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肋

王手，浙江溫州市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一級作家。寫小說多年，近年作品散見于《收獲》《人民文學(xué)》《當(dāng)代》《十月》《鐘山》《花城》《山花》《作家》等刊，部分作品被選刊轉(zhuǎn)載和入選一些年度選本。另有長篇兩部，中短篇結(jié)集兩冊。

大概是八二年秋天的時候，我母親再也忍受不了我在她面前晃來晃去的樣子，她決定退休讓我頂替。我當(dāng)時已經(jīng)有二十五六歲了，這樣的年紀(jì)才有了一份工作，應(yīng)該算很遲了，但我頂?shù)氖菄鵂I單位，名稱和內(nèi)容都不錯，我還是很高興。

我清楚地記得，我母親退休時頭發(fā)已經(jīng)全白了，她五十都還差許多，怎么會有那么多白頭發(fā)？有人說，她是為我愁的，可憐天下父母心，兒子不肖，母親她怎能安心？也有人說，她是在廠里被人打的，打中了什么穴道，頭發(fā)就早早地白了。我母親在廠里當(dāng)廠長兼管人事，人事多是非，我相信她會被人打的，過去的年代，打人的事是經(jīng)常發(fā)生的，但有沒有把頭發(fā)打白了的穴道?我到現(xiàn)在也沒有聽說過。

我們那個廠是做牛奶的，就是把新鮮的牛奶濃縮了，做成一定稠度的煉乳。我母親一貫思想比較好，她對新廠長說，不能給我有什么特權(quán)，要把我放到最差的工種上。比如鍋爐房，又臟又累；比如收奶站，專門做下夜班。但母親畢竟當(dāng)過領(lǐng)導(dǎo)，她的話下面的人都會認(rèn)真領(lǐng)會，我就被安排進(jìn)了“聽間”，就是把鐵皮做成裝煉乳的容器的車間。聽間重，聽間臟，聽間容易受傷，但聽間有營養(yǎng)費。我后來知道，那個重、臟、受傷是下面人敷衍我母親的，營養(yǎng)費則是特地照顧我的。

作為學(xué)徒，聽間所有的工種我都要鍛煉鍛煉。運鐵皮，老司就關(guān)照我要注意腰，腰是男人的半條命，一輩子的事情；剪鐵皮，老司就提醒我別把衣服割了，說半年才發(fā)一套；沖鐵皮，老司就教我如何保護(hù)手指，別弄成了九個半，我們沒法向你母親交代。這些老司都是好人，他們買我母親的賬，同時也把積累的經(jīng)驗傳授給我。

有一個老司也一直想“指點”我，他叫龍海生，比我大那么十幾歲，人長得粗黑，像他的名字有一股兇相。他不知是哪個工種的，印象里他什么都做，要做什么全憑他自己的興致，踢一下別人的凳子，別人就得站起來，不敢不讓他。車間主任和工友都拿白眼看他。我母親離廠的時候囑咐過我，這個人你別惹他。母親還說，他在廠里有盟兄弟，意思是他有勢力。母親的教導(dǎo)我銘記在心，我是來上班的，不是來惹是生非的。有一天，龍海生把我叫出了車間，對我說，你回家告訴你母親，有些事叫她別放在心上，我對不起她。我覺得奇怪，說，你為什么對不起她？他沒有回答我的話，只顧自己說，我父親也對不起她。我說，你父親又是怎么回事？他說，我父親在她游街的時候踢掉了她的鞋。噢，這個我有印象。我小時候經(jīng)常在路上游蕩，一天看見我母親被人揪著游街，她的鞋掉了一只，走路一瘸一拐的。游街最怕掉鞋，穿一雙最好，都不穿也馬馬虎虎，穿一只就像用刑一樣痛苦。原來是他父親干的好事！我咬著牙齒說，那么你呢？他說，我打了她一拳。狗生的，我母親怎么經(jīng)得起他來打!說不定真的打準(zhǔn)了什么穴道，把頭發(fā)給打白了。但這些事畢竟過去了許多年，再究也沒什么太大的意思，我頓了頓，想起許多江湖的話，冤家宜解不宜結(jié)，得饒人處且饒人，我就重重地搭了他一下肩，說，這事就到此為止吧。

