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孫槐紫訂婚前一天,認識了果凍妹妹。
都是我的死黨小陸惹的禍,他說,明天就訂婚了,小郭,你前途無望了,我看孫槐紫不是一盞省油的燈,你最近還是珍惜時光放肆地玩一玩吧,不然以后就沒機會啦!我們這一群人念高中的時候,本來都說好要組成不婚聯盟,你第一個向婚姻投降,真沒志氣!我們就把這些還沒結婚的找出來為你開個單身漢派對吧。
單身漢派對,當然不只單身漢,在傳播圈小有名氣的小陸,說要召來幾個愛玩的模特兒與我們同樂,管他是拍平面廣告還是走伸展臺的模特兒,反正一聽到有模特兒光臨,沒有一個單身漢不想參加。我也有點陰險地提醒他:“既然是單身漢派對,那可別說我第二天要訂婚哪。”
“哥兒們多久了,你還怕我不上道?放心,我不會泄你的底?!毙£懻f。
老實說,我的心情有點矛盾。能夠訂婚,邁向人生下一個里程,并不是沒有一點兒興奮,但是也無法抵抗像變形蟲般日益膨脹的惶恐,訂婚好像一部被過了戶的新車一樣,只不過辦了個簡單的手續,在別的女人眼中,就是一部二手車了。
如果不是槐紫的大哥大嫂來提醒我——槐紫二十八了,是不是應該把婚事辦一辦——我壓根沒想到要在二十七歲的時候結婚。
男人二十七歲,我覺得,離結婚還早。
槐紫的大哥說是兩老急了,我剛開始的感覺是一頭霧水?;弊细译m然不是如膠似漆,但我們已交往了七八年,為什么她自己不來告訴我呢?還要勞駕大哥大嫂來提?大嫂的說法是:“唉呀小郭你真老實,女孩子家會害羞,你沒有想到嗎?她說她暗示你好多遍,你都聽不懂。所以才讓我們出馬?!?/p>
“她愿——愿意嗎?”一時間,我的腦髓像被抽光了似的。
“她當然愿意,傻瓜!”
“——是——是這樣子的啊——”我很想據實以告,說我還沒準備好??墒沁@個時刻,好像不大適合說真話。
“我們家小紫也該嫁啦。說實在的,一個男朋友交了七八年,也實在太久了。這七八年,我們都生了兩個小孩呢,家里房間不夠,孩子跟我們睡,一天比一天大,越來越擠,我們想 ——”大嫂看了表情木然的大哥一眼:“小紫實在該成家了!”
說穿了,就是希望槐紫把自己的房間空出來。
“郭先生——”大哥終于在大嫂的話中找到個空隙,插進話來?!奥犝f你服務的那家電子公司這兩年來業績很好,年終配送了不少股票,股價也炒得滿高的,還可不可以——可不可進,現在?”
“你可不可以抓住我們談話的重點呢?”大嫂又瞪了大哥一眼,“我們現在正在談婚嫁,不是在談股價。是這樣的,我公公婆婆知道,你現在也算是個電子新貴,應該給自己買一個房子,讓小紫有個保障,最好不要離我們現在住的地方太遠,這樣他們如果想念女兒,也可以去看看女兒女婿;他們很愛女兒,說好了不要聘金,只要你買個房子登記是共同財產就可以了。”
我完全沒有準備,好像是個手無寸鐵的小兵,不知該怎樣應付彈藥充足、有備而來的敵人。
“我——我得回去——請——請示父母……”
“如果令尊那邊很難搞定的話……”大哥說了話,又被大嫂白了一眼:“什么叫很難搞定啊?我們的意思是說,我們可以幫你跟令尊說,其實誰娶到小紫這種媳婦,都是福氣。人家最喜歡說姑嫂不和,我和小紫向來都很和,你也知道小紫是個對人畜無害的女孩子,脾氣好,從小書也念得好,很有自制力……”
聽說大嫂是他們社區的互助會委員,我這一天終于見證到她的功力。而她顯然比我想象的更加高明,當我還沒來得及打電話回家和爸媽報告的時候,媽媽已經打電話來了。她說:“小偉,你女朋友的大哥大嫂打電話來,說你想結婚,不好意思回家講。傻孩子,媽為你高興還來不及呢。你爸爸上個月才做了心臟導管手術,每天在家里哀聲嘆氣,聽說你想結婚,精神就變好了。你也知道,我為你爸生了三個兒子,他一點也沒感激我,一直想要個女兒,現在快要有個媳婦,樂得要命?!?/p>
“媽,可是我,我好像……還太年輕了點,我才二十七,我同學還有一大半沒結婚呢!”我表露自己的疑惑,或者,恐懼。
“小偉,結婚又不是越晚越好,你是大哥,趕快結了也好。有件事我真的很擔心……現在告訴你也無所謂——”我媽嘆了口氣說:“小偉我告訴你,你小弟小強,好像不太喜歡女人——我本來覺得他很乖,到了大學三年級,都還沒有交女朋友,只跟一些斯斯文文的男同學玩在一起,可是這一年來我發現他不太對勁,他帶男同學回家住,但是為什么他的房間里會有——會有——”
“有什么?干嘛吞吞吐吐的?”
“唉,那是你們年輕人的玩意兒,我說不出口,我本來覺得沒什么,可是最近新聞報道看多了,我才覺得不對勁,上一次有‘同志’什么的辦活動,新聞單位去采訪,我看其中一個打扮得像非洲女人的,長得很像你的弟弟小強,我不敢問他,但我想,八九不離十,小強大概是……”
我聽懂了,也嚇了一跳,我的小弟小強是同性戀?不會吧,他長得那么粗獷,人高馬大的。我對同性戀實在沒概念。不過,他是同性戀跟我要結婚有什么關系呢?
“小偉,我本來也擔心你是同志什么的,因為從小到大,你最安靜最斯文,現在聽說你要結婚,我心里一塊石頭放了下來……”
我灌在喉嚨里的一口水噴了出來。“媽,那個女孩你還沒見過,你難道不會有意見嗎?”
