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教版高中語文必修第二冊何滿子先生的雜文《剃光頭發微》,文章第四段有句話:
我只記得古代有一種刑法,叫“髡”,那辦法就是把古圣人所說的“身體發膚,受諸父母,不敢毀傷”的諸種東西之一的頭發給去掉;而且似乎是和罰做苦役結合起來的,那就是“髡鉗為城旦舂”。
課本注釋③城旦:秦漢時的一種刑罰名。服四年兵役,夜里筑長城,白天防敵寇。
教材對“城旦”一詞作了較為準確的注釋,但“舂”字卻無任何說明,似為遺憾。
“城旦”與“舂”
秦朝時法律中的刑罰除了死刑之外,還有斬足、宮、劓、黥等對犯人進行肢體殘害的肉刑以及將犯人拘禁起來服苦役的徒刑(后世徒刑之名即出于此)。秦時徒刑是最常用的刑罰,一是涉及處罰面比較廣,從盜竊、傷人到官吏的嚴重瀆職,都可以判徒刑;二是判罰的大批服徒刑者成了為秦王朝無償勞動的苦力。史載秦二世胡亥時修建驪山陵墓等大規模工程,使用的刑徒達七十萬人之多。
城旦舂是徒刑中最重的。秦漢強制勞役方式大多是筑城,這些服刑者“晝日伺寇虜,夜暮筑長城”,即名“城旦”。舂者,即“不豫作徭,但舂作米”。男子為城旦,女子為舂。《漢官舊儀》記載:“有罪,各盡其刑。凡有罪,男髡鉗為城旦,城旦者,治城也;女為舂,舂者,治米也,皆作五歲。”這里明顯看出秦漢時期對待同級犯人的不同處罰。因“城旦”與“舂”在刑罰上同一類別的懲處,后世歷史文獻中常稱之為“城旦”或“城旦舂”,若特指對女性犯人的處罰,那就非稱之為“城旦舂”或“舂”不可了。教材中忽略了對“舂”字的解釋,實為不妥。
黥為城旦、髡為城旦、完為城旦
教材中引文為“髡鉗為城旦舂”,這又關系到“城旦舂”刑罰的幾種不同的等次。
秦漢法律中刑罰依輕重分為城旦舂、鬼薪、白粲、司寇幾等。城旦舂最初是與黥劓之肉刑結合施行的。漢惠帝時,在城旦舂里另劃出一種較輕的處罰,不再加以肉刑。《漢書·惠帝紀》:“民年七十以上,若不滿十歲,有罪當刑者,皆完之”,完即保全受刑罰者的身體不受肉刑的殘害,于是就有了“完城旦”這一刑罰。除了身體不受傷害外,服役的時間也比正常的“城旦舂”少一年。相比之下,黥劓城旦為徒刑中最重者,除須受肉刑之外,還需服刑五年。
漢文帝十三年,太倉令淳于意女緹縈上書,愿沒入為官婢,以贖父刑。漢文帝悲其意,遂改肉刑:“當黥者髡鉗為城奴令舂,當劓者笞三百。”從此以后,城旦只髡去長發和頸上戴鐵鉗以替代過去的黥或劓,這種城旦稱“髡鉗城旦”。髡和鉗之刑罰雖非始于西漢,但把髡鉗與城旦結合作為徒刑中一種重罰則是西漢之始。
從“黥劓城旦”到“髡鉗城旦”的變化,應該是漢代刑罰中人性關懷的體現。正像當年丞相張倉、御史大夫馮敬上奏所言:“肉刑所以禁奸,所由來者久矣。陛下下明詔,憐萬民之一有過被刑刑者終身不息,及罪人欲改行為善而道亡繇至,于盛德,臣等所不及也。”雖然后人大多評價此次去肉刑的改革“外有輕刑之名,內實殺人。斬右止者又當死。斬左止者笞五百,當劓者笞三百,率多死”。與肉刑一樣,造成了大多服刑者的死亡。但其以人為本的思想應予以肯定。
髡鉗城旦即使不會對服刑者造成“終身不息”之害,但剃去頭發,戴上鐵圈亦是精神人格上的極大損傷。與“完城旦”相比,絕不是少服了一年刑那么簡單。《后漢書·帝紀第二》:“十二月甲寅,詔曰:“天下亡命殊死以下,聽得贖論:死罪入縑二十匹,右趾至髡鉗城旦舂十匹,完城旦舂至司寇作三匹。”入縑贖罪的價碼,髡鉗城旦要十匹,而完城旦與鬼薪、白粲、司寇一樣,只要交三匹。可見兩者在對服刑人精神人格的傷害上有著本質的區別。范曄《后漢書》有著類似的闡述:“永平十五年,幸偃師。詔命自殊死以下贖:死罪縑三十匹,右趾至髡、鉗、城旦舂十匹,完城旦至司寇五匹。”
與“城旦”與“舂”一樣,“鬼薪”與“白粲”也是分別處罰男女的同級刑罰。鬼薪為男子之刑,為宗廟取薪;白粲為女子之刑,負責把米里的雜質挑撿出來,使米白凈,均為三年刑。司寇為兩年刑,司同伺,就是被派往邊地服勞役,并用以防御外寇,故名司寇。
司空城旦、城旦書
秦朝時,曾派三千刑徒伐盡湘山的樹木;在咸陽修建阿房宮和在驪山修筑陵墓的刑徒達七十多萬人。兩漢時和秦一樣,修城建陵開路修橋筑宮室都需要大量的刑徒這樣的無償勞動力。這樣一個龐大的勞動力隊伍,是需要相應的管理規定與管理人員的。秦漢時,主管土木工程之官為司空,而土木工程施工隊伍的絕大多數為全國聚集來的刑徒,故司空又成為管理刑徒的機構,秦代處理有關刑徒事務的法律就稱為《司空律》。
《史記·儒林列傳》記錄了這樣一個故事:竇太后好《老子》書,召轅固生問《老子》書,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書乎?”后來就以“司空城旦書“或“城旦書”泛稱刑書,在歷代詩文中出現較多。
陸游的《燈下閱吏牘有感》曰:
老眼今年太負渠,羲經魯史頓成疏。
一為柱后惠文吏,厭讀司空城旦書。
正苦雁行須束縛,不言鼠輩合誅鉏。
致君堯舜元無術,黃卷何辭飽蠹魚。
宋李石《蓋公堂》詩:“吾家柱下史,不讀城旦書。”清趙翼《題嶺南物產圖六十二韻》:“我昔官其地,吏事困案牘。但翻城旦書,奚暇《爾雅》讀。”
武健,教師,現居江蘇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