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主持人南野:
《傍晚》可謂典型的城市生存場景的書寫,是對現代人的城市化或曰“原子化”生存的一種圖解,一種詩意的描述。《進城》也已經是城市生活者的少年記憶,注意這些詞語元素——街、有軌電車、醫院等等,是處在城市本身的時間軌道上的。再看《很久以前》里,“樹葉”是“林陰路上的”,“江邊”的“長椅”。張曙光的詩因此顯得樸素自然,在他的筆下,詩不是簡單地與當下生活對抗,像有些詩,總以鄉村圖景來對抗現代城市的種種不適。每個時代的詩其樣態與性質其實是一致的,不存在一個絕對詩的或非詩的時代,所以“書架上/陶淵明和但丁并肩站著/還有李清照和阿赫瑪托娃/我看不出它們有什么不同”。所以我認為張曙光的詩是自然的,包括他的情懷、他的詩句與所使用的詞語,平緩且細心的詩意,而那些一味站在鄉村立場來寫城市的詩是不自然的。
小雅的詩試圖體會一種詩意的苦難,或者說追尋詩的一種源泉。這些詩在力圖超越出平淡的現實,當然它們做到了。首先是意象,強化了那種場景:“寒冷”像“饑餓的母獅”。“草原啊/坐以待斃的星群隨便地落下”,這是何等理想的詩的場合,苦難的處境被完善地重新理解了。詩人有眾多獨到的想象,“我的妻子在我的詞語里打滾”,“土地張大嘴巴,詩句凍得梆梆響”,表達的都是這種關聯。當詩歌成為生存的信念,事物的變化是有可能發生的,所謂“高貴的貧窮,溫暖的憂傷”,我也是這樣相信,也許我們都有這樣的體驗。或者,有時只能如此。
傍晚
擁擠的樓影更擁擠了。
公共汽車緩緩爬行,仿佛
來自上古的爬行動物。
晚點的怪物火車吐出一群人
他們散向風景的深處,消失。
風裹著幾片雪花吹來。
一盞街燈亮了。又一盞。
四點鐘。穿風衣的人在下面
讀一份晚報,也許他只是
在看標題,等著什么人。三個人
沿著中山路向市里的方向
匆匆走著,另外兩個人
慢慢地走向另一個方向。
他們注定在某一點上
相遇,如果他們走的是直線。
他們注定會打招呼,
如果他們認識。他們的
衣服看上去是同樣的
顏色,至少在暮色中,
他們的樣子也看不出分別。
他們擦肩而過了,只是
漠然地看了一眼對方。
一首詩
它是什么?一件舊制服
套在時代發胖的身上?紛紛
飄落在廣場上的雪,早已融化
而熟悉的面孔也變得陌生
夢滑過我們的手指。隔壁的
房門砰的一聲關上。日子
和風景變老。不,變老的是我們
我們的生活從中得不到任何補償
它不會教我們如何生存
或死亡。它只是一輛并不守時的
公交車,載我們沉重地駛過
熟悉或陌生的街景,而終點
早已確定。當時針指向下午五點
你已經無力阻止下一場謀殺
事實上,它們早已開始了
就在我們的視野之外。而房間里的
光線適時地變暗。書架上
陶淵明和但丁并肩站著
還有李清照和阿赫瑪托娃
我看不出它們有什么不同
甚至生活和一首詩。甚至
活著和死去。基斯·杰瑞特的鋼琴
舒緩而優美地彈著。但愿有足夠的
鮮花,裝扮心靈空蕩蕩的墓地
是的,詩即是生活。而生活
有時也會裝扮成一首詩
如同時間足夠,困惑足夠
但誰會賞光參加我們的葬禮?