我前面說過，我曾經(jīng)不肖，我母親整日里為我發(fā)愁。我以前在西山的一個建筑隊打工，是那一帶有名的刀不怕，我身上有十三處刀傷，有大刀砍的，也有軍刀刺扎的，也有為平息一場斗毆，要人家看我面子，自己拿匕首拉的。我在西山的貨運埠頭還有自己的地盤，靠上繳的保護(hù)費買酒喝買煙抽。我只要在西山，就不用走路，那些過往的拖拉機(jī)見了我，都會自覺地停下來，捎我一程。后來有人說，要是有外地的信件寄給我，漏寫了地址也沒關(guān)系，只要姓名還在，郵差就會把它送到西山來。不過，這都是說得好聽，我從來也沒有收到過外地的來信。我現(xiàn)在不這樣了，我看見母親的頭發(fā)越白越多，越白越濃，我就決定金盆洗手。按我母親的說法，我是在外面瘋夠了，浪子回頭了。所以，盡管龍海生“血債累累”，我也不會把他怎么樣。

我答應(yīng)過我母親，不再做那些勸架受降的事了。都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其實在廠里我也身不由己，許多知道我底細(xì)的人還是會找上我，我就像一個無奈的司機(jī)，再謹(jǐn)慎駕駛，人家一定要撞我，我也沒有辦法。當(dāng)然，找我的都是龍海生的事。

龍海生這段時間在鬧著調(diào)車間，這件事弄得車間主任非常難過。誰都知道，調(diào)動是一件“水往低處流”的事情，就好比上海調(diào)崇明好調(diào)，農(nóng)村調(diào)城市就是“吃倒水”，難。聽間本來就是廠里最差的工種，他往哪里調(diào)？龍海生又是個“劣跡斑斑”的人，在聽間，他做成型，廢品的箭頭就颼颼地往上躥，他做落料，這個月的節(jié)約獎就泡湯了，這樣一個拖后腿的人，誰會捉個虱子放自己身上癢呢?偏偏龍海生還不按套路出招，他堅決要調(diào)牧場，這等于“自己明明有洋房還一定要住在別人的食堂”。主任怕引起麻煩，想打消他的念頭，說，牧場是家屬廠，你調(diào)不合算。龍海生說，我關(guān)系不遷。主任又說，他們是自收自支，沒有福利待遇。龍海生說，我工資和營養(yǎng)費還在聽間拿。這些話叫主任瞪大了眼睛，張了張嘴，從肺里想出一句話，你這是拿教授的薪水，干門衛(wèi)的事情，這事我說了不算，你找廠長吧。龍海生什么時候怕過什么，說，找就找！

我知道牧場，有一天我在廠后邊的河里洗澡，看見遠(yuǎn)處的對岸有一爿半島，半島上有叢生的雜草，有簡易的棚屋，有幾頭牛在拙拙地走動。一起洗澡的工友說，這就是牧場，是廠里養(yǎng)牛的地方，廠里用的牛奶，有一些就來自那里。牧場是廠里的一個附屬部門，職工都是廠里的家屬，家屬工沒有指標(biāo)，連工資也很難保障，有時候擠不出奶，工資就少了，有時候剛買了飼料，工資就停一停，拖一拖。這時候，如果牧場里生了牛犢，牛犢又是雄的，雄的養(yǎng)了也沒用，就把它殺了，各人分幾斤牛肉代工資了。就是這么個地方，龍海生要去干什么呢？

龍海生風(fēng)風(fēng)火火去找廠長，他身后跟了幾個盟兄弟，在廠里，他算是一個小頭目，他聲音一高，就有人吶喊接應(yīng)。事后主任跟我說，他知道自己失言闖禍，就拼命給廠長打電話報訊。廠長原來是搞技術(shù)的，我母親退了后他才上來，他沒有經(jīng)歷過這些事情，聽主任說得這么兇猛，也慌了手腳，在原地轉(zhuǎn)了幾個圈，最后拿了幾張草紙?zhí)恿顺鋈ァ?/p>

