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誕春風

貝恩太太一早醒來就感到天氣不對勁。窗外，朔風呼呼，寒氣見縫插針地鉆進屋里，盡管溫暖的壁爐在盡忠職守，室內的溫度卻比昨天冷多了。

吃過早餐，貝恩太太像往常一樣，收拾了一下房子，便去收取每天按時送來的《咸美頓報》。門外，一幅冬天蕭索的景象映入眼簾：灰沉沉的天。白茫茫的地。除了幾棵不畏嚴寒的松柏，四周的樹木，身上原本五彩繽紛的外衣，早已被嫉妒的西風吹成枯黃，然后一件件地強行脫去。她們只好挺著干瘦裸露的胴體，在凜冽北風的淫威下，不停地顫抖哀號。脫落的衣裳，在地上也得不到安寧，不時任由陣陣北風架上半空，然后無情拋下。聰明的鳥兒，在風魔降臨前，早已逃之夭夭，她們不想遭到虐待。只有倔強的烏鴉，仍然不顧風魔無休止的怒罵，勇敢地向它嘎嘎抗議：“想要我們搬家?沒門!”

貝恩太太打了個寒戰，拿著報紙匆匆回到大廳，然后喃喃自語：“外面真冷，看來不用多久，一場大雪又要到來，今年我又要一個人過節了。”她坐在沙發上，戴上眼鏡，悠然地讀起報來。一年一度的圣誕節很快就要來臨，根據天氣預告，今年咸美頓將迎來歷史上最寒冷的白色圣誕。

伏在身旁的小白狗巴西忽然汪汪地打斷了她的閱讀，一位郵遞員給她送來了驚喜。那是一封來自溫哥華的郵件，寄信人叫瓦倫·海德，但她并不認識他。老太太調動了腦中所有的記憶細胞，在親友中還是找不到瓦倫·海德這個名字。帶著疑惑，貝恩太太打開了郵件。首先進入她眼簾的是一張手繪的圣誕卡，貝恩太太從未收到過這么大的圣誕卡—— 一幅精美的油畫。霎時，貝恩太太感覺自己的心要跳出胸膛了。令她震撼的不是油畫的精美，而是畫中的一個細節：一條掛在圣誕老人脖子上的琥珀項鏈。

這條神奇的琥珀項鏈絕對不可能憑空想象描繪出來，它與貝恩太太曾經擁有的最珍貴的首飾一模一樣，連鏈墜上那顆閃閃發光的心形綠寶石也如出一轍。天下哪有這樣的巧合?那是婚前貝恩先生在圣誕前夕送給她的定情禮物，也是她所有項鏈中最喜歡的一條；可它竟然不明不白地失蹤了。這是許多年前的事了，至今仍是老太太無法釋懷的心病。

貝恩太太稍稍平靜之后才想起郵件里還有一封信。

“親愛的貝恩太太，你還記得我嗎?”

……

讀完信后，她的心像被投入石頭的湖面，泛起了陣陣漣漪。往事如煙，從失去的記憶里，漸漸返回腦中，一幅過去的圖畫再次清晰地呈現在她面前。

那是三四十年前的事了。一個夏天的節日，貝恩太太來到咸美頓市區中心的城市廣場溜達。那時候的廣場，沒有現在這么多高樓大廈，也沒這么熱鬧。然而，街上擺地攤賣雜貨舊貨的、賣零食的、賣唱的、賣畫的、玩雜耍的、玩魔術的，和能知過去未來的星相家等，給這個平時冷冷清清的城市廣場平添了不少生氣。在一個畫攤前，她看到一個小青年正在為人畫肖像，有幾個人正在圍觀。小青年看上去二十歲左右，火紅色的頭發有些凌亂，胡子好像幾天沒剃，但配在他剛毅帥氣的臉上，卻顯得十分自然。他目光閃閃，專注地揮動著炭筆，對周圍的—切視而不見，似乎有點傲氣。沒多久，客人的容貌隨著他的畫筆，栩栩如生地躍在紙上。他那得心應手的技巧，人物特征的捕捉，果斷流暢的線條，令貝恩太太大為贊嘆。地上擺著幾幅名人肖像素描，還有幾幅風景畫。其中一幅油畫《西塘》深深地吸引著她。這是一個她熟悉的地方，一個大樹林環抱著的小湖。那里十分幽靜，結婚前，她常和貝恩先生一邊在湖邊漫步，一邊聆聽百鳥悅耳的歌聲，享受著大自然的美妙。油畫的背景是清朗無云的藍天，平靜清澈的西塘，如同天使的妝鏡，四周被蒼翠的樹木圍繞著。湖邊有一棵開始轉紅的楓樹，樹下是一位苗條的少女，她金黃色的披肩秀發柔滑如波，像驕陽照在瀑布上，散發出迷人的光彩。她亭亭玉立，背靠著樹干，眼望著遠處的湖面，含情脈脈，略帶幾分憂郁。她碧綠的眸子猶如一潭湖水，恬靜而神秘。這幅畫取景優美，層次分明，著色和諧，散發著人與自然融為一體的幽靜感。貝恩太太決定買下這幅畫，卻遭到小伙子拒絕。她也想要他為自己畫一幅，但不愿在眾目睽睽之下，于是便邀請他第二天到她家里畫。

