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惠云躺在沙發上,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心潮起伏,總是不能放松,于是起來到冰箱拿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大口,又放了一張莫扎特的單簧管協奏曲。冰冷的泉水和優美的音樂旋律,終于把她激動的情緒平服了下來。
她想:問題來了,就得解決。
換了衣服,走入淋浴間,讓溫水灑在頭上,一面思考……光從理智的角度看自己的問題,答案是很清楚的。要不要馬上告訴爸、媽呢?得考慮對他們心理和情緒的影響。自己初看結果的時候,不也是覺得無所適從嗎?可又能拖延多久呢?
窗外,下午的秋陽一片金黃。從淋浴間出來,惠云冷靜了許多。她決定給媽媽掛個電話。
“喂! 媽媽,我今天回家吃晚飯。”
“很好,醫務所事情一完,我就回家包餃子給你吃。你平常周末才回來的,有事嗎?”
“我拿了一天假辦事,現在事辦好了,時間還早,就想回來看你們。我馬上走,可以避過塞車,我在家里等你們好
了。”
惠云的父母李衛民和陳麗珍,是六十年代從香港到美國的留學生。衛民念理工,拿了博士學位,在新澤西州的貝爾實驗室工作。麗珍是小兒科醫生,也在新州掛牌。李家住在新州西北的莫理士郡。惠云沒有兄弟姐妹,從小就得到父母的重視,再加上聰敏好學,讀書的成績很好。十六歲中學畢業,入MIT(麻省理工學院),讀電子生物工程專業。畢業后和幾位MIT的同學,成立了一家制作醫療儀器硬件和軟件的公司。幾年下來,公司每年的營業額已在億元以上,總部設在紐約。為了上班方便,惠云在紐約哥倫布大道近七十街買了一所住宅。她今年才二十八歲。
陳麗珍在門診看完最后一個小孩便急著回家,她和衛民實在太愛惠云了。捉摸小孩心理,是麗珍的職業訓練。麗珍、衛民對惠云的教養,向來都是從建立信心著眼,既沒有美國父母的放任,也不像傳統中國父母的居高臨下。常常鼓勵惠云和他們溝通,一起解決問題。所以惠云和一般在美國長大的華裔小孩不同,他們父、母、女三人十分親密,沒有代溝。
惠云入高中后差不多完全獨立,功課、生活全不用父母費心,MIT的獎學金也是惠云自己申請的,平時和父母相處,就像最親近的朋友,無話不說。惟一令麗珍放不下心的,是惠云事業心太重,到現在還沒聽說有男朋友。
李家的住所,是建在山坡上、一棟兩層的英國TUDOR式房屋。四周綠草如茵,后園古木參天。麗珍喜愛種植,在屋前屋后種了不少花草樹木。
惠云回到這里,一切又熟悉又溫暖,不像紐約的住所那樣陌生而冰冷。進了樓上的臥室,見墻上掛滿自己從小到大的照片,書架上還放著自己喜愛的娃娃。她放下提包,伸開手腳,像一個大字躺在床上,覺得舒適無比。
惠云聽到打開車房門的聲音,便從樓上的臥室下來,走向廚房。麗珍剛從通向車房的后門進來,惠云已迎上來和她擁抱。麗珍覺得這次的擁抱,比那年惠云去夏令營一個月后回來的擁抱,還要有力親切。
惠云說:“媽媽,你去換衣服,我們一起包餃子。”
不久衛民也回家了,和惠云擁抱一下,說:“今天什么風把你吹回來了?”
衛民的個性絕不像他的理工專業那樣刻板嚴肅。和惠云在一起,總是嘻嘻哈哈的,互開玩笑。兩人的關系,現在像兄妹多于父女。
“就是想找你的麻煩。”惠云笑著說。
衛民換了衣服,到廚房洗手,加入包餃子的隊伍。
除了鮮美的餃子,麗珍還做了清炒菜心和辣油筍作配。惠云覺得這頓晚飯吃得特別可口。晚飯后她說:“我來洗碗,你們先看新聞吧。待會兒我有話要說。”
衛民和麗珍對望了一眼,大家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會不會是找到男朋友了?也不說什么,便一齊到內廳看電視去了。
惠云把廚房清潔完畢,沏了兩杯父母最愛喝的凍頂烏龍,又替自己泡了一杯咖啡放在飯桌上。再上樓到臥室拿了一個大信封,下樓時朝內廳說:“爸、媽,我們到廚房飯桌那兒坐下來談好不好?”
衛民和麗珍站起來,相對一笑,惠云只有在拿到MIT的獎學金時,才這樣鄭重其事地和他們說話。衛民關了電視,到廚房的飯桌旁坐下,看著惠云面前的信封,笑著說:“又有什么好消息?”