“沒問題,沒問題,只要是女的都好。我又不是惡婆婆;告訴孫小姐,我是很好相處的哦。我已經跟孫小姐的家人約好了,下個星期到她家去拜訪拜訪!”
我的婚姻就這樣被一個想要擁有更大空間的女人,和一個想要證明自己的孩子不是同性戀的女人決定了。她們有著共同的目標,所以相談甚歡。第一次見面,就訂下了我的婚期。
“不會太快嗎?”我問我媽。
“你這個孩子,做什么都龜龜毛毛、畏畏縮縮的,新時代講求效率,有效率才會成功!”我媽以前做過小學老師,講起道理來挺有一套。“你是不是嫌小紫長得不夠漂亮?我倒覺得這樣才靠得住,宜室宜家。太漂亮的女孩子靠不住,個性比較重要,我看小紫一定是個賢內助?!?/p>
我向槐紫討救兵,問她,她真的決定嫁給我了嗎。她一臉不高興地說:“大家都這么催,你要我怎么辦?難道你不想娶我?”
我……我不是不想娶她,也不是很想娶她,在這個時候娶她,我有一種被霸王硬上弓的感覺。可是我也找不到不娶她的理由,她確實是個處處為我想的好女孩,我也沒有其他的女朋友,從大學參加某一次營隊活動,我和她一起分配到文書股之后,我們就不太熱烈也不太冷淡地交往起來。她請我到她們學??措娪埃艺埶轿覀儗W??丛拕”硌?,就這樣,算是“藕斷絲連”了好些年。
若說我沒有想過交其他的女朋友,那一定是假的。當兵時有一陣子我被調派到高雄,認識了一個撞球店的小姐,笑容甜美,身材嬌嬈,我約過她吃冰,她也答應了。第二次要約她時,才發現我們那個單位至少有一打的同袍約過她,其中有半打號稱和她上過床,滋味難忘。我不想跟別人成為表兄弟,也怕得病,就算了。
我的自尊心太強,怕被拒絕,所以在追女生方面,沒什么積極的行動力;太容易追的,我又覺得不安全不保險,很容易打退堂鼓。所以至今只有孫槐紫一個女朋友。
我們至今還沒上過床。打死我的死黨小陸,他也不會相信,一對男女交往近十年,可以如此地清白自持。我怕被譏笑,所以不敢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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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陸為我舉辦的單身派對,是在他表哥開的卡拉OK包廂里。他找來一大票年輕妹妹,說是他經營的經紀公司新進的模特兒。
小陸是個怪人,高中時成績很優異,大學和我上不同的學校,念到大三就休學了,聽說當時他跑去賣大補帖,月入十萬元,就不想混文憑了。這些年來他開過好多公司,這回又開起了模特兒經紀公司。我懷疑他是在掛羊頭賣狗肉。
我和五六個老同學喝了好些杯,模特兒們才姍姍來遲。大概有七八個吧,每個都穿得不多,短短的T恤,領口開得很低,寬寬的牛仔褲里頭都有一雙長腿,妝都化得很濃,嘴巴都涂得晶瑩剔透。
每個都長得柳眉大眼。好像連臉上的妝也是公司統一制作的。
“這是小綠,她拍過愛寶清涼飲料的廣告……這是亞曼達,她走過華兒可的內衣秀”小陸把妹妹分配到我們身邊?!案魑徊挥每蜌?都是自己人!”
不用客氣,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左邊坐著一個氣質尚佳的長發妹妹,我雖然喝得有點醺醺然了,還是看得出她的雙眼皮分明到很不自然的地步,不笑還好,笑起來一口暴牙。我是喝醉了,可也還沒昏沉到認為她是個美女;我的右邊坐著一個假睫毛像扇子,眼影藍得像馬爾他海水的妹妹,個子不高,身材很豐腴,胸口擠出一道很深的溝,整個人肉肉的,像個果凍一般,只要身體稍稍—挪動,柔軟的胸部就波動一陣,手臂有老鷹刺青,不太愛笑,感覺有點酷酷的。大多時候,她都默默地幫我斟酒。
我忘了自己說了什么話。也許我一句話也沒說。我的胸口悶悶的,因為明天我就得訂婚了。這一頓好像是“最后的晚餐”似的。
“小郭,你得多喝兩杯哦?!毙£懸馕渡铋L地看著我,“這一攤我買單?!?/p>
有人唱歌,有人打屁,曲終人散時已是凌晨。我忘了我是怎么回到家的。清醒時我在床上,果凍妹妹遞給我一杯水。天還沒亮。
“這是哪里?”我的頭比平常重了三倍。
“這是你家?!彼穆曇魶]有任何抑揚頓挫,好像她在我家是命運注定的一般。
“我怎么回到家的……不對,應該是……你怎么會在我家?”我只記得,這是我住的公寓,我的單身公寓。床頭還放著一套禮服,是我訂婚時要穿的西裝,昨晚我參加單身派對前,槐紫在我這里,是她把衣服熨好的。我說一切從簡,所以并不打算買新衣服,惟一的一套亞曼尼黑色西裝正好派上用場。她說她要早一點回家睡覺,以免訂婚時有黑眼圈。
“我開你的車送你回來的。本來小陸要送你,我說我送你就可以了。我是無照駕駛,不過很幸運,我們人車均平安?!?/p>
“你干嘛對我這么好?”
“你問問我朋友,他們都知道,我一向是有情有義的人?!彼f,“你給我兩萬塊,所以我待你好一點也應該?!?/p>
“昨天……我給你兩萬塊?”不會吧。我不是個小氣的男人,但也絕對不會慷慨到這種地步。我滿臉狐疑地看著她。
“你可不許把錢討回去,昨天你自己點了五首歌,說只要有人每一首都會唱,就賞兩萬,我把每一首都唱完了?!?/p>
“我點了什么歌?”
