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兆言是當代一位比較獨特的作家。他小說書寫的內容包括“夜泊秦淮”系列、“抗日戰爭”系列、“文革”時期的農場學校、當下中國的城市鄉村系列。無論是表現現實人生,還是書寫歷史存在,亦或探討人類本真,他的小說都表現為一種無望且又沉重的蒼涼之態。這是因為作家記寫的故事多與死亡、失敗、背叛、戰爭聯系在一起,故事內涵充溢悲劇性;在表現手法上,借助詭異的情節設置和充滿了黑色意緒的語境氛圍傳達出變態、怪誕、壓抑、死亡、恐懼的意蘊,表現人類無可逃脫的生存困境。所以小說里到處都充溢著無望且又迷茫的黑色感覺,籠罩著獨特的挽歌情調。
一、主題的黑色:“審丑”的美學選擇
90年代,葉兆言的視點更多地停留在當下和此在以及世俗生存中人的精神狀況,自《蜜月陰影》、《關于廁所》、《人類的起源》等小說起,開始連篇累犢地展現尿床的尷尬、廁所的惡臭、性的隱私以及死亡,暴力,血腥,尷尬,人性殘忍、背叛、放縱等引起人的生理厭惡的東西……葉兆言似乎鐘情于寫丑,如:(《一九三七的愛情》)“一九三七年七月到八月之間,國家大事是發生在北方的蘆溝橋事變,對于首都的市政當局來說,讓他們感到尷尬的一件大事,是糞便統一管理的措施,遇到了極大的麻煩。……國家大事固然重要,個人小事也不能忽略,一時間,對糞便統一管理的不滿,仿佛對日本人的不滿一樣強烈。”《關于廁所》主要情節就是寫寫年輕漂亮的大姑娘楊海齡當眾尿褲子的“丑事”,以及由此引起的人生境遇的變化。如《走進夜晚》寫的是一個令人惡心的亂倫主題。與這種感覺相伴隨的是小說在敘述上始終停留在黑色的抑郁情緒之中。案件告破時,與警官老李的悵然之態相似,敘述者也陷入了失語狀態,于是彌漫著黑色的蒼涼感覺的小說創作成了名副其實的“走進夜晚”。《花影》中的故事充滿了晦暗頹廢的氣息:變態的性欲、陰險的野心、墮落的肉體、破敗的家庭如四條蛇般的膠合在一起,共同襯托了生活的底色,使沉湎于其中的男女從欲望的幽谷跌向死亡的深淵。尤其是具體到文章對人性丑的表現,葉兆言的筆似乎變得越來越“放縱”。在獲“布老虎金牌書”稱號的《我們的心多么頑固》中,葉兆言恣肆地寫蔡老四與很多女人的性欲放蕩,尤其在《沒有玻璃的花房》中,我們看到孩子們組成了“紅小鬼”戰斗隊,叫囂著“敵人不投降,就要他徹底滅亡”,將善良的老太太強制成為階級斗爭的對象。戲校的系主任在交代書中,活靈活現地夸張著自己的色情行為……作者用“激情游戲”來概括這一切,讓這些“惡之花”,在筆下開放得生機勃勃,給人奇妙痛感之美。
對此,有評論批評:“葉兆言將文學趕出神圣的殿堂,完全降低到與肉體節律相等的地步,在一片低質量的日常圖景里,他對生活惡趣的津津樂道達到了令人無法容忍的地步,加劇了先鋒小說向那批“過日子小說”的滑落進程。這一切都與最初的先鋒品格南轅北轍”“也就是說,面對人類生存的現實,他們開始更多地強調“此在性”,而拒絕對“他在”的沉思與探索。”1、這種批評筆者認為有些言之過甚。于丑的鐘情,葉兆言曾說“我想我和我的讀者一樣,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惡,因此我們就不會簡單地去討論它……時代特色中,仍然包含著許多永恒的東西。并不是偉大的東西才永恒,許多渺小骯臟的東西,也會永恒。作家常常愿意思索這些永恒,寫作的過程就是思考這些東西。”2、這段話耐人尋味。因為在葉兆言看來,丑是人性與生俱來的一部分,根本就無法回避。