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代至70年代的小說一般分為兩類,即歷史題材和現實題材。前者主要是講述“革命歷史”,它提供的是新的現實秩序賴以成立的合法性資源,解決“我們從哪里來”的問題。后者則大略分為工業題材和農村題材,要解決的問題是“我們是誰”和“我們向哪里去”,即通過主體本質的建構來確立現實意義秩序。二者的共同點在于都要在意義秩序的建構中展開某種“歷史必然性”。
《三里灣》、《山鄉巨變》、《創業史》(第一部)被認為是這個時期關于農村合作化運動的最重要、最有代表性的作品。這三部作品所設置的矛盾沖突的類型及解決方式有很多相似之處,也有細微的差別,而且都重點描寫了合作社與單干戶的矛盾斗爭及其大致相同的結局,具有模式化的特點。本文正是通過對同一題材的相同或不同敘述的研究,來探討50年代至70年代“農村題材”小說在當時主流話語的影響下如何逐步建構文學的意義秩序和寫作規范。
趙樹理的《三里灣》于1953年動筆,1955年春寫成。這是新中國第一部反映農業合作化運動的長篇小說,主要反映的是初期互助組階段。作者圍繞秋收、擴社、整社、開渠等故事,表現了合作化運動中的黨內斗爭、家庭矛盾以及愛情與婚姻的糾葛。作者力圖通過描述種種錯綜復雜的關系,來闡明合作化運動發展的必然性、規律性和不可抗拒性。
小說重點展示了封建思想、黨內蛻化思想和農民落后自私思想對合作化的阻礙。后兩種思想在兩類人物身上表現突出:一,村長、老干部范登高。作為個體農民,私有制觀念很嚴重,熱衷于個人發家致富,有著資本主義自發傾向,對社會主義農業生產合作化產生了“離心力”。他以獨特的方式表現自己的反抗:常常以維護黨的利益的面目出現,實際上千方百計保護個人私利。二,“糊涂涂”、“常有理”、“鐵算盤”、“惹不起”這一家富裕中農。作者集中刻畫了他們作為小私有者的落后、頑固與自私,尤其是“糊涂涂”。作者力圖從“糊涂涂”一類人物身上,揭示中國幾千年來的封建統治以及小塊土地經營方式所造成的舊式農民身上的精神負擔。所以作者極力表現他作為小生產者的落后與自私,處處替自己打算,與合作社對抗。但最終,作者安排的結局是:無論是范登高還是“糊涂涂”,他們在鐵的事實面前,終于看清了搞個人主義的種種弊端和合作社的種種好處,體會到走社會主義道路的甜頭,最終戰勝小私有者的落后、自私思想而甘愿入社。作者正是想借此形象化闡釋當時的主流話語——社會主義集體化大生產必然戰勝落后的私有制,從而使人們心甘情愿地走農業合作化道路。
值得注意的是,《三里灣》在揭示農業合作化初期農村的生活矛盾時,沒有受到像后來一些作品那種“階級斗爭”模式的框囿。比如,小說就沒有有意去設置一條地主、富農破壞的情節線索,人為地去制造一種敵我矛盾的氣氛;即使寫合作化中兩種思想對立的人“擺開陣勢”,也不故意地將矛盾推向兩個極端。正如作者所認為的:“說他們‘走的是兩條道路’,不過是為了說話方便打的一些比方,實際上這兩種勢力的區別,不象打仗或者走路那樣容易看出彼此來。”小說這樣描寫農村的斗爭形態,比較符合當時合作化運動初期農村的現實。另一方面,這個特點,是源于作者將小說的“政治性”僅僅理解為配合當前工作,解決工作中的具體問題。對于合作化運動來說,趙樹理考慮得更多的是這種勞動組織方式給農民帶來的物質性的益處,而不在于它是國家意義建構的重要內容。
與趙樹理致力于寫“問題小說”不同,周立波是一個有志于抒寫時代風云的作家,他看到了合作化運動對于國家意義建構的重要意義,“想把整個合作化的過程編織在書里”,并“見出全國性的規模宏偉的運動”,而其中的中心線索是“新與舊,集體主義和私有制度的深刻尖銳但不流血的矛盾”。《山鄉巨變》于1957年底完成,1959年11月寫出了續篇,文本完整地描寫了湖南清溪鄉從互助組過渡到初級社再迅速進到高級社的完整過程和基本面貌。
《山鄉巨變》正篇出版后,有讀者指出“小說結構顯得零亂”,“缺乏一個中心線索貫穿全篇”,這實際上是要求作家要以沖突關系來結構全篇。于是,周立波在續篇的結構方式上作了調整。鄧秀梅外來的敘述主導的消失使得以沖突關系作為文本結構的基本框架成為可能。朱寨將續篇的沖突線索歸納為三條:“一是合作社與單干戶王菊生之間的斗爭;一是社內先進人物與落后干部謝慶元間的斗爭;一是與反革命分子龔子元間的敵我矛盾。”其中,第三種矛盾就是受當時“階級斗爭”模式的影響有意加上去的。