“你點的都是莫文蔚的,《陰天》、《他不愛我》、《十二樓》、《IDO》還有《廣島之戀》,你還跟我一起合唱了廣島之戀。我也很喜歡她?!?/p>
沒錯,那些都是我喜歡的歌,我喜歡莫文蔚的歌,更喜歡她唱歌時露出的火辣身材和一雙長腿。
可是這樣就值得花兩萬塊嗎?那兩萬塊應該也是昨晚出門前槐紫放進我皮夾里的。
放在別人口袋里的錢比過去的戀情更追不回來。我嘆了一口氣。
“你舍不得?”
“不是。”我說。我翻了個身背對她。模模糊糊我又睡著了,只有睡眠可以減輕腦袋的重量。睡到天色有一點亮時,我感覺到她的手臂圈住我的腰,把我扳了過去,她伸手解開我的襯衫,然后是皮帶,然后是內衣。
而我竟然沒有抗拒。我和她——在我訂婚的這一天早上,做了一件絕對不可以告訴槐紫的事情。
也許是因為她的身體像果凍一樣地柔軟,也許是她的手指比久旱之后的第一陣雨還挑逗,也許是我的心里有個黑洞急待補平……總之我毫不猶豫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鬧鐘在中途不識相地響起。我一巴掌讓它閉嘴。當浴室傳出嘩啦啦的水聲,而我躺在床上張著嘴像只快干死的魚時,我意識到:這或許是個不可饒恕的錯誤,至少,不可告人。
“我走了。”她從浴室出來時,臉上的妝也保持得完美無瑕。眼影仍然像天空一樣藍。
“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想告訴你我的真名。”她坦率地說。
“那……”我也不知道我該說些什么,“總該有個稱呼什么的?!?/p>
“隨便你怎么叫我,我不在乎?!?/p>
“那我叫你JELLY好了。”我只想化解自己的尷尬。有個女人,將身體主動給了我,卻不肯告訴我她的名字,這是怎么一回事?
“隨便?!彼龥]笑,“你的兩萬塊可沒白花,我已經送你額外的禮物了。不過你可不要誤會,我可不是出來賣的,我有身體自主權?!?/p>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說錯了什么話嗎?”
“哦,沒有!”
“我好心提醒你,你的小腹需要鍛煉鍛煉了,不然一不小心,你就會變成中年人的身材!”她沒有表情地射出暗箭來?!白郎嫌心阄磥砝掀帕粝聛淼募垪l,要你不要遲到,十點準時到,現在是九點五十分?!彼橐宦曣P門離去,我從床上跳起身來,冷汗直流。
刷牙刷得很用力,扣扣子也扣得很賣力,但這些小小的努力都無法沖淡我心里的罪惡感。
今天是我訂婚的日子,我這么沒有自制力,真是糟透了。
我到孫家接槐紫時,已盛裝久候多時的她體諒地看著我說:“昨天開心嗎?混得太晚了,睡眠不足對不對?”
槐紫穿上紅色鑲金線的改良旗袍,看來比平常老氣了些,但也美艷萬分,對照之下,我的樣子一定糟透了。
更糟的是,我以為昨晚只是一夜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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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多吃點?”
“怎么一直在發呆?”訂婚宴上,有些人看出我的心不在焉。
“是不是因為就要娶到我們家槐紫,所以幸福得發呆了?”槐紫的大哥說。
真好笑,但我就是笑不出來。
我的思緒還逗留在這天早晨于的床上和陌生女孩熱烈纏綿的情景里。
我說過,我和槐紫認識了七八年,我們還沒有上過床。
她是個好女孩,很堅持貞操,一定要保留到最后一夜,像一缸密封的陳年老酒一般送給老公。她也以為我在等待這一天。
我大概是在三年前就失去期待的吧。
就好像一只被圈養在柵欄里的牛,雖然老想要越出界線,但因為柵欄圍繞著高壓電,被電了幾次之后,我也會自動地回避那道柵欄,盡量不去碰觸它,免得自討沒趣。
當蠻牛開始害怕接觸柵欄時,槐紫松了口氣。她說她最向往的是柏拉圖式的戀情,在她眼中只有精神上的戀愛才是真實的愛情。
我的自尊心也強,我不想勉強女人,男人要靠自己嘛。
如果小陸知道這件事,他一定會笑死我。
當然我也不是毫無經驗。我的第一次還是跟小陸一起實驗的。那年我們念高二,他把他鄰居家“就是做那個的”姐姐介紹給我,價錢還打了五折。姐姐給我一個紅包。雖然里頭只有二十塊,卻是我畢生最難忘的一個紅包。
過程很尷尬,不說也罷,除了我和小陸,沒人知道。
雜亂的想法一直理不清,罪惡感也與我簡單的腦袋糾纏不休,我覺得好悶。訂完婚,我馬上回住處蒙頭大睡。
睡了老半天,才發覺身旁又有個女人。她也伸出手臂圍繞著我的腰。
果凍妹妹?我大叫一聲驚坐起身。
“是我。嚇到你了?”是……槐紫。啊,她怎么會在這里?她穿著一件淡粉紅色上頭有HELLO KITTY圖案的睡衣。
“現在是幾點?”
“晚上十點了。你睡了好久。”
“你怎么在這里?”
“我回去卸完妝,換好衣服就來了。你都沒有知覺。我今天要睡這里,好嗎?”
槐紫從沒有主動提出過要在我住處過夜的要求,她總說爸媽管得很嚴,十一點以前一定要回去。今天似乎不太一樣。
“你是不是該回家了?”
“我今天睡這里?!彼Z氣堅決地重申。
“你不怕家里的人……”
“我們訂婚了。沒關系?!彼淖旖巧蠏熘荒ㄉ衩氐奈⑿Α?/p>
原來訂婚也可以是個分水嶺。
可是這時我既沒體力也沒心情?!拔液灭I,我好想吃飯——我們去吃麻辣鍋好不好?”