就如作家海勒主張:“既然苦難是一種普遍存在的現象,人又無力改變它,就只好用殘酷來拉開與它們的距離。”3、用審美的觀照來“玩味”痛苦,不去發那些徒勞的道德感慨,讓讀者自己去領略去感受,這是葉兆言的策略。并且葉兆言在展示丑的同時,也在思索丑的成因:這種展示,有著“化腐朽為神奇”的效用,使丑在他筆下有了“永恒”的意味;這種思索,歸因于人性也歸因于時代。對此,作者心存著悲憫,所以他的充滿激情跳動的文字常會讓人感覺到“含淚的微笑”的意味。在所謂的零度敘事的遮蔽下,我們依然能感受到他對生活的批判,對無奈蕓蕓眾生的憐憫和悲嗟。這種審丑,包含著難言的辛酸。葉兆言曾經說道:“藝術就像一顆珍珠,是沙子滲進河蚌后,河蚌遭受痛苦分泌黏液的產物,是痛苦的結晶。”這種審丑,就是他對生活的“痛苦的結晶”。
二、意象的“黑色”感覺
意象敘事是強化敘事作品詩性氛圍的一種重要手段。《走進夜晚》標題以黑色意象統領全篇,這黑色是憂郁的、不可知的茫然,氣氛冷清,這種黑色意象傳達出變態、怪誕、壓抑、死亡、恐懼的抒情意蘊,以及人性所感受到的壓抑、恐懼、窒息的心理情感狀態,和亂倫主題相得益彰,體現了作者感傷、迷惘的情緒。
《綠色咖啡館》的黑色感覺體現在頗有些鬼氣的情節設置上。李謨在綠色咖啡館看見一個似曾相識的神秘的女人。但李謨的女同事張英卻說小街上根本沒有這樣一座咖啡館,而且李漠和張英去那條街,的確沒有看見綠色咖啡館。然而,李謨又一次獨自走進咖啡館,并與神秘女人喝咖啡。李謨隨女人到她家里,發現一切非常熟悉,只到看見墻上鏡框里的男人照片竟是自己!文風詭異冷峻,且又跳脫常理之外,給人陰森森的詭異恐怖之感,彌漫著一種虛幻和虛無的神秘氣息。小說也正是在這種似有若無的真實與虛構中擁有了藝術的張力。
另外有些小說中語言的運用(如比喻),也為意境的創造構建起恰如其分的文體效果與語境氛圍,這種意象營造使小說充滿了一種黑色的意緒。《最后》阿黃殺死了老板以后,音樂嘎然而止,作者接著描述屋內的靜:“屋子里太靜了,靜得像一張老照片,像老鷹在天空滑翔時留下的一道陰影,像夜間墓地里冰冷的石碑。”葉兆言使用通感手法,用陰影、夜間墓地、冰冷石碑來傳達兇案現場“靜”的感覺。雖沒有直接使用黑色這個字樣,但黑色就在其中。這段充滿了黑色感覺的語言正隱喻了阿黃內心的恐懼,使小說彌漫著一種神秘、陰森、凄冷的氣氛不由讓人覺得可怖。并且這“黑色”是憂郁的,不可知的茫然,氣氛顯得冷清,黑暗籠罩,它喻示著前途渺茫,人生旅途艱難和主人公難以逃脫的悲劇命運。
總之,葉兆言的小說給人一種黑色的陰郁感覺。黑色,一種色素的生命完全被剝奪的顏色,一種不可言說又必須言說卻永遠也道不盡的色彩。它是悲哀和苦痛的象征,是陰冷和恐怖的象征,十分切合葉兆言筆下的人物和故事。又或者說,黑色更多是在傳達一種感覺、一種意境和一種氛圍,它源于作家的個體經驗對世界的領悟和感知,是作品主人公或者說是作家內心世界的投影。葉兆言的小說透露出一種深深的宿命意識:生存的困境是注定的,無法逃脫的,人身在其中,永遠也無法成為自身的主宰,這就是人類的終極命運。欲望中的掙扎、孤獨的存在和宿命的死亡就是葉兆言對人類命運的概括。于是,他將深蘊著悲涼和死亡意味的黑色感覺用于他所悲憫的的“魂靈”,深刻地表現了他對社會人生的體悟。人生擺脫不掉悲劇的宿命——并且這種悲劇性的宿命意識由于蘊涵在日常生活中而因此具有某種超越性的哲學內涵。就是在這樣的主題表現與意境營造下,文中的陰郁和傷感之氣揮之不去。
杜華,三峽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