龍海生一撥沖到廠部的時候，正好在樓梯口碰上了廠長，廠長故作驚訝地問，這么多人?找誰?有事嗎?龍海生說，找你，有事。廠長把手里的草紙晃了晃，說，對不起，你們先坐一坐，我去去就來。就是上廁所不能阻攔，龍海生暫且讓開，塌下屁股在廠長室等。等了兩支煙工夫，感覺情況不對，他說，大便怎么拉出吃飯的時間了?就一邊罵一邊朝廁所走去。在廁所，情緒推動著龍海生，他依次搗著坑門，有的是空的，有的慌張地一應(yīng)，但不是廠長的聲音。龍海生覺得自己被耍弄了，于是，情緒變成了火，燒了起來。他站在廁所里停頓了一會兒，臭氣又鼓動了他，他在尋找發(fā)泄的目標(biāo)。他最先看到的是洗手的龍頭，他上去把它扳了；接著他看到了一個垃圾屋，雖然是水泥澆的，他推了幾下，也把它推倒了；食堂的工友剛剛泡來一瓶開水，立在廠長室門口，龍海生順勢就把它踢飛起來，鐵殼咕嚕嚕翻滾，瓶膽碎了一地。

回到廠長室的龍海生第一件事就是把窗門砸了，玻璃嘩啦啦從樓上響到樓下，把樓里其他辦公室都驚醒了，工會的門開了，技術(shù)科的門開了，勞動工資的門開了，一個個都探出頭來看熱鬧。有人看，盟兄弟也開始行動起來，他們在氣氛中表現(xiàn)積極，作阻攔和拉扯狀。龍海生顯然也是配合有素，好像非常怒不可遏，好像要從阻攔和拉扯中掙脫出來，再找個東西砸砸。后來那些看熱鬧的人說，盟兄弟實際上在使暗勁，在推波助瀾，其實有一下，龍海生因為廠長不在已覺無趣，想放棄這種沒有對應(yīng)的表演，一個盟兄弟說，廠長這樣做就是看不起我們。像澆了一勺油，龍海生的火又猛了起來。混亂中，他們沒忘記趁火打劫，廠長室墻上的地圖就是他們故意撕的，廠長下車間穿的高統(tǒng)雨靴也是他們偷偷拎走的。

最先聽到玻璃響的肯定是我的主任，當(dāng)龍海生犟著頭去找廠長，他的耳朵就豎著沒有放下過，現(xiàn)在他知道了，他那句不負(fù)責(zé)任的推卻的話有結(jié)果了。他白了臉，像尿緊一樣跑來叫我，說，會死會死，你幫幫忙去把他叫回來吧。叫龍海生?要我去叫?我其實不想出頭露面，自從頂替進(jìn)廠，我一直保持著非常老實的低調(diào)，我不想重提江湖舊事。我故作懵懂地說，這不是一般的任務(wù)，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有什么能耐把他叫回來?主任苦著臉說，現(xiàn)在是關(guān)鍵時刻，你別開玩笑好不好，我家就住在西山，過去別人傳誰誰翻手為云覆手是雨，我原來不知道是你，現(xiàn)在我知道了。主任這樣說了，我就不好意思再找借口了，我不能駁一個長輩的面子是不是?再說，這種事和我過去的血雨腥風(fēng)比起來，簡直就是小菜一碟。

誰也不會想到我會出現(xiàn)在廠長室里，沒有想到，就有效果。當(dāng)時他們正在吵鬧的興頭上，我的突然出現(xiàn)讓他們都大吃一驚。我是個新人，那個場合認(rèn)識我的人不多，也只有龍海生知道我，我就撇開眾人徑直走到他面前，我搭住了他的肩，他看看我，疑惑地問，你這手怎么這么重?我嬉皮笑臉地說，手重有什么關(guān)系，你到外面我和你說句話。就這么簡單，我就這樣把他搭了出來。我想，如果把這件事做成電影，那么，剪成慢鏡頭的就是這個瞬間。