惠云呷了咖啡,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從信封里拿出一張紙,放在父母的面前,用最平靜的語氣說:“爸、媽,我今天早上見布朗醫生,聽每年身體檢查的結果,這是我的驗血報告,我患了慢性血癌。”
血癌兩字,有如從北極吹來最冰冷的寒流,剎那間把空氣都凝住了。麗珍好像走到了天地的盡頭,眼前一黑,差點兒暈了過去,淚水從臉上流下。衛民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怎么也不能相信這不幸會發生在惠云身上。
還是惠云先開口。她在紐約時已考慮過父母的反應,自己要說的話也早在心里預演了多次。她用極有條理的語氣說:“不要這樣嘛!不就是要把問題解決嗎?我患的是慢性血癌,不像急性血癌那樣嚴重;還可以用化療爭取時間,同時進行找尋配型骨髓捐獻者。現在醫療科技發展得很快,說不定不久,對血癌的治療,又有新的突破。因為發現得早,又是慢性的,布朗醫生說不急著做化療,先觀察三個星期,看看白細胞的變化,再決定療程。他也已經替我向醫療機構登記,找尋骨髓捐獻者。我的運氣向來都不差的!”
麗珍用餐紙抹去臉上的淚痕,啞著聲音說:“即使找到配型骨髓移植,還是要先做化療,副作用太大,身體也要受極大的痛苦。”
她想起一個朋友的兒子,剛拿到博士學位就發現患了血癌。為了找配型的捐獻者,朋友夫妻倆打電話給所有認識的人,請他們去做骨髓檢型,結果還是找不到配型的捐獻者,朋友的兒子不久去世了。
“再說,你知道找到配型骨髓捐獻者的概率是多少嗎?”麗珍接著說,“在美國,華裔的骨髓捐獻者實在少得可憐。”說著又低下頭來。
衛民側著身,好像有話要說,卻又忍住了。他望著麗珍說:“我們到房里談談好嗎?”
麗珍點點頭站起來,跟著衛民走向臥室。
經驗告訴惠云,爸、媽做重大的決定時,總是他們自己先談,然后再和她說。她走到內廳,選了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樂,放入唱機,把聲音調適當,回到廚房,給茶杯加滿開水。那像命運一般掙扎的樂章,從內廳飄進來。她覺得不該讓爸、媽受如此大的打擊,但這樣的事情能瞞多久呢! 何況自己從來就什么事都不瞞他們。
衛民扶著麗珍上樓,入了臥室,示意她到床邊坐下,然后關上門,拖一張椅來坐在她對面。
“我們先要冷靜下來,驚慌和情緒化解決不了問題。你想想,如果找到惠云的親兄弟姐妹,他們的骨髓和惠云骨髓配型的機會是四分之—。”衛民低聲說。
麗珍馬上明白衛民的意思。從領養惠云到她學講話、走路、進幼兒班、小學、中學,周末帶她去學音樂、中文,到她離家念大學時的牽掛,像電影般在腦海里映出來。她嘆了口氣,說:“先不要和惠云說,她正受著死亡的威脅,再來一次打擊,我怕她受不了。”
“待會兒可以打電話到香港給老梁,看看他能不能找到惠云的生母。”
“對,現在只有這—步了。找到了我們再考慮下一步。老梁是律師,應該有辦法。”
兩人又商討了一會,對如何處理目前的情況取得默契,便從臥室下樓,回到廚房坐下。
麗珍握著惠云的手,溫柔地說:“現在香港和中國大陸各地,都有聯網的骨髓捐獻者資料庫。待會兒我寫一張處方,給你明天到化驗所去做骨髓檢型。我可以用檢型的結果,替你向‘香港骨髓捐贈基金會’請求找尋配型骨髓捐獻者,這比在美國找,機會要多得多。”
衛民說:“你實在太忙了,我們建議你停止工作一段時間,做些平時想做而沒時間做的事情。有句中國話說,‘偷得
浮生半日閑’,就是這個意思。最好回家住,讓我們多見見你。”
惠云說:“讓我想想看。你們也不要過于擔心好嗎?”
衛民想起現在是香港上午,正好給老梁打電話,便站起來說:“我要到書房去。”
麗珍從惠云的大信封里拿出檢驗報告,十分詳細地看了一遍,問:“你覺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嗎?”