翌日，這個叫瓦倫的小伙子依約前來為貝恩太太畫像。閑聊中，她得知這個有才華的年輕人為了生活，有時不得不用油刷代替畫筆，為別人漆房子，于是貝恩太太要求瓦倫過兩天為她漆房子。經過幾天的交往，貝恩太太感覺到說話不多的瓦倫日后定會出人頭地，這不僅體現在他的畫技上，還體現在他那勤快且一絲不茍的工作作風上。

貝恩太太原以為瓦倫只是她生命中的匆匆過客，沒想到忽然有一天，他敲開她的門，拿著那幅不肯賣的畫——《西塘》，莊重而懇切地要求她代為保管。貝恩太太是一位古道熱腸的貴婦，雖然覺得有點唐突，但也沒問清緣由便不假思索地答應了小伙子的請求。這一保管就是幾十年，其間她搬過兩次家。《西塘》始終沒離開過她，可瓦倫卻不知去向。

歲月悄無聲息地從貝恩太太身邊溜過，丈夫先她而去，現在只有小巴西忠實地陪伴著她。貝恩太太端詳著瓦倫·海德的名字，突然想起當今赫赫有名的大畫家不是也叫瓦倫·海德嗎?帶著激動的心情，她按照信上的號碼撥通了海德的電話……

圣誕節在漫天冰雪中來臨了。貝恩太太起了個大早，她想把家里重新收拾一下。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這幾天，她已把家里整理得干干凈凈，圣誕所需的一切裝飾，也早就準備好了；她還特別把《西塘》擦干凈，重新掛在大廳上，還把那張特別的圣誕卡安放在圣誕樹上。難怪貝恩太太這么隆重，因為今天她要歡迎一位貴客——大畫家海德先生。

窗外，房子、街道、樹木都穿上了潔白的外衣，在朝陽的照耀下，白得讓人睜不開眼。十點左右，她看到一輛褐色的汽車在門前路邊停了下來，一個男人走出車外。小巴西汪汪地叫著，似乎在告訴她有人要來了。貝恩太太打開門，遠道而來的客人在期待中出現了。兩人在門口互相對視了片刻，然后同時用同一句問候語打破了沉默：

“圣誕快樂!”

寒暄過后，海德先生一走進大廳，雙腳就不由自主地隨著他的視線走近《西塘》，他用手觸摸著畫中人，由于激動，他的手有點顫抖。

“海德先生，這下好了，我該把《西塘》還給你了。”

“嗯，幾十年了，沒想到你為我保管得這么好，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它了，不知該怎么感謝你才好。那時候，知道我的女朋友梅麗莎離開了咸美頓，我彷徨無主，發誓跑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她，所以我把畫寄存在你這兒……”接著，畫家滔滔不絕地傾訴他的故事。

畫中人就是梅麗莎，她是海德中學時的同學，也是海德心中的維納斯，他們深深相愛，卻遭到梅麗莎母親橫加干涉。這個貪財勢利的女人一心要把美麗的女兒當做搖錢樹，嫁一個百萬富翁。“娶我女兒，別說穿金戴銀，先弄一串名貴的項鏈給我看看。”這是她給海德下的逐客令。

上蒼垂顧虔誠的人。就在海德一籌莫展之際，他竟意外地得到了寶貝。那天瓦倫收到了貝恩太太的酬勞后，興高采烈地離去。在貝恩太太家附近，一只鳥兒沖著匆匆而過的瓦倫呱呱地叫，他一抬頭，鳥兒飛走了，丟下一串東西。瓦倫撿起來一看，這是一條琥珀項鏈，鏈墜晶瑩奪目，是一顆心形綠寶石。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用手反復撫摸著這從天而降的寶貝。“天底下哪有這等事，難道這是上帝給我的恩賜?”