圍觀的人起先連一句話也不敢說，這時候，他們卻以最快的速度傳遞著他們的驚嘆。我知道，當(dāng)我把龍海生搭出廠部的時候，煤場里、廠區(qū)道上、外面的車間、露天洗衣池邊，隱蔽的或是公開的，多少雙眼睛在看著我們。他們在想什么?他們奇怪死了，他們心里在疑問，這人是誰?這么大膽?可以搭著龍海生從容地走路?而身邊的那個龍海生，他平日在廠里作威作福，今天怎么老實成這樣?后來，有關(guān)我在廠里的美麗傳說，有人見了我低頭哈腰，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

我雖然把龍海生搭離了廠長室，但根本的問題沒有解決，我只是暫時解了廠長的燃眉之急，而龍海生，還是擅自跑到牧場那邊去了。什么叫無賴?無賴就是把沒有道理的事說成有道理的。他說，都是廠里的活，在哪里不是干啊。

龍海生去了牧場，聽間的人無不歡欣鼓舞，班組也好像解放了一般，按主任的話說，就像虱燙了一樣，好過!聽間也不失時機(jī)地掀起了比學(xué)趕超的新熱潮，最關(guān)鍵的幾個指標(biāo)，天天在往上翻，成型的合格率上去了，落料也拿到了節(jié)約獎，車間也因此受到了廠部的表揚。

有人歡喜有人愁。這時候的牧場正在叫苦連天。牧場場長當(dāng)然也久聞龍海生大名，他原來想，我不安排他具體工作，他要呆就呆吧，呆膩了總會回去。事情哪里有這么簡單!牧場養(yǎng)的都是奶牛，奶牛就不是一般的牛，奶牛就相當(dāng)于我們家里的嬰兒，寶貝。它的吃，是有時間規(guī)定有嚴(yán)格要求的，它的營養(yǎng)，也都參照了食譜，特地搭配好了的。幾點吃干草，幾點吃黃豆，幾點吃大頭菜，一切都是從牛的胃口出發(fā)，胃口好，奶才會好，吃得多，奶才會多。龍海生哪里懂得這些，他要是懂得這些，就是技術(shù)員了，就受人歡迎愛戴了。他是當(dāng)做不做，不做偏偏做，根本不考慮牛的飲食習(xí)慣和思想情緒，本來應(yīng)該吃草的，他給了黃豆，應(yīng)該吃黃豆的時候，他送去了大頭菜，他把牛的飼料吃混亂了，混亂了，牛就沒有口味，不吃，生物鐘就失靈，生活亂了規(guī)律，牛就生病了。還有罄竹難書的，他好像對牛的乳袋特別感興趣。起先大家想，難道他家里沒有老婆?尤其是大乳袋，飽滿的乳袋，他特別喜歡摸。這頭牛摸摸，那頭牛摸摸。牛的乳袋怎么能亂摸呢?人的乳房也不能亂摸啊，這是一樣的道理。乳袋誰來摸怎么摸牛心里都一清二楚，龍海生的手一伸，牛就知道這是一只陌生人的手，一只不熟悉的手，這只手皮厚，不柔軟，沒有安撫過程，是一只居心不良的手，牛心里就緊張起來，一緊張奶就少了，原來三十斤的，減至二十，原來二十的，就變得像龍頭漏水，滴滴答答的，有的牛還因此脹了奶，脹了奶也會痛，像人一樣，硬擠就擠出一朵朵奶渣，這樣的奶怎么能做煉乳呢？就是廢奶。