“還沒有。”惠云搖搖頭。
“到公司安排一下,不要每天都工作了。” 站起來拉著惠云說,“上樓,媽媽今天和你聯床共話。”
衛民下班回家,沒看到惠云的汽車,從后門入廚房,見麗珍正在準備晚飯。他興奮地說:“老梁有消息了,快到書房,我讓你看他的電郵。”
衛民用電腦檢出老梁的電郵,麗珍站在他身旁閱讀。
老李、大嫂:
你們吩咐的事,已有眉目。下面是你們需要的:
惠云生母黃杏蘭的有關資料。
職業:中學生物教師
住址:香港愉景灣某某樓某某號
電話:2……
丈夫:莫光輝,某國石油公司高級技術人員
男孩:莫若輝,在港大讀MBA
女孩:莫若蘭,中大生物系四年級
現在的關鍵是,我們不知道莫光輝是不是惠云的生父。因為時間寶貴,書信往還費時費事,最好是你們之中一人來香港,直接找黃杏蘭查問。
祝好
老梁
衛民說:“讓我去香港好了。你有很多病人要照顧,而且也沒有現在要去香港的理由,你去會使惠云猜疑。我經常出差,比較說得過去。”
麗珍說:“那好,你馬上給黃杏蘭寫一封信,約她見面和告訴她你到香港的日期。待會兒拿到FEDEX寄Next Day Delivery(注:次日交到的信件)。” 示意衛民起來,自己坐下,說,“我現在就在網上替你訂機票。”
黃杏蘭從學校回家,從樓下的信箱里拿出當日的來信。她一面等候電梯,一面檢看信件。有一封是從美國來的,封面用中文寫著“黃杏蘭女士收” ,她在愉景灣的住址,寫的卻是英文。來信者署名W·M·Lee。她想,這是誰呢?
進了家門,把東西放下,杏蘭便急急地拿了這信,到靠近落地長窗的皮椅上坐下拆看。信封內有兩張照片,一張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孩,留著一頭短發,頗像自己年輕時的樣子。另一張是一個不相識的中年男子。信寫著:
杏蘭女士:
二十八年前,我和內子從美國到香港領養了你的女兒。現在我們的、也是你的女兒李惠云不幸患了血癌,急于尋找配型骨髓的捐獻者。因為親兄弟姐妹骨髓能配型的機會最大,我將特地來香港和你磋商,懇請令郎及令愛為惠云接受骨髓檢型。我在某月某日晚上到港,住在Marriott Hotel,電話2……,請盡快和我聯絡。謝謝。
李衛民敬上 黃杏蘭脈搏加快,覺得有點暈眩,便閉上眼睛,用深呼吸來壓抑心跳的聲音。多年放不下的心事,終于有消息了。然而卻有如剛飛上九重天,又馬上掉下十八層地獄,感覺全身冰冷。
自從黃杏蘭打電話來約見以后,李衛民就待不住了。還沒到約定的時間,便到Marriott的咖啡室,選一個顯眼的位置坐下,叫了一杯咖啡等候。因為莫光輝是個未知數,衛民的心里七上八下。如果他不是惠云的生父又咋辦呢?
不久來了一對中年男女,女的戴一副銀絲眼鏡,白襯衣上配著一套深藍色西服,腳下是沒有跟的黑皮鞋,樣子頗像惠云;男的較衛民年輕,穿了白襯衣、灰長褲和黑皮鞋。他們在咖啡室入口注視座位一周,便向衛民的方向走來。
“是美國回來的李先生吧?”男的問。
“是的,莫先生、莫太太,謝謝你們能來。”衛民站起來和莫光輝、黃杏蘭握手,請他們在對面坐下,說:“要喝些什么?”
“來一杯咖啡、一杯橙汁好了。”光輝說。
杏蘭關心地問:“惠云的病情怎么樣呢?”
“還好,她患的是慢性血癌,目前醫生先觀察她白血細胞的變化,再決定療程。”
“我們都想多知道惠云在美國生活的情況。”光輝說。
衛民將惠云的事情大略說了一遍,莫、黃二人一面聽一面神色也比初見面時輕松多了。
杏蘭說:“想不到我們的女兒本事那么大,能去了你們這樣的家庭,是她的福氣。”
衛民清清喉嚨,神情十分認真地說:“有些問題是不應該問的,但因為關系到惠云的生命,我只好冒犯了。”他對著光輝說:“請問莫先生,您是惠云的生父嗎?”
“不是。”光輝說。
衛民整個心沉了下來,臉上流露失望的神情。
光輝看到衛民臉色的變化,問:“這有關系嗎?”
“從同母異父的兄弟姐妹中找到配型的骨髓,機會不多。”
杏蘭想起當年光輝、光華二人一起追求自己。她選擇了光華,光輝去了英國,光華卻留在香港工作。那時自己還是大學四年生,準備畢業后才結婚,想不到就發生了車禍。光華去世時并不知道有了惠云。幾年后光輝回香港工作,不久就和她結婚了……杏蘭的目光漸漸亮了起來,說:“惠云的父親莫光華,是光輝的孿生兄弟,他在二十八年前不幸因車禍去世。”
衛民從杏蘭的話聽到希望,臉上又有了興奮的神色,說:“那太好了,從血緣看,你們的孩子和惠云的親弟妹是一樣的。為了惠云,能請兩位說服他們去做骨髓檢型嗎?”