進城
我九歲那年,全家來哈爾濱
只是一次短期旅行,為媽媽看病
我們在道外的一家旅館里等著
安排房間。窗外是一條街,有軌電車
駛過,會爆出耀眼的火花
我曾來過幾次,但記憶卻
令人困惑地纏繞著。我記得
每天早上,大人帶我穿過幾條街
在小攤上為我要一碗大米粥
和腐乳。有時是饅頭。那顯然
是更早的事情了。我們住的房間
可以通過一個門洞來到
一條偏街。街上有波斯菊
和一家書鋪,里面誘人地掛著
一排排小人書的封面
看一本三分錢。哦從來沒有
別的事物會這樣吸引著我,我
每天來這里,貪婪地讀著
我喜歡的書。我愛看神話,尤其是
鬼故事,有時幻想著能見到
一位漂亮的女鬼。但旅館里沒有鬼
只有一只討厭的公雞,總是
追著我和弟弟。很多年后,我知道了
(只是猜想),那是景陽街
但那家旅館和書鋪卻無法找到
它們幽靈般地消失了——
而我也永遠失去了看小人書的
興趣。我在一本兒童雜志上
給孩子們講故事。一位朋友的女兒
對我說她喜歡這些故事。偶然的
一個機會,我來到了小時候
就診的醫院,二十多年過去了,那些
紅色的燈管拼成的文字和圖案
又一次喚醒了我的惡夢和恐懼
我是一位幸存者,僥幸地活了下來
而很多人死去。我的一個妹妹
只活了七個月。她叫毛毛
我很喜歡她。她的尸體被丟掉了
現在早已化做了塵土。而我
永遠地離開了家鄉,來到了
這座城市,在這里尋找著夢想
但找到了嗎?那一次,是我們全家
最后一次出行,因為不久
一場災難降臨到了所有人的身上
很多人死去了,很多人和很多
美好的事物,想到這些我的心中
總是充滿了痛苦和哀傷
城市時尚
下午三點鐘。城市從
午睡中醒來,伸著懶腰
它發現自己的腰圍
又粗了一圈。上個月
試過的減肥藥并沒帶來
理想的效果,是該考慮
換一種牌子了。道路在為
交通堵塞而沮喪,只有
墓地里面清靜。辦公室里
每天例行的調笑滑向了
危險的戀情。超劑量的
荷爾蒙,正在悄悄改變
嘴唇上的風景。一本本
時尚雜志翻開,推薦著
菲利浦剃刀和美寶蓮唇膏
而時針小心翼翼地移動
它在和除臭劑合謀,把
曖昧的暮色和香氣
在衛生間里彌散開來
一部手機猛然奏出
梁祝的曲調,但很快
識趣地閉嘴。此刻城市
已恢復了活力,準備著
夜禮服,和熠熠閃亮的
首飾,去赴一個重要的約會
很久以前
我有意放慢了腳步,為的是
讓季節追上我的步伐,這只是徒勞
花壇里的串紅仍然執拗于
它們的鮮艷,林陰路上的樹葉
也只是漫不經心地飄落
似乎在敷衍著什么。整整一個下午
我都在江邊散步,或坐在長椅上
獨自一個人,享受著孤獨
和溫暖的陽光。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某年某月的某個午后
那一天只屬于我,貯存在
我記憶的私人相冊里,在時光中
變得黯淡。我曾經擁有過一只貓
幾本相冊,寫過幾首關于相冊的詩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現在季節終于追上了我
我靜靜地坐在窗前,等待著
冬天和它的第一場雪
圣誕降雪
雪下在這個圣誕節,
使整個城市變成了白色。
我從十四道街郵局到
中央大街,手里提著沉重的
包裹,里面是書,王魯
從上海寄來。但王魯是誰?
我琢磨著。雪下得更大了,
早上在單位,我還對一位同事講
真像一個圣誕節哩。現在
它變得更真實:我要去為妻子和女兒
挑選禮物。“準備禮物了嗎?”
女兒在電話中問。“還沒。
你想要些什么?”我說。
“知道了就沒有驚喜了。”看來
她喜歡驚喜。我們的生活中
沒有快樂,也許只有驚喜,
但商店里沒得賣。如果開一家
出售驚喜的公司,肯定會發財。
雪在天上是白的,到了地上
就變成了泥漿。我吃力地走著
想象著賣火柴的小女孩,此刻
也許正偎在安徒生身邊,看著天使
用刀子切開一只烤鵝,合唱隊
穿著白衣裳,唱著對上帝的頌歌。
但她會有驚喜嗎?也許這場雪也許
是一個意外的驚喜,但很多人
并不這樣看,也許包括我。
哦,雪,遠遠近近,閃閃爍爍。
而我正在商店里,小心翼翼地
一個接一個貨架,挑選著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