其中,在合作社與單干戶之間的斗爭上,作者花費了大量筆墨。在作者筆下,富裕中農“菊咬筋”王菊生,有健壯的體格、聰明的頭腦、勤儉的習性和熟練的耕作技能,但私有制和私有觀念使他變得委瑣卑下。作者力圖通過這一形象和他玩弄詭計抗拒入社及妄圖拚命比垮合作社,遭到失敗最終而入社的曲折過程,來表現一個富裕中農在農業合作化中的態度和動向,力圖向人們闡明王菊生“競賽”的失敗,不是他沒有下力氣,也不是他舍不得花本錢,而是私有制本身的缺陷決定的。私有制、個人主義勢單力薄,無法抵抗自然災害,而且不得人心;只有依賴集體化的巨大力量才能使人們最終發家致富。他的最終入社的結局也是必然的、模式化的,作者正是企圖以此揭示集體化道路勝利的歷史必然性。
在老一代農民中,作者重點刻畫了“亭面糊”這個老貧農,揭示他的“面糊”性格產生的歷史根源和社會條件。他飽嘗舊社會的苦痛,熱愛新社會。但長期生活在小農經濟環境中,靈魂深處私有觀念嚴重,一時不能真正理解新制度的優越。最后,在斗爭巨浪的推動下,他終于克服私有觀念,看清了合作社集體化大生產的種種好處,最終成為一個“以社為家”的積極分子。“秋絲瓜”張桂秋是另一種類型的富裕中農。他兵痞出身,沒有勞動習慣,也不熟悉耕作技術,因而以投機倒把和玩弄權術的方式抗拒社會主義。小說通過描寫他與破壞分子龔子元相勾結,阻撓合作化,最后失敗而要求入社的過程,從另一側面反映了資本主義自發勢力的進攻和失敗結局。
就對創作意圖的認識而言,柳青比周立波更進一步:“這部小說要向人們回答的是:中國農村為什么會發生社會主義革命和這次革命是怎樣進行的。” “為什么”的問題是《三里灣》和《山鄉巨變》所無法提出的。《創業史》圍繞著粱生寶互助組的鞏固和發展,直至燈塔社的建立,完整地概括了農業合作化運動中的復雜斗爭。作者把這場斗爭的主要對立面體現為三股力量:一是富裕中農郭世富,這個堅持個體經濟的代表人物,憑借個人優厚的經濟力量,用自己的“榜樣”去吸引個體農民,公開跟農業集體化對抗;二是反動富農姚士杰,這個狠毒的階級敵人站在郭世富的背后,施展陰謀詭計破壞互助組;三是黨內的自發勢力的代表人物郭振山,他是土改后的新中農,熱衷于個人發家致富,暗中抵制合作化運動。在合作社與這三股力量的斗爭中,作者安排的結局是梁生寶互助組在黨的領導下,依靠、團結、教育農民群眾,取得了節節勝利,最終顯示了社會主義的優越性和強大的生命力,使人們心甘情愿地踴躍入社,私有制、個體經濟(以郭世富為代表的單干戶)不戰自敗。作者重點刻畫了外善內奸、貪婪狡黠的富裕中農郭世富,出于個人的發家狂,處處跟黨的號召相對抗,但最終他的陰謀破產了,在鐵的事實面前,人們終于認識到合作化的種種優勢,而紛紛自愿加入合作社,連他本人也不得不服。這一過程和結局都是模式化的,作者企圖通過這一模式告訴人們:在私有制的基礎上,農民要真正致富,即使拚盡畢生的精力也是難以實現的,只有走黨指引的社會主義道路,農民才會有自己的光明前途。
作者這樣確立小說的矛盾支架,顯然是遵循著當時所普遍確認的關于社會主義時期農村基本矛盾的認識,即:與資本主義道路自發勢力的斗爭、與暗藏的階級敵人的斗爭、與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代表人物的斗爭。在矛盾沖突的類型及解決方式上,《創業史》與《山鄉巨變》(續篇)呈現出驚人的一致。
《創業史》之后,以合作化為題材的長篇小說中,有影響的應該是出版于1964年的《艷陽天》(第二三卷1966年出版),它在總體上可以說是以前同類題材小說,特別是《創業史》的一個修訂本或綜合本,進一步強化了這種矛盾斗爭的基本類型和結局的模式化。50年代到70年代作家經常對文本進行不斷修訂,最終的結果是以抹殺作家的個性為代價獲得意識形態的認可。
綜上所述,在50至70年代農村合作化題材的長篇小說中,矛盾沖突的基本類型及其解決方式呈現出驚人的相似,其中合作社與單干戶之間的矛盾斗爭最終以合作社力量強大、單干戶因種種原因最終失敗而不得不加入合作社而結束。這種模式化鮮明地暴露了作家創作的局限性。不過,歸根結底,這是歷史的局限,誰也不可能脫離歷史自己去獨立發展。建國后初期,“新規范”的確立(要求文學為無產階級服務,為工農兵服務)與大一統格局的形成使中國文學終于史無前例地變成了政治的工具(比任何一個朝代、時期更甚、更廣泛和更徹底地)。當時,“要據政治需要去創作”,“用階級分析演繹文學作品”,“愛恨的復雜心理感情被簡化”導致公式化、概念化的弊病不可避免。甚至連毛澤東、周楊等領導人也意識到并要求克服文學的“公式化”“概念化”,可是在今天看來,只要文學仍然充當著政治的工具為其服務,就注定無法走出這種模式。其實,從研究的角度看,重要作家歷史觀念上受政治因素影響恰恰是文學研究必須要接觸的內容。
王艷文,女,湖北咸寧學院講師,華中師范大學在讀研究生,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