牧場把這些狀告到廠長那里，廠長也一籌莫展，你叫他再研制一個麥乳精，不在話下，但要他拿人，他沒有辦法，他只能在辦公室里一次次地轉(zhuǎn)圈。還是足智多謀的工會主席替他出了主意。工會主席一般都不是文弱的人，他原來在廠里拉板車，手把有力，曾經(jīng)得過廠里的扳手力冠軍。他對廠長推薦我，說，我以前也聽說過他的故事，有一天想邀他扳手力，我們就兩個人，關(guān)起門。他起先怎么也不肯，說自己沒力，甘拜下風(fēng)。我說，我們不作比試，叫切磋，無論結(jié)果怎樣，都到此為止，不要傳出去。他好像很不好意思地讓我捉住了手，你猜怎么樣?我捉了他的手后大吃一驚，我當(dāng)時就失態(tài)地叫了一聲，馬上把他的手放了。我說，你這是化骨為綿嘛!他的手就像棉花一樣柔軟，一個這么粗大的人，能把手練到這個程度，不是一般的內(nèi)功。怪不得他那天搭著龍海生的肩，就像點了他的穴道一樣。廠長被說得一愣一愣的，說，那你有什么陣？工會主席說，派他到牧場當(dāng)小組長。說當(dāng)小組長是假，鎮(zhèn)龍海生是真。他去，等于叫貓兒守住了鼠洞。還說，這是個秘密武器。廠長說，小組長這件事不成立。工會主席說，特殊人才特殊使用嘛，過去也有“突擊入黨突擊提干”的。廠長說，既然是秘密武器，是特殊人才，何必放屁脫褲呢？就三粒板兩條縫，直來直去好了。和我們主任不一樣，廠長布置任務(wù)的理由是搬出了我母親，廠長說，你就當(dāng)你母親還在廠里，現(xiàn)在是你母親要你去叫他回來，你去不去？這倒也是，如果我母親還在廠里，如果她的安全她的工作受到了威脅和阻礙，我肯定會挺身而出不會善罷甘休的。我原來想淡出西山，“小隱隱于廠”，現(xiàn)在看來是不以我的意志為轉(zhuǎn)移了，我又漸漸成為廠里的“保正”了。

龍海生能叫回來嗎？而且是無條件的？這當(dāng)然是沒有問題的。為什么？以我在江湖的經(jīng)驗，還是那句話，真有本事的人是不事張揚的，蹦得厲害的都是三腳貓。在我看來，龍海生的做派就是三腳貓，他都是做些小動作，不是真正的膽大妄為。我到牧場找到龍海生，我正要搭他的肩，他拼命避了過去，他說，你別搭我的肩好不好?你搭著我的肩難過。我說你知道難過就好。我也不和他說影響別人之類的廢話，我只說三句話：第一，我來叫你，是看得起你；第二，人都是靠人抬的；第三，我現(xiàn)在站在臺上，還沒下來，你得給我面子，拿張?zhí)葑幼屛蚁聛怼Ｉ鐣猩鐣囊?guī)矩，不管他懂不懂，都得敬畏幾分。這三句話其實是三層意思，有示好，有交易，有威脅，我不知道龍海生身上有多少社會習(xí)氣，如果他聰明，他應(yīng)該能夠聽話聽音。他問，現(xiàn)在就走嗎？我能不能等一下我女兒？看來他不是個“愣頭青”，他聽懂了我的話。我說，你回去和你女兒有什么關(guān)系？他也不回避，說，我要我女兒每天下課后來牧場喝杯牛奶。我說，好啊龍海生，你到牧場就是為了假公濟(jì)私啊。他說，我們家不是困難嗎？我說，別人家女兒都還面黃肌瘦呢，你女兒好歹也喝了一個月了，差不多了吧？龍海生嬉皮笑臉地嘿嘿了兩下。

有句話叫作“一個人的好是天生的，一個人的壞都是被誘發(fā)的”，我起先不理解，抿了半天，現(xiàn)在有一點點懂了，比如我的好就是天生的，因為我母親好，我的本質(zhì)也就是好。那么，話擱到龍海生身上，他的壞就是被誘發(fā)的。

