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發(fā)

“爸，你的黑發(fā)乳的氣味很不好聞。”我在床上被這種濃烈的氣味刺醒了。

“爸，不要涂這鬼東西好不好？”我走向廁所，看到父親在弄這東西，便對他說。

爸并沒有說話，只是用行動來告訴我——不行。

“唉!”我失望地離開廁所，看了看月歷，短促的暑假又過了一天了。那么，這一天要干些什么呢？玩電玩？看戲？溜冰？游水也不錯，約個女孩子一起去最好了。

“喂!”爸爸對著鏡子，仍在涂他的黑發(fā)乳。“你今天有什么要干？過來幫我一天吧，人手不夠啊!”

“不行啊!現(xiàn)在要有平安卡才能進工地工作。”

“前兩年的暑假，你不是考了嗎？”

“那已經(jīng)過了期啦!”

“ 那么，有空便去續(xù)期吧!”

“有空的話才去。”

“懶鬼!”說罷，他走出廁所，拿起他那個單邊背囊，拂袖而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對我說：“對了，告訴媽媽，晚上我要是開夜工的話，便不回來吃飯了。”

“知道了。”

爸爸出門之后，我便走進廁所梳洗。唉!又是一堆兩堆的脫發(fā)，每天都不沖掉，害我每天都要洗廁所。看你每天這樣脫下去，早晚變成個禿頭。心中雖然這樣暗罵著，但一想到爸爸禿頭的樣子，又不禁心寒起來。唉!還是別想下去，再想的話，早晚我也會變成禿頭。

對了，快安排一下今天的節(jié)目啦!不然就會將光陰浪費掉了。必要的事情是：查看一下自己的資產(chǎn)。糟了，流動資金只有一百元……還是什么地方也別去了，乖乖地在家里自閉吧。

可是，這樣下去也不行，暑假已過了一半，難道你甘心一直這樣自閉下去嗎？不行！光想想也要掉下眼淚來啦！一定要弄點錢回來。對了，我想到一個一舉兩得的方法，就這樣……這樣……嘿嘿！等著瞧吧。

“爸爸，還不起床上班嗎？”這是第二天早上八時，我在爸的床邊用力地搖著他。

“什么時間了？”爸擦著眼睛問我。

“已經(jīng)八點了，昨夜很晚才回來嗎？”爸平日是個絕不會睡過頭的人。

“今早四時才回來。”他一副睡不滿足的樣子，坐了起來。“謝謝你弄醒我。”

這時我看著他的樣子，像極了一個憔悴的老人，雖然他的年齡也應(yīng)該算是個老人了，可是我沒想過，工作了一夜并且一天沒涂黑發(fā)乳的父親，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用鼻孔用力吸了幾口氣，便站起來，走進廁所，洗了臉，刷了牙，之后便要涂他的黑發(fā)乳。

“咦，怎么了？已經(jīng)用完了嗎?”他有點驚奇地問。

而我則一邊看著過了期的報紙，一邊偷笑，享受著那種期待獵物墮進自己布下的陷阱的快感。

“明天替我買一支回來呀!”

“那……唉!好吧。”我裝作不太情愿的樣子，“糟了!原來我沒有錢買。”

“嗯。”他走出廁所，在掛著的褲子上翻了翻，卻只翻到五百元。我心里暗自叫著：爽弊了!這回賺翻了!

“拿這去吧，買剩的別亂用啊!”

“知道了。”他一定不會記得向我拿回的。

然后，他便出門了。從背面看他的頭發(fā)，顯得更斑白。聽到他的腳步聲消失之后，我立即興奮得彈了起來。這次的計劃，不單令我免受一天毒氣之苦，更賺到四百多元，我真是個天才啊!不，這天仍得小心，若今天晚上他真的向我拿回剩下的錢，那便前功盡棄了，零頭不要緊，但大面額必須留著。

我立即更衣去藥房買了支黑發(fā)乳，然后再買了個美味的早餐，回家扭開電視，邊看邊吃，靜靜等待今晚的來臨。這時早晨的新聞還沒播放完，其中有一節(jié)，是說本地的建造業(yè)面臨的困境。由于很多雇主雇用了黑市勞工，形成了惡性競爭，很多工頭都不得不以低價，甚至蝕本價來招標，因而拖欠巨額的債務(wù)。

晚上爸回來。吃飯的時候，我對他說：“爸爸，你的黑發(fā)乳，放在廁所里。”

“謝了。”

“對了，今早新聞?wù)f，建造業(yè)正面臨困境啊，有沒有牽涉到你？”

爸怔了一怔才說：“是新聞?wù)f得夸張了吧，這些情況又不是沒出現(xiàn)過。”

吃過晚飯之后，爸像平常那樣看報紙，邊看邊睡。

清晨的時候，我被鄰房爸媽的對話聲吵醒了。

“怎樣?能撐得下去嗎？”媽這樣問。

“不知道，上頭的公司要倒閉了，清盤的話，也不知分不分到我的份兒。總公司說會處理，可是也不知要等多久，伙計要吃飯可是等不了的。最麻煩的是很多伙計都不愿干下去，惟有自己動手做。現(xiàn)在惟有熬下去罷了，別無他法。”

“你已經(jīng)一把年紀的人了，別太過勉強啊。小心一點。”

早晨，隨著爸爸起床，我也起來。爸出門的時候，我也跟著他：“爸，我的零用錢用光了，今天跟你上班。”

“你的平安卡不是過期了嗎？”

“我看錯日期了，原來還有一年。”

“傻瓜，到領(lǐng)錢的時候，你的暑假早完了。”

“不要緊，那留待下年暑假再領(lǐng)好了。”

“下年暑假？你不是已經(jīng)升大三了嗎?下年還有暑假的話，那我何時可以退休？”

“說說笑罷了。”

“對了，你拿了我的五百元，可以在你的工錢里扣除呢!”

“糟，穿幫了!”

“哈哈!傻小子!”他搭著我的肩膊，就一起出門了。

（選自香港《文學(xué)世紀》）

更正啟事

本刊2007年第6期因相關(guān)制作單位工作失誤，未能及時發(fā)現(xiàn)后端字庫缺字，以致出片后第80頁人名饒芃子教授的 “芃”字誤為。特此更正，并向饒教授致歉。

《臺港文學(xué)選刊》雜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