了六年，終于不再是淑女!

所以我們不會有交集。

很抱歉我不該誘惑一個傳統(tǒng)保守的人。當我決定不再做淑女的時候，也就注定了我們的完結(jié)。

再次抱歉。

想到那句終于不再是淑女，我突然笑了，這一趟遠游當真讓我晚節(jié)不保了啊!靠!

心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在一點一點地啃，啃得生疼。

找到座位，系好安全帶，手機響了。

那邊傳來他的聲音：“Donna，你這個傻瓜!”

淚水，不可遏制地奪眶而出。

“我們賭一次吧……”他說。

空姐在我面前比劃著什么說著什么，我看不清，我聽不到。她指著我的手機，我就把手機扔給她，我不管她在說什么，也不管她在做什么。

去TMD時尚還是古典，去TMD保守還是濫情，去TMD歡樂還是痛苦，去TMD淑女，統(tǒng)統(tǒng)都去TMD!

我要下飛機，我要下飛機!

我的腦袋嗡嗡地響，磕磕絆絆地穿過長長的甬道，我一頭撲向機艙的大門，胡亂地拍著那個冰冷的東西。

對不起，請開門!請開門!

一陣顛簸襲來，在尖利的呼嘯聲里，身體沉沉地墜下去、墜下去……

起飛，起飛了么?腦袋一片空白。

我坐倒在地，任憑那個冷酷無情的機器大鳥把我的整個青春都帶走，葬送。

一去，不復返。

(責編：吳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