槐紫有點沮喪地換掉了睡衣,和我一起出門。我吃飽后一邊摸著小腹喘氣,一邊想起果凍妹妹說的,我的小腹已有中年危機。
那個晚上她確實留在我身邊過夜,但什么也沒發生。還好她為了準備訂婚,太累了,一上床就聽到她扎實的呼嚕聲。
聽說,再一個月我就要和這個女人結婚。我的心里有十二萬分的惶恐。
如果和我一夜風流的那個妹妹像冰冰涼涼的果凍,槐紫就像是路旁站著的木棉花樹,給人一種安定穩健的感覺。娶到這樣的女人,我知道我一定會很平安地過掉余生,我過的日子不會太刺激,因為槐紫是連一點小錯也不肯犯的好女人。
問題在于我不單只有“余生”,我才二十七歲,我的人生剛開始。男人在這個年紀結婚,好像才剛開門沒踩幾下泥土,就被另一扇門擋住去路一樣。
可是槐紫二十八了。她認為她應該進入家庭。而她除了我之外,并沒有其他男友。
訂了婚后,我才猶豫起來。
我的心抽搐了好幾下,想起果凍妹妹,她只有二十或二十一吧?她的日子一定過得像云霧飛車,我忽然驚覺自己也好想享受刺激一點的生活。
我知道我不該做這件事,可是忍了幾天,我還是打電話給小陸,問他有沒有果凍妹妹的消息。
“果凍妹妹?她是誰?”
我大致形容了一下。他竟然沒什么印象:“我們旗下沒有這樣的模特兒呀?你說她多高?一米六〇?不可能,我旗下至少都接近一米七〇!”
難不成我遇到了女鬼?“那一天拿了我兩萬塊,唱了五首歌的那個?!?/p>
“哦,我想起來了,肥水落了外人田 ——那是JUDY的朋友,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我幫你問JUDY……”原來果凍妹妹并不是小陸旗下的模特兒。我也想起來了,JUDY是坐我另外一邊,有點暴牙的長發女孩。
“她說你叫她JELLY,說她長得像果凍,就這樣叫好了。”小陸回電說,“這些在外頭混的女孩,很多是離家出走的,她們不想告訴你真名,我把你的電話給了她,她說她會主動打電話給你——好好等哦,不過小郭我告訴你,你涉世未深,別著了這些女孩的道,她們很多都是只要錢不要愛情的,這一代的年輕妹妹和我們那一代的女人不一樣啦,小心點,你是快要有家室的人了……”
“謝謝你的啰嗦?!蔽艺f現在敵暗我明;她可以隨時找到我,我卻不知道她在天涯海角的哪個角落,這于我不利。
她打電話給我時,槐紫就在我身邊,我們正在討論,蜜月旅行要到哪里去。她說東京,我說里島。
“請問郭泰偉先生在不在?”
“我是?!?/p>
“我是JELLY,明天是星期天,你有空嗎?”
“您有什么事?”我怕槐紫起疑心,一本正經地回答。
“未婚妻在旁邊是嗎?”她很有默契地放低了聲量,“明天我們去玩好不好?我們在上次的那個KTV門口見好嗎?”
“這個——讓我想想看……好吧,那……既然有需要的話,我就去看看出了什么問題。那個軟體應該沒有問題才對,會不會是有病毒感染呢?好,沒問題,明天我去搞定!”
為了怕麻煩,我迅速掛掉電話?;弊蠁栁遥骸霸趺?公事上的問題?”
“是啊,有個中壢的廠商說他們向我們公司買的電腦系統掛了,怎么可能?一定是使用不當。對不起,明天還要去看看,可能不能陪你了。”
“哦,沒關系,公事要緊,反正明天也是我們幼稚園的園游會,本來想找你來幫小朋友拍照的,不過沒關系,很多家長會自愿幫忙。”槐紫很體恤我。
她在雙語幼稚園當園長的秘書,處理行政事務是既體貼又用心。
就這樣,我正式和果凍妹妹約會。
果凍妹妹還是擦著藍得不能再藍的眼影。穿著粉藍色的迷你裙,裙下還有一截黑色的網襪,相比之下,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我像個搞援助交際的歐吉桑。
“你想好去哪里了嗎?”果凍妹妹開心地過來挽著我的手。
“不是你約我的嗎?”我不是個懂得玩的男人。在我逝去的生命里,我讀書的時間比玩的時間多,工作的時間比休閑的時間長。
“那就說定了,由我來決定啰。我們去遠一點好了?!?/p>
“也好?!蔽艺f。去遠一點,比較不會被槐紫家眾多的親戚們發現。
“我們去涵碧樓?!彼f。
我以為是喝下午茶的地方。“在哪里?”
“你把車讓我開,我帶你去?!?/p>
我答應了,我忘了她是無照駕駛。她手握著方向盤,像在打電動玩具般,笑得很開心。我想,她如果真的有駕照,就不會這么開心了。這就是人生,軌道外的事情最讓人興奮。
車上了高速公路好久,我又問她:“涵碧樓在哪里?”
“日月潭啊。”
我口里的冰咖啡差點噴了出來:“日月潭?”方向盤在她手中,該死!
“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可以后悔!”
完了,這樣晚上怎么回得來?
“我明天——喂小姐,我明天要上班呢?!?/p>
“你在新竹上班對不對?沒關系,我明天起得早一點,送你到新竹!”
她踩緊油門,以一種再多罰單我也不怕的氣度往前沖,跟砂石車競速。我知道,我已經搭上了失控的云霄飛車……
這是一家裝潢不錯的新旅館,標榜著超五星級的度假服務。一進大廳,就很有貴族氣派?!跋壬杏喎繂?”