這年的氣候有點異常，冬天來得特別的早，剛過了國慶節(jié)，一個冷空氣下來，來了又不走，冬天就堅持住了。本地人說，來得早的冬天會格外的冷，這話一點不假，天沉了幾日，本來不怎么下的雪，也認(rèn)認(rèn)真真地下了起來。這些冷，和生產(chǎn)煉乳直接有關(guān)的車間，還有鋪了消毒管道的車間是感受不到的，因為工人們會借助消毒的名義把蒸汽打開來，熱氣馬上就籠罩了車間，他們的門上還封了棉被一樣的簾子，因此，他們的車間就像春天里曬著太陽，暖洋洋的。聽間本來就沒有保暖措施，聽間又是和鐵打交道，機(jī)器是冷的，鐵也是冰的，整個聽間都冰冷冰冷的，就像是一個冰窟窿。

聽間的冷冷冷傳到了廠長的耳朵里，廠長就親自來聽間呆了呆，覺得確實冷得厲害，就及時調(diào)整了原來的勞保供給，允許聽間的職工每月增加兩雙棉手套，棉手套戴在布手套里面，摸起鐵來就會不那么冷了。對于這項改進(jìn)，大家都說好好好，覺得廠長也挺體恤的。就是龍海生有意見……

龍海生知道和主任說了也沒用，就直接去找廠長，他的意見是，他不要布手套，也不要棉手套，他要全部換成紗手套。龍海生和廠長具體怎么交涉我不知道，我估計廠長也想和他拉拉關(guān)系，一個廠長，老是躲著這么個人也不是辦法。再說了，龍海生不就是要幾雙紗手套嗎？他又不是要金手套。廠長無非是做做樣子，聽聽他的理由，不管是什么理由，廠長都會順?biāo)浦鄣卮饝?yīng)他。

龍海生拿了廠長的指示到車間領(lǐng)紗手套，而且要一次性領(lǐng)走半年，倉庫員聽都沒聽說過。倉庫員是個剛從工校分配來的小青年，涉世不深，只會照書讀，他說，別人都是以舊換新，從來也沒有你這樣的先例。龍海生本來還站在倉庫的窗外，一聽這話，飛身躍入到倉庫里面，第一把，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抓過他的衣領(lǐng)，第二把，像武松打虎一樣把他掐在角落里，說，你這廝，是不是飯不要吃了!倉庫員哪里見過這樣的陣勢，臉一下就白了，屎也差一點松在褲襠里。后來還是主任來打了圓場，對倉庫員說，你怎么都不會看看形勢呢?

有人悄悄找到我，還請我喝了酒，要我把龍海生叫出來揍一頓。這時候，我的社會身份已漸漸公開，說話也開始稍稍放肆了，我說，打還不容易嗎?摁在角落里打一頓，他肯定老實了。但打不是辦法，他畢竟不是社會無賴，無賴打了也就打了，打了也碰不著，他是工友啊，打了怎么辦？抬頭就相見，走路都踢腳，難為情。再說了，我要是打了他，你們以后反過來像怕他一樣怕我了，是不是？我又說，我答應(yīng)我母親要好好工作的，你們沒看見我母親的白頭發(fā)嗎？那都是被我氣的。他們說，那是被龍海生打中了穴道。廠子不大，我母親的白頭發(fā)不是秘密，他們都知道它的來龍去脈。我說，那我就更不能打他了，否則別人會說我公報私仇，子報母仇，我如何做人?教訓(xùn)龍海生的事，最后沒有說下來。

龍海生為什么要紗手套？為什么一下子要這么多？這是個謎。有人偷偷長了心眼，惦記著他的手套使用情況，他們發(fā)現(xiàn)一個驚人的秘密：龍海生根本就沒有戴過紗手套，他戴的是布手套，而且還都是老的、舊的、破的。也有人發(fā)現(xiàn)，他有些手套是別人忘在機(jī)臺上，他趁人不備順手牽羊拿的。還有人更有心，像特務(wù)一樣潛入他家里打探，發(fā)現(xiàn)他老婆在織紗衫，就是把紗手套找了頭拆開來，再一針一針織起來，給他女兒穿。原來如此!那個“偵察員”還和他老婆交流過，他老婆說，女兒已經(jīng)初三了，每天要補(bǔ)習(xí)，添一條紗衫晚上出去要暖和些。他老婆邊說手上的竹針織得飛快，她織的是鯉魚嘴花樣。偵察員說，紗衫有多少暖呢？他老婆說，總暖一些，就是有股氣味，手套紗都是再生的，一股灰塵味，但灰塵味有什么關(guān)系呢，多一件紗衫總比沒有的好。

