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

你問我為什么會當社工？

說來簡單不過，就是想幫助別人。

老土？

先管自一笑。不過，我是認真的。

好，就說一件往事給你聽聽吧。

小學五級時，我就開始生活在單親家庭中。母親能干，算是“女強人”，我就跟在她身邊。然而，她每天真正在我身邊的時間不多。她寄情事業多于寄情于我。當然，她也不是完全不關心我；尤其是物質生活，我算是過得挺不錯的。可是，這遠遠不夠；到底是單親家庭，在內心深處，總覺欠缺了些什么。年紀愈長，表面上好像習慣了，其實一直是耿耿于懷；這個，你大概會明白吧？

這片無處著落的心，就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因為看了電視上深夜經常出現的嬌聲電話談心的廣告，就觸發了有意試上一試的念頭，可又不能讓母親知道。苦思下，終于想出了另一個方式，就是在深夜胡亂撥一些電話號碼，如果接聽電話的是女聲，就馬上掛線；是男聲，我即軟語嬌聲說，我好悶呀!

以這種方式開始的電話游戲，嘿，一玩就是數年。很無聊吧?不過，你不妨想象一下，我當時的心靈該有多空虛；而其實，哪個少女不如此呢?

你問我在電話中會說些什么。

老實說，我在深夜胡亂撥通電話，接電話的不是一句打錯了就掛線，便是臭罵你幾句；愿意跟你談下去的，又會是什么好男人呢？我這樣說，你或許認為有點不公平。電話既是我打給人家的，說悶的又是我，希望人家繼續跟我談下去的也是我，能怪別人說的是人話是鳥話嗎?

那幾年間，果真是大開眼界——不，是耳界。開始時，我真還有點害怕，心跳得很厲害。年紀還小的時候，有時根本不懂對方說的是什么。后來漸知人事，就覺得很惡心。有些男人，真是愈說愈興奮，簡直忘乎所以；現在想起來，仍覺得較我在某些電影中看到聽到的還要不堪，每次，我都可以想象到他們有多……

不說這個了，反正慢慢就真的習慣了。其實，說來可悲，許多時候，也不過是但求聽一點人聲罷了，管他說些什么，就只管聽，偶然胡亂虛應幾句，直至累極了，就掛線，睡覺去。

雖然不是每夜如此，一星期也總會有三四次，竟也持續了幾年。現在回想，仍覺有點不可思議。

你問我這樣子悶不悶。

我到現在也不能下斷語。倒是死水不一定沒有微瀾，事情總會有另一個開始。

有一天，我跟班上的男生鬧脾氣，連平日要好的女同學也站在他那邊，我覺得他們有些什么，更覺不忿，就很想報復。深夜，我以加倍溫柔嬌媚的聲線來玩我的電話游戲。最初的幾個電話，不管男聲女聲，竟都不是好聲。到我氣得差點要哭要罵人的時候，你猜我跟著聽到什么嗎?不是賣關子，竟是一副非常緊張的聲音，說，你怎么了?完全沒有夸張，我從沒有在這些電話中聽過如此的聲調如此的用詞的。我本要沖口而出的罵人話就此收住，柔聲地再說了一次我好悶呀。對方可能剛從睡夢中被我的來電吵醒，那刻才真正醒過來，這才問，你是誰?

我隨即說了一個慣用的英文名字，對方就說，你打錯了。

我心知對方要掛線了，就趕忙說，不，不，不，不要掛線!

你以為我每次都會這樣在意對方掛線不掛線的嗎?

開始時的確如此，后來就不管他呢；因為我早已習慣了別人的匆匆掛線，馬上又再胡亂摁號。

掛線，摁號；掛線，摁號……多少歲月就此過去了。

但，這次，不一樣。

我的經驗告訴我，這次很不一樣；先不要笑我，憑我的經驗，我真是感覺到的。

我于是裝作成熟地問：你剛才以為我是誰?

沒有。他答。要掛線了。他說。

不!不!不!我急切地懇求。

對不起，我要睡覺了。他說。

你好像在等誰的電話？你剛才很緊張呢。我說。真的，我感覺得到。

沒有，我要掛線了。他說。

不!不!不要掛線，我希望你能跟我多談一會兒，談什么都可以——我知道我的聲音再溫柔也沒有了——老實說，我是胡亂撥號的，常常是這樣。我說。

我常常這樣說。但每次說到這里，對方要掛線的話，我都不會堅持。

但這次，老實說，我實在很想繼續下去，所以說得很認真。我還說，你真要掛線的話，我也不會再打給你；不過，我真的很想再跟你談下去，可以嗎?

我已在懇求。我確是在懇求，很自然地少了許多平時慣用的嫵媚聲線。

對方好像拿我沒辦法，便說，你要談些什么?

什么都可以。我說。

我沒什么可說的。他說。

隨便說什么都可以，例如，關于男女關系的，要怎樣占我便宜的話都沒有問題，甚至說要跟我做愛都可以。我不自覺又用了平常慣用的語氣說了慣常說的話。

唉。聲音很低。我很清楚地知道對方在嘆氣；或許只是感覺到。

我醒覺地再趕快追問對方：你剛才是否在等誰的電話?