“有?!痹谖疑磉叺墓麅雒妹脩暬卮穑骸肮﹤?。”
我愣住了。這分明是預謀,她已經用我的名字訂了房。
“你——該不會是在搞什么仙人跳吧!”當她正在贊美房內的豪華陳設和窗外的湖光山色時,我終于按捺不住。
“哇,你的想象力真豐富,哥哥?!?/p>
“……我的意思是……你總可以先問問我,再來訂房,好歹尊重我一點?!?/p>
“又沒什么關系,”她不以為然地說,“訂了房沒來住也沒關系,你別這么土。怎么樣,這間新飯店很不錯吧?聽說游泳池可以直接看到水連水、水連天的景色哦。我們好像是一對來度蜜月的夫妻,對不對?”
我坐在床上,而她則撲坐在我膝蓋上,看著我滿意地笑?!澳悴灰鷼猓谶@么漂亮的地方生氣,是很浪費生命的?!?/p>
她說得對。我生什么氣呢?如果不是她,我恐怕一輩子不會悠悠閑閑地住到這里來。可是我該怎么跟一個月后會成為我新娘的孫槐紫說呢?
說謊太麻煩。我的選擇是關掉手機。
我還是跟著她游了泳、做了按摩、洗了鴛鴦浴、過了纏綿的一夜。她學著那個VCD的女主角,換上純白的半透明睡衣、白色的胸罩以及白色的丁字褲。然而,她連游泳、洗澡和做愛的時候,都還是涂著厚厚的眼影,完全不肯卸掉臉上的妝,我甚至認為她的妝是紋上去的。
酣暢淋漓之后,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連自己也覺得很不上道的話:“你好像很熟練哦?”
她白了我一眼:“隨便你怎么說。”
“你到底是做哪一行的?”
“ 你為什么要知道?知道你會比較快樂嗎?”
“我隨便問問。哦,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呢,這樣是不是太奇怪了?”
“知道我的名字有意義嗎?名字只不過是符號而已,這世界上同名的人很多,不是嗎?但是每個人的個性都不一樣。你何必知道我的名字呢?跟我在一起很快樂,是比較有意義的,不是嗎?”
我想我遇到一個詭辯專家。“……那我總可以問你,天下男人那么多,你為什么找上我?”
“我也不知道,”她聳聳肩,“緣分吧,我覺得你人不錯??吹贸鰜砟闶莻€好人?!?/p>
只是這樣?我有一種不被尊重的失落感。我又做了一個假設:“會不會是——你會不會是一個想生小孩想瘋了的女人,只是想找一只—— 一只種豬之類的,所以找上我?”
“哈哈哈哈……你真的很幽默呢?!彼澚搜?,“如果我想生個小孩,我會去找外國人,因為混血兒比較好看,你別在自己臉上貼金了。你不難看啦,但也別以為自己是布萊德彼特哦?!?/p>
我簡直是自取其辱,所以我真的有點惱怒:“難道我沒有一點長處,你就挑上我,那你也太隨便了。”
“我又不是找你當老公,又不會殃及子孫,為什么要那么苛求?”她不理我,穿好衣服,說要一個人出去逛逛,要我早早睡,明早她會叫我。留下我一個人在房間里對著湖光山色生悶氣。
本來我曾考慮過,是不是該對她說,我是個要結婚的人,不可能娶她,也不可能為她負責,所以她不要對我用情太深,以免受傷,等等。可是遇到她這種人,我的這番話就像被干掉的水泥堵住的水管,完全無法疏通。
第二天天未亮時,她叫起睡眼惺忪的我。我恍恍惚惚地用信用卡付了房錢后,她利落地坐上駕駛座,要我上車?!澳憧梢栽偎粫?,等你的公司到了,我會叫醒你?!?/p>
我哪里能再睡著?上了車我才翻開簽賬單,發現這一宿的住宿及雜費高達兩萬元!又是兩萬元!我的舌頭被釘在荊棘上,動彈不得。
“謝謝你對我這么慷慨?!彼χf,“我想起你的好處了,你是個慷慨的男人。”
但是我并沒有太多本錢慷慨。
“你不收夜度資?”我想起昨夜的悶氣,故意激怒她。
“如果你要給,請便。”她穩穩地操縱著方向盤,冷冷地說:“不過,現在方向盤在我手上,如果你想活命,得對我客氣一點?!?/p>
“你這樣不會覺得太虧了?你又不愛我,這樣跟我一夜——兩夜風流,不劃算吧?”
“劃算?如果真的要這樣算,難道你就劃算了?一夜風流,你也付出了勞力,又付出了錢,你會比我劃算?”
她這樣說也有道理,我隱忍地點了頭。我說不過她。她在新竹公司門口放下我,然后對我說,她會把車子開回臺北,停在我的停車位,請我今天就搭同事的便車回去,說完,開著我的車揚長而去。
我還是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電話,有了兩夜溫存,對我來說,她還是個霧一般的人。還是她暗我明,我記得的只是她的身體。
我回到家時,槐紫正在我家幫我晾衣服。她的眼睛腫腫的。我知道她打了一天的手機找不到我,我也沒有主動找她。我不想說謊,所以沒心情找她。
“吃飯沒?”她問。
“沒有。”
“冰箱里有香菇雞湯,要不要我幫你熱?”她用溫情主義,想讓我懺悔。我的心里卻也有一股悶氣,我想:有話直說,干嘛這樣拐彎抹角,猜心猜肚的?
“我今天行動電話忘了充電,掛了。你有找我嗎?”
“你昨天沒回來睡,對不對?”她終于說了。
“我很晚才回來。一早……又出去了?!?/p>
“你沒回來,沒有睡在這張床上?!彼f,“因為你習慣不疊被子,我剛來的時候,被子疊得好好的,是我昨天早上離開的時候幫你疊的?!?/p>
女人觀察細微,我無話可說。
“好吧,我是沒有回來,我睡在昨天找我去修電腦的那間工廠那里,在臺中,和他們老板吃飯吃得太盡興,趕不回來?!?/p>
“那為什么不說實話?”
