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以浪漫的、大氣磅礴的詩歌聞名天下,但對于他的樂舞批評理論與觀念,人們卻知之甚少。李白的樂舞批評觀念與他的人生觀念、詩歌創作觀念是一致的。這個觀念就是:“萬事貴天生”、“萬籟各自鳴”。他推崇的樂舞是具有老莊氣質的“天樂”。他認為:“大音自成曲,但奏無弦琴?!保ā顿浥R洛縣令皓弟》);理想的樂舞應當:“一風鼓群有,萬籟各自鳴?!保ā顿浬薰罚┰谒磥恚耖g、外族率直、粗樸的歌舞藝術,是“去雕飾”、“合大清”的。
李白詩歌中關于樂舞內容的描寫是從宮廷女樂入手的,樂女是我國古代一類特殊的群體。李白由于做過一段時間的翰林供奉,因而自然有較多的時間和機會接觸和目睹這類深宮中的女性。據此我們可以這樣認為,盡管歷來說其寫作目的大部分是喻比,然而李白這類女性的詩作在客觀上具有一定的寫實性,對于詩中所論述,我們又可粗略地把她們分成兩類:一類是鋪寫宮中妃子們奢侈生活之作;另一類是寫宮妃嬪娥們歡笑背后的眼淚——揭露宮中悲苦生活的宮詞。第一類的詩作多是李白的應制之作。史載李白初入翰林院,深受玄宗喜歡,他自己也躊躇滿志,寫了數量不少反映宮中玄宗與楊貴妃等后妃們樂舞逍遙的生活之作,如《春日行》中有:“因出天池泛蓬東瀛,樓船蹙沓波浪驚。三千雙娥獻歌笑,撾鐘考鼓宮殿傾”極寫宮苑歡歌之盛;而《陽春歌》則寫楊貴妃:“披香殿前花始紅,流芳發色繡戶中。”其身姿穿戴可見一斑。史也載楊貴妃“資質豐艷,善歌舞,通音律,智算過人”,足見楊氏之風采。李白奉詔而作的《宮中行樂詞》八首,更是以其天才對以唐玄宗和楊貴妃為主角的樂舞逍遙的糜爛生活作了如實的描繪和鋪敘。且看“柳色黃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樓巢翡翠,珠殿鎖鴛鴦”;“宮中誰第一?飛燕在昭陽”;“煙花宜落日,絲管醉春風”:“君王多樂事,何必向日中”“笑出花間語,嬌來燭下歌”等等。作為當時生活的實際反映,從中我們可以窺見正處封建社會上升時期的唐帝國,其宮中生活習俗是何等面貌。而以楊貴妃為核心的宮妃奢侈之風更令時人咂舌。
李白不僅以其才情健筆書寫了宮中的驕奢淫逸的享樂生活,而且也以其獨特的視角描繪了宮中女樂的悲慘命運。因為宮庭雖高九重但也不盡是歡樂,相對大多數宮中女性而言,天堂的附近便是地獄了。李白就曾在《宮中行樂詞》中寫到“宮中爭無日,池草暗生春”。白居易也有“三千宮女胭脂面,幾個春來無淚痕”的揭露,可宮妃們的哀怨憂傷又有幾人知曉?可見宮中生活在表面上可謂香氣陣陣,鼓樂聲聲,歌兒舞女盡情享歡。然而在此表面承平之下卻掩藏著不盡的危機和悲哀。宮女妃子們之間有時為了爭寵獻媚,不免相互勾心斗角甚至殘殺,缺乏機智和才干者往往陷入失寵或失勢的境地;尤其是顏容老去、青春不再的宮妃們,更是“顏色如花命如葉”。以浪漫和理想主義為稱的李白也有此類專門吟詠失寵宮人的凄涼處境和悲哀命運之作,如《長信宮》《長門怨》等。這些可憐的宮女生活的處所由于缺少人跡,處境顯出冷漠。夜間是“金屋無人熒火流”,“夜懸明鏡青天上,獨照長門宮里人”;白天即是“黃金四屋起秋塵”。長門宮里的人唯有與熒火為伍,與月光相伴,可謂雖生猶死,孤寂幽冷。而這種生活并非哪一個或哪幾個宮女所有的,絕大多數的宮女一進深宮便難逃脫這種命運。
既然宮中生活如此不幸,自然女樂之怨便多了起來。李白的《怨歌行》也可佐證:“十五入漢宮,花顏笑春紅。君王選玉色,侍寢金屏中。薦枕嬌夕月,卷衣戀春風。寧知趙飛燕,奪寵恨無窮。沉憂能傷人,綠鬢成霜蓬。一朝不得意,世事徒為空。肅鳥換美酒,舞衣罷雕龍。寒苦不忍言,為君奏絲桐。腸斷弦亦絕,悲心夜忡忡。”雖然后人析其是暗喻有志不賞的郁悶之作,然字面上卻客觀地描繪了宮妃遭棄的悲慘命運。宮怨題材開拓之作可謂是李白的《妾薄命》。他不僅寫出了宮女的哀傷:“寵極愛還歇,妒深情卻踩”,“雨落不上天,水覆重難收。君情與妾意,各自東西流?!倍疫€揭露了薄命的根本原因——“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被拋棄的命運自然接踵而至——樂女們根本無法掌握自己的人生命運!
樂舞審美中的現實主義、浪漫主義、現實主義的遞進關系,就構成了整個唐朝樂舞藝術整體風格的嬗變軌跡。李白是以浪漫主義詩人享譽中國古代文壇的,但在其浪漫文筆之中卻客觀地為我們展現出了盛唐時期宮中樂女樂舞生活及命運的某些方面,而宮女們的悲慘生活狀況到中唐詩人那里便有更多的體現。唐朝樂舞藝術的文化胸襟是虛懷若谷的,唐人毫無顧忌地虛心學習所有的外來藝術形式,在此基礎上勇于創造新的樂舞藝術形式與品種。與此同時,還以“文化中國”的博大氣勢,往周邊國家輸出自己的樂舞藝術文化。因為,強大的國勢必然孕育出強勢的文化,強勢的文化也必然會伴隨著強大的國勢往四面八方輻射。唐朝的樂舞藝術伴隨著強勢的文化體系源源不斷地輸往亞洲各國。唐朝樂舞對周邊各國的樂舞藝術的發展與變化,產生了舉足輕重的影響作用。當時的日本、印度、朝鮮等國家曾經大量地學習了唐朝的樂舞藝術。在日本的雅樂舞蹈中,至今還保留了大量的“唐樂”。
陳雪飛,中國藝術研究院舞蹈學碩士,現居浙江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