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先生聚精會神地站在電視機前,把本期六合彩的中獎號碼一個個抄下來。
他不用核對,便知道自己沒有中獎,因為他記得自己投注的號碼。
他又坐到電腦前面,把號碼輸進檔案。這個檔案不小,對趙先生來說更是十分珍貴,因為它集齊了這個城市自有六合彩以來每一期的中獎號碼,一期不缺。
當他像往常一樣用電腦展開繁復而冗長的演算時,聽到背后太太丟下一句:“我去跳舞。”
趙先生在聞到一陣濃郁的香水味的同時,聽到關大門的聲音。
“也好,一個人可以更靜心地計算。”
他覺得自己像一個獵人,已經捉摸到獵物的來去蹤跡,經過多年的努力,他跟它越來越接近。他又覺得自己像一次太空登陸壯舉的總工程師,通過精確的計算,距離一擊即中之期不遠矣。
趙太太跟她的舞伴很合拍,華爾茲、探戈、倫巴、森巴……不但要技巧相若,還要心靈相通,才可以跳得這么賞心悅目。在他們跳得最投入時,其他跳舞的人往往會自動停下來,退到舞池邊欣賞,一曲既罷,紛紛鼓掌。這時趙太太微微氣喘,心怦怦地跳,若不勝情地讓舞伴送她回座。這走回座位的幾步似乎也成了表演的一部分。她很享受這個過程和一種微醺的感覺。
“他們是夫婦么?”有舞客問。
“不是,那男的是老師,女的是他的學生。”有人回答。
“難得這么合拍,要長期的合作和心靈相通才做得到。我見過許多跳得好的一對都是夫婦。”那舞客說。
“算了兩天,終于找到答案了!”趙先生像虛脫似的軟癱在電腦前面。
“2,4,8,9,25,47,下期就買這六個號碼。”他把號碼抄在記事簿上。
“‘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我明白曹雪芹當年的感覺了。”他歇斯底里地吃吃笑著。
“阿趙,我要走了!”他聽見妻子在背后叫他。
“你去跳舞?”他隨口問。
“我要離開你。”
“什么?”他回過身去,見妻子蒼白著臉,身邊有只皮箱。
“你——”他終于明白一件不幸的事正在發生。
“你計了十年的數,我只是你洗衣燒飯的女傭。”
“我找到答案了,以后再不用計數了,你看——”他把記事簿揚給妻子看。
“你明天上班的飯盒我準備好了,恤衫和西褲也燙好了,以后你自己照顧自己了。”
“ 你去阿媽處住兩天也好,過兩天我去接你回來。”
“我另外找了房子,我們暫時分居,以后再辦離婚手續。這是我住處的電話——”她把寫著號碼的紙片放在門旁小幾上,拉開大門,提著那皮箱走出去。他呆看著大門慢慢地關上,不知要不要追出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拿起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片,下意識地念出來:“24892547。”
(選自香港《文學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