“我——怕你擔心,怕你胡思亂想。”
“你說實話,我才不會胡思亂想。”她把頭埋在我的肩膀里,輕聲啜泣。我向她說對不起,下次不敢。心里很感激她這么好擺平。
幾天后,她又找到那張兩萬多元的賓館賬單。我又編了個自圓其說的謊來改寫前一個:那個老板招待的,因為在那里吃晚飯吃得太晚,所以就睡在那邊了,不好意思讓他付錢,所以我打腫臉充胖子自己付了。她還是問我,那剛剛為什么要說謊?“我怕你覺得我太浪費,對不起!”
她又相信了。
我的婚期越來越近,我越來越覺得不對勁,但又無力反擊那種“大家都覺得一定要這樣”的決定。在婚前的一個星期,槐紫已經把她的衣物完全搬進我的房子里,占據了一半以上的空間。星期六晚上,她向我報告:她爸爸三缺一,要她回去打家庭麻將。就在這個時候,果凍妹妹第三次打電話來,說她無聊,問我有什么好玩的沒有。我惡向膽邊生,不知怎的,我竟然約她到我家。反正,她又不在乎我有沒有未婚妻;我就是想試試,她到底在不在乎我家充滿了女人的衣物和化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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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為什么要鋌而走險。這四個宇用來形容我的行為,再恰當也不過了?;弊戏蠲丶掖蚵閷?,我竟然會同意讓另一個女人闖進我的私密空間來……我,就快要結婚了。
她的電話來得很巧:“郭泰偉,你有空嗎現在?”
“你又有什么名堂?”我很想馬上質問她上一次,那間飯店貴得離譜,你怎么不告訴我啊,我看到簽賬單,嚇了一大跳。但我沒開口,因為我并沒有打算和她天長地久,讓她對我留下一個“慷慨”的印象,總比留下“小氣”的印象好。
“怎么,語氣不太好哦,你的大姑媽來了?”她在那頭咯咯地笑。
“你——對一個男人這樣說話是很不禮貌的?!彼镁脹]打電話給我了,我原就有點不高興,于是語氣重了點。我覺得我像一個隨時有可能被驚嚇的可憐蟲,她會從每一個墻壁裂縫迸出來,使我無力招架,而我并不知道她究竟是誰,住在哪里,在做什么;可能在某一個男人的懷里,那個男人和我一樣,跟她只有一夜或兩夜風流,也許不只一個男人——這個感覺讓我渾身發癢。
“最近在忙什么?”
“老樣子?!蔽也粠Ц星榈卣f。
“看樣子你好像不太想聽到我的聲音。”她說:“那我就不打擾你,說BYE啰!”
“等等——你最近在做什么?”我怕她一掛斷電話,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也許她是個缺乏家庭溫暖的蹺家少女,我至少該關心她一下。
“我無可奉告?!彼膊粠Ц星榈卣f,“你想知道我平常在做什么,這對你并沒有任何的幫助!”
“我真想知道你腦袋里到底裝了些什么!”
“說真的,你現在有空嗎?”她又問。
“我一個人在家,正打算睡個回籠覺?!蔽也幌朐俸退郎喔?,坦誠以告。
“那我去找你;這一次,讓你省一點,不花錢?!?/p>
“別把我說成小氣鬼?!?/p>
我心存僥幸,還打了個電話給槐紫,她說她才剛打了一圈牌,輸給她爸爸兩千元。我想,她還得在牌桌上游泳游很久吧。
果凍妹妹找到我家。我在她來臨前稍稍把東西整理了一下,可是槐紫搬進來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多到我無法將它們完全隱藏。我又想,讓果凍妹妹看到也好,我看她會怎樣,她真的不在乎嗎?一點醋都不吃嗎?永遠不會嫉妒另一個女人嗎?
“哇,你女朋友的東西啊?”她果然看到了。她還拿過放在浴室里的口紅來,想看看是什么顏色。
“看她的東西,就知道她一定是賢妻良母。”
“為什么?”
“因為——都是便宜貨啊。”
我不想答腔,當她是童言無忌。她環視了四周,然后神秘兮兮地對我說:“我還沒試過這種情調哩,在一個有別的女人氣味的房間里……”
她以夏日雷雨的速度脫下她的上衣,露出豹紋胸罩。這不是我們第一次上床,但我第一次發現她的胸部渾圓而結實。為什么我以前沒發現,這一次才看清楚呢?難道是激情遮住了我的眼睛?
大白天。這個對我還算陌生的女人,在一個有著陌生女人氣味的房間。這對她而言似乎有催情作用。對我來說,在我即將變成婚姻蝸牛的時候,在一個有我氣味的房間里,有一個還算陌生的女人,也充滿了刺激與魅惑。這個女人,不需要我娶她,也不需要我負責,只想像野外的姑婆芋一樣享受夜晚露珠的洗禮,我想這世界上會有很多男人羨慕我的飛來艷福。
“什么時候結婚啊?”她用一種不拖泥帶水的語調問我。這時這么問我,顯然很不恰當,我的身上還留著她的余溫啊。
“嗯——下星期?!蔽乙矝]有必要不誠實,我想是小陸多嘴告訴她或她的朋友JUDY,我即將成為同學中第一個已婚者的事實。
“你結婚之后我還可以再打電話給你嗎?”
“這——”我猶豫了一下。該說出我的心愿,還是該考慮我的婚姻安全?
“沒關系,如果不行,我也不會勉強?!彼ξ摹N移髨D在她臉上尋找一點難過的表情,但她的表情萬里無云,沒有一點陰影。
“你會想念我嗎?”
也許我也不該問這句話。她只是睜大眼睛看著我,讓我覺得我像是個在只給菁英分子開課的講堂中,一個舉手大聲問了白癡問題的笨學生。
“你一定要搞清楚,我并沒有愛上你?!彼蛔忠蛔终f得很清楚。
“那我——算什么東西呢?”我變成一只在迷宮中穿梭的、饑餓的老鼠,很想知道我在她心中到底是什么定位。
“喂,你破壞了游戲規則。我并沒有愛上你,跟你算什么東西有什么關系?你本來就是你,我本來就是我啊。你又在鉆牛角尖了,早知道你這么會鉆牛角尖,我就不會跟你在一起了怎樣?!?/p>
她說話的口氣像個一夜風流之后就想要移情別戀的男人。
我的臉垮了下來。她不理我,抱了她散落一地的衣物,徑自跨進我的浴室。我不知怎的—股氣沖上腦門,就是想跟她過不去。我擋住浴室門口,對她說:“你真是個虛假的人,每天妝化得這么濃,我連你的真面目都沒看過!就讓我看你最后一面、真實的一面,可以嗎?”
