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決定

那年夏天，我收到了企盼已久的大學錄取通知書。這張薄薄的紙片讓我們全家異常興奮，母親滿是皺紋的臉也難得地舒展開了。但她的笑容是那樣短暫，很快憂愁又重新爬上了她的臉龐。母親把看了很多遍的通知書鄭重地放在桌上，嘆了一口氣，對我和弟弟說：“家里實在沒辦法供養你們兩個同時上學了，你們兄弟倆，自己決定吧……”

我和弟弟相視一愣，也迅速從高興中冷靜下來。我知道母親說這些話的艱難，更能體諒她的不易。父親去世早，母親獨自操勞，供我讀完了高中，弟弟也即將初中畢業。要滿足我和弟弟繼續上學的愿望，母親確實是無能為力了。

“出去走走吧。”我對弟弟說，他點了點頭，尾隨我出來。這是一條很熟悉的路，兩旁綠樹成蔭，樹枝在暖風的吹拂下左右搖動，似乎在躲閃驕陽如火的熱情。地面被火辣辣的太陽曬得很燙，直灼人的雙腳。我第一次覺得這條路很難走，而且似乎看不到盡頭。弟弟沉默地跟著，憂郁的情緒分明寫在他的臉上。我知道弟弟和我一樣喜歡上學，夢想著學有所成。

“張林，哥哥不想繼續上學了，高中畢業就夠了，你好好讀吧！哥來供養你。”我說。這是我作為兄長該有的態度，該擔的責任。

“不，哥，我成績不如你好，應該你繼續讀。”弟弟很懂事，沒有再沉默下去。

于是，我們爭辯起來，互相羅列對方該上學的理由……樹上聒噪的蟬聲也讓我們情緒激動，迎面而來燥熱的風讓我們大汗淋漓，腳下發燙的路讓我們舉步維艱……最后，弟弟妥協了，答應由他去上學。

那天夜里，我徹夜未眠，我知道這是一個最合適的決定。我決心告別學生生涯，全力供養弟弟，盡一個兄長的責任。這樣的想法讓我感到神圣和安慰，卻又未能完全阻止心里那種失落的感覺，夢醒時，這感覺無邊無際地彌漫開來。

做了決定之后的幾天，我發現弟弟總是用關切的眼神打量我，并不時對我做些鬼臉，講一些笑話，想逗我樂。我知道弟弟是怕我傷心，于是故作輕松，但我內心巨大的失落似乎很難掩飾，我覺得自己的笑容很僵硬，對不起弟弟溫和的目光和關切的心。

突然有一天，弟弟眼睛里隱約帶著離別的憂傷，告訴我他要去同學家住幾天，我因為正忙著找工作，沒有太在意，說，那就去吧，反正是暑假，跟同學好好玩玩。但幾天以后，母親告訴我不用找工作了，我問為什么，母親拿出一封信遞給了我。信上的字跡很熟悉，不漂亮但很可愛，是弟弟寫的：“哥，你看到信時，我應該已遠在齊齊哈爾了。你別為我這個決定生氣；我想了好幾天，覺得還是你去上學最合適。就像你說的那樣，咱們兄弟不分彼此，誰去不一樣呢？我會全力支持你，祝你學有所成！還有，不用擔心我，這邊有我的好哥們，我會好好工作的。”那一刻我的感覺無以言表，感動？難過？高興？傷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有幸擁有一個如此愛我的弟弟，有幸擁有一份血濃于水的兄弟情，這是我一生最大的財富。

現在，四年過去了，又到了夏天，我即將大學畢業，弟弟的工作也越來越出色。我們兄弟兩個都改變了不少，但我們之間的那份深深的情義卻始終沒變，也永遠不會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