杏蘭自收到衛民的信以后,內心頗為矛盾。她覺得自己對惠云要有所補償,但又擔心捐獻骨髓損害若輝、若蘭的健康。聽了衛民的話,稍為猶豫,便說:“我虧欠惠云的太多了,我會盡力說服他們的。但他們不是小孩了,還得由他們自己決定。”
光輝對杏蘭說:“你不要過分自責了,我也會鼓勵若輝、若蘭去做骨髓檢型的。”
杏蘭記起還是光輝寄錢回來給惠云出生的,那時她的經濟狀況及環境,實在不容許她做單身母親。想到這里,她握著光輝的手,用溫柔的眼光望著他。
衛民掏出一張紙來放在桌上,說:“工作實在太忙,我后天就回去了。這里有我的電郵地址和在美國的電話,請隨時和我聯絡。”又指著紙上寫好的地址說:“這家在香港的化驗室,和我太太的醫務所有生意來往,她已和他們說好,若輝、若蘭若在這里做骨髓檢型,他們會用網絡將結果傳給她,費用也會掛在她的賬上。”
衛民停頓一下,好像想起什么事情,繼續說:“對了,捐獻骨髓后,捐獻者一兩星期就復原,身體沒有任何損害。請你們放心。”
“我們能和惠云相見嗎?”杏蘭迫切地問衛民。
“我得和我太太商量商量。以后一定有機會的。”
衛民站起來和二人握手,說:“我衷心感謝你們。”
光輝說:“哪里,惠云也是我們的女兒!”
惠云聽了父親的建議,安排星期二、三、四工作,住在紐約,其余的日子,住在莫理士郡家里。她覺得這樣的安排很好。全不做事,一定會時時想著血癌這鬼事情,毫無建設性。
今天是星期三。
晚飯后,衛民和麗珍坐在廚房的飯桌旁談話,每人面前放了一杯綠茶。一早麗珍在醫務所收到香港傳來的若輝和若蘭的骨髓檢型報告,其中若蘭和惠云的骨髓配型,若蘭可以是惠云的骨髓捐獻者。二人的心情,興奮而又有一種解脫的感覺。
衛民說:“我們請若蘭飛來這里進行捐獻骨髓吧。要不要也請黃杏蘭來呢?我知道她很想見惠云。”
“移植前惠云要接受化療來消滅身體的病白血細胞,完全沒有抵抗能力。移植后,白血細胞增殖很慢,要住在消毒病房至少三星期,情況穩定,才可以出院。身體完全復原,還要十二個月。她什么時候才能承受這樣巨大的心靈震撼?”
“我想道義上該讓她和惠云相見。”
“我是從醫生的立場看事情。此外,進行骨髓移植,一般捐獻者和接受者,除非是親兄弟姐妹,都不知對方是誰。要認識對方,每個地方的規定也不一樣。在德國,移植兩年后才可以申請認識對方,香港一年就可以了。”
“惠云、若蘭是親姐妹,不在此限。但我同意你的看法,惠云現在和接受骨髓移植后的身體,承受不了這樣巨大的震撼。”
“我們一年或半年后告訴惠云好了。”
“就這么辦。我寫信邀請莫若蘭來美國,也向黃杏蘭解釋為什么現在不能請她來。”
從紐約往香港的飛機急速上行,到了海拔三萬多英尺,開始勻速飛行,機艙平穩安定。惠云解開安全帶,放斜座椅,閉上眼睛休息。
惠云想:“這一年來的變化實在太大了。爸、媽怎會不是親爸、媽呢?做夢也想不到。骨髓捐獻者是我的親妹妹,同母異父;而妹妹的父親卻是我生父的孿生兄弟,世上真有這樣巧合的事!”
時間像一個技術高明的按摩師,它溫柔的撫摩,使一切痛楚、震驚慢慢消失。惠云身體復原,也接受香港有媽媽、叔叔、弟妹這個事實。她常和香港的家人在網上通信,互相交換照片。杏蘭媽媽、光輝叔叔、若輝、若蘭都相當熟識了。現在她離開網絡,進入現實世界,去香港和家人見面。
飛機緩慢地拐了一個大彎,機身隨著下降,艙內氣壓的變化令她的耳膜微覺不適。擴音器傳來飛機即將在香港著陸的訊息。惠云系好安全帶,轉過身來,從窗口下望。香港的萬家燈火,就像一堆堆數不清的寶石,撒在一幅無邊無際的黑絨上,閃閃發光。香港看來真的十分可愛。
(選自香港《文學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