她狠狠地關上門,夾到我的食指和中指,我痛得滾在地上大叫。她卻在浴室里悠哉悠哉地沖著澡。
我感覺自己的遭遇太凄涼,這個果凍妹妹完全像是個現代變性版的陳世美,絕對地無情無義。我竟然很想哭,不是因為手被夾痛的緣故。
“怎么了?”
痛覺未了,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很不巧,就在這時候,孫槐紫出現在我面前。她有鑰匙我知道,可是——她不是應該在打麻將嗎?
“我——我……”浴室里水聲淙淙,我該做如何解釋?“你怎么來了?”
“小阿姨剛好到我們家,我就讓位了,嗯,我帶來我媽做的鹵味要給你吃。浴室里有誰?”
她滿臉狐疑地看著零亂的床褥。
“一……一個朋友……”這跟捉奸在床一樣糟。
水聲乍然停止。什么聲音也沒有。我和槐紫如兩座雕像一般以僵硬的臉龐對看著,時間像果凍一樣僵凝不動。然后門砰一聲打開,果凍妹妹平靜地走了出來。我也許該感謝老天爺,她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
“哦,有客人來?”連她的驚訝也是平靜無波的。
“我——我的未婚妻孫……”老實說,那一剎那間,我忽然忘了槐紫的名字。
“你好。你可別誤會了——”她還能笑,“我是來借浴室的。我是他朋友小陸的女朋友,昨天跟小陸吵架,離家出走,在外頭混了一整天,身上都是汗,錢不夠,沒法去三溫暖洗澡,所以來跟小郭借浴室?!?/p>
槐紫臉上的線條稍稍緩和,似乎正在考慮是不是該接受這個理由。
“小郭是個好人,你跟他在一起,比我跟小陸在一起,應該幸福多了?!惫麅雒谜f。
“你為什么跟他吵架?”槐紫終于打破沉默。
“小陸趁我不在,帶女人回家睡,下三濫!”果凍妹看了我一眼,“被我發現了,我看他會不得好死。不過現在我要回去了,免得他趁我不在,又帶更多美眉回家睡覺。”
“哦,太可惡了。”槐紫轉頭對著我說:“小陸是你的同學,對不對?泰偉,有空跟小陸說,他這樣太糟糕了?!?/p>
我無言以對。
“我走了。喂——對了,我沒有車資回去。借點車資如何?”
“哦,我有?!被弊虾芸犊奶统隽艘磺K錢,放在果凍妹手里,問她:“要不要讓泰偉送你出去搭計程車比較安全?”
“不用了,BYE——”
我化險為夷,但我沒有感謝果凍妹的機智,反而有點恨她,不,是十分恨她,她把我當白癡笨蛋耍,她壓根兒看不起我。
槐紫在她走后纏著我問小陸的艷史,我說,你別管人家的事,男未婚女未嫁,你管人家?;弊险f,那女孩太可憐了。我說,我看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槐紫在幼稚園工作,她以為全世界的人都像幼稚園小孩一樣天真無邪。
我趁她上廁所時,把垃圾筒里的保險套丟出窗外。
“缺德鬼,不要臉!”又是一個不巧,窗外傳來大聲斥罵的聲音。原來丟出去的保險套就掛在一位中年婦人的透明傘上。外頭不知什么時候下起雨來的,陰森森的雨像一束一束透著寒光的針。
“外面怎么了?”
“不要看,有人吵架。”我冷靜地說。
我在這一天才發現,我是個壞坯子,大概只比殺人不眨眼的納粹好一點。我有一個我根本不了解的靈魂,它在暗地里大聲嘲笑我的虛偽。它像一顆被埋藏在堅硬土壤下的種子,忽有一天,吸收了一點妖水,于是破殼而出,就要逐漸長成一棵魔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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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像一頭怪獸,腳步越來越近。一切都在緊鑼密鼓中進行?;弊媳任覠嵝模λ鸭课葙Y訊,決定讓我邁入有殼蝸牛的行列。她決定蜜月旅行到日本東京,她連家具也看好了,還在不經我同意之下,訂了婚紗照的拍照時間。
我們為此吵了一架。我堅持認為那是一種專騙笨女人的商業行為,她堅持說不拍婚紗照就不像結婚。
“你如果不愿意付錢,我可以自己出。”
“不是錢的問題!”我說。
“或許你根本不想結婚?”她很少無理取鬧,連無理取鬧的時候模樣也很委屈。
“你別……無理取鬧!”也許她說對了。可是我并沒有坦白自己的心聲。
我相信十個男人中有五個是被逼拍婚紗照的,誰喜歡裝模作樣地拍出一大堆不像自己的照片?
我還是屈服了,因為我們已經站在一大堆有著纏綿悱惻名字的婚紗名店前頭。槐紫要我請一天假,故意約我到這兒來吃中飯,吃完飯才說,順便選一家吧。她也夠奸險的了。我說,好,好,聽你的,你自己選選,決定了就告訴我,我一個鐘頭后再回來接你吧。
槐紫知道,磨久了,我就會同意。她也吃定了我這一點。她心滿意足地轉身進入一家叫做“此生此世”的婚紗攝影店。
我想耳根清靜地吸幾口僅余的單身空氣。
這一大段日子,我失魂落魄,前一天晚上,我把自己灌得亂醉,身體越來越沉重,但腦袋卻越來越清楚,是的,我想找到果凍妹妹。
剛開始,我以為我只是想和她一夜情,在結婚前,嘗試惟一一次的出軌,為我蒼白的人生多添一點顏色。我害怕惹上麻煩,卻一再惹上麻煩,等我發現自己碰上一個比我更怕惹麻煩的女人時,我愛上了麻煩。
她是壞分子,我也是,我們才是棋逢敵手。
我打電話找小陸,向他要果凍妹妹的朋友JUDY的電話。
茱蒂說:“哦,你找你的JELLY啊?沒用的。你不是第一個拚命想找她的男人了。她的名言是:“縱使相逢應不識”,沒告訴過你嗎?她認識的人中,條件好的很多,但是下場都一樣?!?/p>
“什么下場?”
