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酒店簡潔的靠椅里,將身體愜意地往下陷了些,目光越過鏡片的上方看掌中的手機顯示屏,然后用書寫筆回復短信。——這位,就是子善師。對于學界和公眾而言,是以中國現代文學史料學以及張愛玲研究、周作人研究、郁達夫研究等聞名的當代學者陳子善教授。
當他從短信里回過神時,先前的那個話題有點涼了。他突然說,我包里還有一本書,先給你!對于我這樣嗜書的人言,這是最興奮的事,于是,一臉陽光地圍上去。他照例在扉頁上寫惠存或者雅正的話。而我一眼就發現給我預備的又是毛邊本!足見他作為老藏書對于我這個小藏書的會心與關照。子善師近年來的新著都有少量的約百冊以內的毛邊編號本,像2002年的《海上書聲》、2003年的《陳子善序跋》、2004年的《發現的愉悅》,2005年的《迪昔辰光格上海》,以及眼前這冊以人物回憶帶動研究評述的《素描》。毛邊本,對當代大眾讀者也許真是久違了,而它終究在那些于書籍和傳統深懷眷戀的人那里延續著生命,當我找出小巧的裁紙刀分一頁讀一頁的時候,多少對一種形式有了儀式一樣的好感——我這樣嫌麻煩、逐漸融入時代浮躁節奏的人,能得到這“帶刀讀書”的機會確乎難得,我無意說清楚這些年人與時代的相互催迫和壓榨,但偷得浮生半日來親近美好的儀式,獲得安心讀書的氛圍實在有些感恩。《素描》的毛邊編號本有一百冊,他駐筆問我,你幾幾年出生?我報出年份后他便將我那本編為七十六,嗣后又在日記上注明。像這樣搞點小情趣也是子善師常見的“伎倆”,他因此是一個對于生活細節充
滿浪漫和樂觀的人。
眼前的子善師是瘦的,瘦得有點“偏激”。以至于總會被人作為瘦的典型提出來。而我,也因為有了這前輩的榜樣而時時覺得“吾道不孤”,當熟悉的圈內朋友說我瘦的時候我便“棒大款”一般抬出子善師,以他的瘦而健康說明我這樣的也是一型,很有名人相。他來杭州我樂于作陪,也樂于被人覺出我們一般瘦,于是,有了幾個不錯的典故。先是我差不多要得到一方篆字的印,印文是“人長壽”,那次當著子善師和辦《萬象》的陸灝、寫小說的須蘭等說起——他們來杭州看林懷民的“云門舞集”——當時大家說這印應該給陳子善,因為他人很瘦長,“瘦”“壽”同音,既是人長壽,又是人長瘦。子善師聽了倒挺高興,遺憾后來那印刻得不好,沒有獻成。逾了年把,杭州楓林晚書店做活動,請了子善師和滬上周振鶴、南京薛冰先生來,吃飯間談笑起上述舊事,大家編排說我和子善師形體上堪稱“雙瘦”,周振鶴先生依舊以他那波瀾不驚的神情語氣說,這稱號可與國內一城市做個對子,在片刻的寧靜間,周先生淡淡地貢獻謎底:“合肥”。一時間,舉座皆笑。笑時,子善師咧著有幾顆殘兵敗將的牙口,眉眼間漾著詼諧的由衷的笑意,他那白凈的臉頰上勾勒出清晰、有層次感的褶皺,快樂和藹,可以波及他人。
我和子善師認識是2001年年底的事,原因是工作需要,介紹我們認識的是我在浙江文藝出版社時的老師,評論家、出版人李慶西先生。當時大約是請子善師代為聯絡《葉靈鳳散文》的版權,以及商談子善師配圖注釋的“圖典本”張愛玲《流言》等。這大約是我到浙江文藝社工作后第一次與久仰的學界名流見面,固然興奮,但心里還有些底,因為早已閱讀過子善師編輯的多種文集和他的研究考證性著述《文人事》。正式接觸是在第二日,我單獨去與子善師談稿,印象是他很好相處也透著精細。我還帶去了當時唯一能證明我菲薄的學術能力的一本書,那是我與治當代文學的導師吳秀明教授合著的《隔海的繆斯:高陽歷史小說綜論》。不過真正奠立交情的主要還是我們有同好:買書、讀書、藏書。我談起這些大約令子善師覺得孺子可教,于是,此后他認可的在杭州書市的“地陪”就非我莫屬了。而我,也因為自身藏書及工作需要向子善師請教了不少現代文學史料上的問題,子善師每每如數家珍、傾囊相授,令人驚喜。我以文藝社編輯與子善師最后合作的書是2004年年底出版的《脂粉的城市:<婦人畫報>之風景》和《朱古律的回憶:文學<良友>》。其他像此前由他提供版本并撰寫導言的“摩登文本”里的數種,
都是補舊書重印之白,很有意思也很有意義的出品。
在這個意義上,我一直覺得子善師是一個最為純粹的讀書人。這樣的讀書人從對書的敬愛,對已消逝的文化與人物的溫情出發,閱讀他們,考訂書和人的關系,懷著直覺的迫切鉤沉行將模糊于歷史深淖中的細節,然后又把過去的書(包括大陸讀者視線以外的當代海外著述)辛勞地搬來,扣著時機與越來越斤斤計較的出版社打著交道,無非是想讓某種人文借助重新付梓回到我們的日常生活。個人的趣味支撐著他精神的執著,編書以及一篇篇溫潤可讀的小文章成就了令人“只有點頭稱善”(夏志清語)的大功德。所以,我是認為子善師和他同輩的一些史料學專家們已良好地建構了“現代文學史料學”及其方法的基礎;而同時,因為子善師不辭辛勞地做著選編校訂的工作,將來的出版史或者編輯史中,他無疑也是一種編輯家的代表,這一點,我們今天只從官方的出版機構考量就未必意識得到。
回頭來說他的近作,我是昨晚讀完《素描》的,這又是一次非常順暢愉快的現代文人之旅。從巴金、夏衍到港臺的余光中、蔡瀾、小思、董橋,藏書家陳無言、出版家沈登恩等,都令我印象深刻。尤其是施蟄存先生,因為熟稔,寫得就格外生動,思想細節,頗具魅力。又如介紹上世紀三十年代的京派女詩人徐芳,因為今人的陌生而作者又將她當年詩才、情事與耄耋之年的風神都交代得有始有終,很有新鮮感與故事性。私意以為,附錄中《周瘦鵑的紫羅蘭情結》《被誤解的陸小曼》是《素描》中最見情味、個性的文字,活的周瘦鵑和子善師一力澄清的陸小曼形象都歷歷在目,使人能做“理解之同情”。而這當中,其實同樣能見子善師的自我:奔波求索,交友廣闊,樂于助人,執著性情;同時他似乎日感記憶的壓力,比以前任何一本書都多說“我的記性越來越壞”之類的話,然后調動他一絲不茍的日記來成篇——這令我聯想到他每每來杭會問我剛才我們吃面的那家店名,去過的那家書鋪名號,那個一起交談的朋友的姓名等等,這些都是要進日記便于他日后查考的日常功夫。
就是這樣一位可愛而可敬的先生,樸素快樂地出現在我的記憶里。是他的《素描》促成了我的素描,但我的這次素描其實蓄謀已久,但愿它多少能符合子善師的精神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