第二天，瓦倫把自己悉心裝扮了一下，將那掛神奇的項鏈放進連夜趕制、別具匠心的木盒子里，以朝圣者的虔誠、志在必得的自信，懷揣著它，手提著《西塘》，向著梅麗莎家奔去，他決定向梅麗莎求婚。當他敲響梅麗莎的大門時，迎接他的竟是晴天霹靂。婦人什么也沒說，遞給了他一封信，然后一轉頭就把門重重關上。

“親愛的瓦倫：我知道你會來找我，可我媽這幾天一直把我關在房間里不讓我出來。愛情和親情，我無法作出選擇，我明天就要結婚了。他叫凱利，好像很喜歡我，可我并不愛他，是我叔叔介紹的，他在滿地可有家族生意。婚禮儀式一過，我就得跟他去滿地可。見信后可能我已離開了咸美頓，也許我們再不能見面了。把我忘了吧，不要傷心，請多保重!永遠愛你的，梅麗莎。”

可憐的小畫匠幾乎要瘋了，他把《西塘》留在貝恩太太的家后，便連日趕到了滿地可。他在那里四處尋找了半年，大街小巷都走遍了，還是一無所獲。盤纏耗盡，他只好發揮他的一技之長，四處擺攤賣藝，希望有一天能碰到梅麗莎。可奇跡始終沒有出現。日子一天天消逝，瓦倫的技藝也一天天深厚，內心的痛苦卻無法撫平。但是，失戀的重創激活了瓦倫全部的藝術靈感和創作潛能。他發誓，有朝重逢時，梅麗莎見到的會是一個功成名就、衣錦還鄉的藝術家。

今天的海德早已是譽滿加拿大的大師級畫家了，但哪一天才能和心上人團聚?

畫家的愛情故事令貝恩太太淚水漣漣，畫家的發奮成材又令貝恩太太深感欣慰。這個神奇的圣誕節讓兩個非親非故、一別多年的人成了無話不談的知心朋友。他們都找到了心靈的渲泄口。海德在盡情傾訴之后內心感到從沒有過的安寧，貝恩太太多年積在心頭的謎團也馬上要破解了。

海德先生喝了一口咖啡說：“看來該輪到我對你說物歸原主了。貝恩太太，你有沒有注意到，我給你的圣誕卡上畫的那串琥珀項鏈?”

其實，貝恩太太從見到圣誕油畫那一刻起，就預感項鏈有了下落，當聽到海德撿到項鏈那個細節后，她更明白了一切。但她的教養使她選擇了沉默。

“我原以為項鏈真的是老天給我的恩賜。多年以后，我才偶然發現其中一節琥珀上刻著你和你先生的名字。說來真巧，我和你真有緣分，我現在在卑詩大學藝術系教繪畫，今年我班里有個學生來自咸美頓，他父親在郵局工作。全靠他幫忙，我才找到你。”海德一邊說一邊遞給她一個精致的木盒子。“真是不好意思，占用了你的寶貝那么久。其實，我曾到過你家兩次，想把它還給你，可惜第一次，家里沒人，第二次，發現你已經搬走了。后來我只好把它帶在身邊，沒想到一晃就幾十年。現在好了，終于把壓在我心里多年的負擔解脫了。”

貝恩太太打開盒子，用顫抖的手一把抓起那串闊別多年、朝思暮想的項鏈。此時此刻，她感慨萬千，激動得一時說不出話來，眼淚卻順著她那布滿皺紋的臉龐流了下來。一顆日漸衰老的心怎么能盛得下突如其來的巨大幸福?

快樂時光總是留也留不住，海德先生不得不告辭了。告別之前，他還有禮物送給貝恩太太。這也是一幅名為《西塘》的油畫，畫中背景依舊，而畫中的少女變成了一對情侶。

“嘩! 太美了，謝謝!”貝恩太太終于笑逐顏開。

……

貝恩太太站在門廊上，目送著海德先生，直到他漸漸消失在這個寒冷、靜寂的冰雪世界里。回到屋里，她感到有一股春風吹進心里。貝恩太太眼望著《西塘》，手握著失而復得的項鏈，昔日的韶光仿佛回到身邊。年輕時與心上人所經歷的溫馨、浪漫，重新灼熱了她那孤寂的心。這是一個暖洋洋的圣誕。

（選自香港《文學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