“就是分了就算了。她就是那種只想把握現在,不想被任何人套牢的女人。”
我不相信自己跟別的男人沒有差別。
“不能給我她的電話?”
“不可以。”茱蒂語氣強硬,“只有她主動找男人,沒有男人主動找她的?!?/p>
“這是什么世界?天底下怎么有這種女人?”
“女人比你想象的復雜喲,郭先生。你找到她也沒用,她不化妝和化妝時差很多,你知道嗎?就算你在路上看到不化妝的她,你也不認識她的?!?/p>
“我一定認得出來——”
“不可能。你應該只見過她化濃妝的樣子吧?”
“是。但我一定認得她。要不要打個賭?”
“打賭,我未必會贏,為什么要告訴你?要找她,不可以不付出代價,你要拿什么收買我?”
我約茱蒂出來喝咖啡,她很市儈地說,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給我多少錢,我就交出多少訊息。她狡猾得像個毒品販子。
我又掏出第三個兩萬元。她又笑出一口暴牙:“你是個慷慨的人,應該是個好男人,不過,如果你認不出她來,可不要跟我討回去?!?/p>
“把她的電話給我吧,我要跟她談談?!?/p>
“你不是說你認得出她嗎?那你就去認認看,她現在到A大工學院的綜合大樓四樓上課,再半個小時就要下課了——”
“她是工學院學生?”
“你自己去發現啰,我只能說到這里,我們可是有過協定的,我不能無償透露她的行蹤,所得還要對半分呢。我們是初中同學,她成績一向比我好,”茱蒂朝天空吐了個煙圈,唇型不美的女孩吐煙圈的樣子并不嫵媚。“也比我受男人歡迎?!?/p>
我知道我是她們眼中所謂“上一代”的人,不曉得她們這種猜謎游戲意義何在,感覺上像合伙在騙財騙色,可是騙的卻是男人。歷史上應該沒有這樣的案例出現過,但在我之前,有多少男人曾經玩過這個游戲?
想到這里,我的心又被嫉妒的蟲嚙咬。
不容我耽擱,只剩半個小時。我匆匆離開咖啡廳,腦海里想著的都是果凍妹妹脂粉未施的樣子。她是清秀佳人,還是妖艷魔女?我好想揭開她的真面目。我該跟她說什么呢?總之我不想這樣不明不白地就被人家從記憶中抹去,像一張用過的衛生紙一樣。
我到了A大的綜合大樓四樓。下課鐘正好響起,學生們紛紛像放出籠子的鳥兒一樣涌出來。我在人群中穿梭來去,尋找她的影子,我終于看到一個背影,比我記憶中的背影矮了些:一個穿著平底鞋、一身黑衣黑褲的女孩,背著一個草綠色的大書包……我確信自己見過這個人。
我沖到她面前。她戴著玳??蜓坨R,臉上沒有一點妝,眼睛比沒有畫眼線時,看來小了一些,是單眼皮,唇色蒼白。但憑著直覺,我確定是她沒錯。
“喂……”
“你找誰啊,先生?”她用一種陌生人的眼神看著我。我說,別騙我了。她依然一副一頭霧水的樣子。
“你不要跟著我,否則我要叫人了?!?/p>
“你是果凍,對不對?”
“不懂你在說什么?!彼蠼校衼韼讉€男同學。男同學們見義勇為把我圍住,說要找校警來。再回頭,她已不知去向。
我沮喪地回到婚紗街,槐紫正在約定地點等我。她興高采烈地說,她決定了,就拍一組兩萬元的那種。
我提早請了婚假,到A大的工學院徘徊了好幾天,直到校警出現在我面前,說有同學報告,我行蹤可疑,要帶我到警察局。我隨口編了個理由脫身。
我想是她找來校警的。她比我聰明,比我狠,如果她不愿見我,我是永遠見不到她了。
我和槐紫拍了裝模作樣的婚紗照,趕在年底前在大飯店結了婚。蜜月旅行到東京箱根,跟著團體旅游。既然是團體旅行,也就不怕人多,她父母、大哥大嫂、舅舅舅媽、小阿姨小姨丈都來湊熱鬧,此外還有五個三到十歲的孩子,浩浩蕩蕩的他們認為,槐紫是幼稚園行政秘書,對帶孩子一起度蜜月應該不會排斥。
我一路笑不出來。
除夕夜在大飯店用餐,我們這個親友團便湊了一張大桌。大嫂因為孩子挑食,當眾罵了孩子:“這不吃,那不吃,餓死算了?!?/p>
我的岳母一個白眼擲了過去:“新年講什么死不死的?你眼里有沒有我們老人家?”
氣氛劍拔弩張,一場大戰即將開始。大家勸的勸,鬧的鬧,只有我一個人像只史前巨象,仿佛沒活在這個空間里。
我的人生剩下的道路,都是已知的道路,已知的道路,給我的感覺卻像窗外森森冷冷的黑色天空,沒有邊際。
我想著我人生中第一個未知的謎:我的果凍妹妹。在她眼里,我什么也不是,但在我眼里,她依然是美麗的。我花了一些錢買來人生經驗,并不算昂貴,因為此后,那種驚心動魄的游戲,大概與我絕緣了。
(選自臺灣《皇冠》)
圖·2D馬塞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