是。我的太太在醫院。他答。

她病了?我隨意地問。

不。是孩子可能要早產，也可能會流產。他說。

沒有問題吧?我問；開始有點著意了。

不知道，可能要動手術。他說。

怪不得你那么緊張。我似喃喃地說，聲音很低。

什么?他問。

沒什么，我覺得你很關心別人。我說。真的，我感覺得到。

也沒有什么。他說。

你真的沒有其他的話要說嗎?我再柔聲地說。我覺得，他好像并不覺得悶，只是我覺得悶；但我卻又覺得，他其實也悶，不然他也不會繼續跟我說下去。

沒有。他卻說。

以為他又要掛線了。

哈哈。沒有。

他竟開始問我為什么要這樣無聊地在深夜打電話找人談話。

我實話實說，是因為悶。

他再問起我的年紀、我的家庭狀況。

多年的經驗，令我的觸覺即時又敏感起來。哈哈!真面目終于露出來了!中四學生啰，家境不太差啰，悶得很哦，只好找人談話哦。我語調略帶輕佻地答。

唉!聲音略提高了。

我隨即恢復到先前的感覺，不期然又緊張起來，說，不要掛線!更問，你真的要知道嗎?

你不說也無妨。他說。

我說了。老老實實地說了。我當時還自以為聰明地認為，我用的是假名字，對方又不知道我的電話號碼，真的說了，人海茫茫，那又何妨。

說完，又聽到他嘆息了一聲。他總是滿懷心事似的。我感覺得到，但沒有問。其實我也不懂得問。我只好故作輕松地說：怎么，原來不過又是個破碎家庭吧?

一時間，我覺得我們好像成了好朋友似的。

還好，也不算怎樣。他說。

什么?還好?我心中難免有氣。我冷笑，輕輕地。也不知他聽到了或感覺到了沒有。

跟著，他問我：你有錢嗎？

我的意氣還沒平，即時又敏感起來。但不敢再造次：喔，我的家境不算富有。我說。

不，我不是問你的家中是否富有，我是問你自己有沒有錢。他已有點急躁。

我?我是沒有多少錢的，就只有一些零用錢，都是媽媽給我的。我說。

我真的不知他意欲何為。

你有熟悉的醫生嗎?他問。

醫生?什么醫生?我禁不住提高聲線。我實在猜不透他話中的真意。

我覺得你最好去看看心理醫生。他說。

心理醫生?什么心理醫生?我追問。

小心點，你的心理可能出了點什么問題，最好盡快找心理醫生看看。他說。

我沒有病啊，尤其沒有什么心理病呀!我高聲地說。我實在猜不透他要說些什么；我只希望他說些什么其他的，但又希望他能解釋之前所指的究竟是什么。

我感覺到他是真心的……唉，先不要笑，說真的，我真的感覺得到他真是關心我的切身問題的。這種感覺，似生還熟，似有還無，但在這些年來，老實說，我是從沒有感覺過的，但我知道是真切的。然而，一時間，卻又感覺是模模糊糊捉摸不到似的……

不多說了，總之我覺得你最好還是看看心理醫生。他的話似又忽然而來。

你說我心理有問題嗎?我追問。

我不知道。對不起我不能再跟你多說了，你最好還是找熟悉的人，譬如說，你的媽媽、你的好朋友，或者找心理醫生談談……喔，假如你的經濟條件許可的話。

這樣，電話就掛斷了。

你問我，這個人是醫生嗎，是教師嗎，是社工嗎，是……嗎?

我不知道，我來不及問。不過，我猜想，都不是；反正是不是也沒有關系。我感覺得到，他那份熱切關懷別人的心意，是自然流露出來的。我想他該是個爸爸，好爸爸。掛線前，我原想問問他的妻子將會怎樣，他的孩子將會怎樣，他又將會怎樣；但，都來不及了。

我記得，掛線之后，但覺迷茫，如在夢中。我本可按重撥鍵，但我沒有，我沒有。

平常，我是習慣躺著談這些電話的；這次，談著談著，竟不期然地倚坐起來。掛線后，只管呆坐，呆坐。淚水，跟著就流下來，撲簌簌地流下來。

一哭，到天亮，就醒過來了。

往后的幾個晚上，我不止一次想按重撥鍵。但沒有。我只胡亂地試撥其他號碼，但每次在接通之前就掛線了。

然后，哈哈，我這就真的醒轉過來了。

這算是頓悟嗎?

我也不知道。但無論如何，我沒有找什么心理醫生。我不是不相信他，我只是知道，確切地知道，自己究竟出了什么問題。自此，我努力讀書。我的成績本就不差，再加上這么一努力，三年間，輕易就考上了大學。

其實，那一夜之后，母親是看到我的情形的。她，當然不止一次地問過我。我只管說，沒什么，沒什么，相信我。你知道嗎，我們母女倆的性格何等相近，她就算追問下去，答案也都是一樣，她就沒追問下去；而我，也真的沒有什么，就好好地活過來了。

故事，沒有什么特別。

對。如今流行上網，玩ICQ，穿梭聊天室，可以用文字，也同時可以用聲音，兼有圖片影像，相信再也不會出現我的那種機遇了。老實說，ICQ好像重現了珍貴的文字溝通，但我總覺得，比起以前，其實，隔上了不知多少重；天地茫茫。這些，我怎會沒采用過呢？要選，我寧取電郵。這是別話。不過，我的故事，大概就是這樣的了。

你笑。

太簡單了些吧?果然就是這樣的。當然，我也清楚地知道，今天，我就是如何用盡方法用心地去幫助別人，也不一定可以達到目的。誰知道呢，又誰能控制呢？你知道什么是存乎一心嗎?

不過，那一夜之后，我倒是不時祝愿，祝愿一個新生命，順利地來到這個世上。

說來，那孩子該有八歲了。

（選自香港《香港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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