偵察員把這些情報反饋到車間，大家都唏噓不已，感嘆龍海生真會動腦筋啊。后來一說起手套，眼一閉，大家的腦子里都會影映出這樣的景象：龍海生女兒走在晚間去補(bǔ)習(xí)的路上，她因為身上多了件紗衫，走路的樣子都要比別人從容和驕傲。

龍海生的女兒先前我見過，就是上次在牧場的時候，很清秀很文靜，她去牧場是為了喝牛奶，她對我說，我也覺得這樣不好，但我拗不過我父親。她很機(jī)警，一眼就看出我和她父親之間的微妙。這時候，龍海生拿了個口杯擠牛奶去了。她就問我，你是廠里保衛(wèi)科的吧？你是不是來處理他這件事？我說，不是，我是他工友，一個車間的，車間有困難，主任讓我來請他回去救急。她又說，他在廠里是不是特別“橫”?我也老說他。我說，沒有啊，我剛來不久，不是很清楚，我覺得他挺好的。善意的謊言。人和人之間都是這樣相互抬舉的，尤其在子女面前，不能亂說形象。我們說這些話的時候就那么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龍海生。他叉著腳大搖大擺地朝棚屋走去，然后一頭頭地挑牛，他挑的都是精神爽朗體格健壯的牛，那些牛的乳袋都特別大。我們看見他根本就不會擠奶，擠奶好的人動作很優(yōu)美很柔和，像撫琴一樣。他的動作就很生硬，像在拉扯，像在拔草，他的手肯定像銼刀一樣，又糙又冷，因為他摸住牛乳袋的時候牛就渾身哆嗦了一下，像被冷不丁地戳了一刀，恨不得把自己的屁股縮起來。有一下，他肯定還弄疼了牛，牛突兀地哞了一聲，尾巴短促地亂甩，還用力踢了他一腳。

一會兒，龍海生興高采烈地端了牛奶回來，他先是客氣地叫我喝，他說，這是正宗的鮮牛奶，一點也沒摻假。我當(dāng)然不會喝。他就把牛奶端給女兒，女兒不好意思地看看我，我笑笑，示意她盡管喝。他女兒就抿了嘴慢慢地喝起來，一邊喝一邊說，爸，鮮奶中的油脂本來是要分離的。龍海生說，是啊，這要看你肚子里有沒有油，你現(xiàn)在肚子里很干燥，吸收都不夠，就在你肚子里分離吧。女兒又說，書上說了，生牛奶里有很多寄生蟲，容易造成人的腸胃疾病。龍海生耐心地說，寄生蟲到處都有，不是都會致病的，有些就是無害的。

那天下午，我是和龍海生及女兒一起回來的，一路上我知道了一些他們家的情況，他老婆沒有工作，龍海生說，正托了人在找，過幾天可能要去一個工地看夜門，估計沒幾個錢，拿幾個是幾個吧。龍海生的女兒在七中讀書，七中是一所很一般的中學(xué)，在城郊結(jié)合部，校風(fēng)很差，學(xué)校只培養(yǎng)合格的中學(xué)生，從來不指望學(xué)生能考上高中，但龍海生好像對女兒寄予厚望，他希望女兒能考上重點一中，現(xiàn)在只剩下半年時間了。

龍海生每天晚上要去補(bǔ)習(xí)的地方接女兒回家，夜路難走，龍海生風(fēng)雨無阻，雷打不動。這年的冬天也許真是冷，往年的冷只是冷得皮膚僵硬，這年是冷得骨頭發(fā)痛。對于一些人來說，冷有時候也是一種災(zāi)難，龍海生就經(jīng)歷了這樣一次災(zāi)難。那天中午，我和龍海生一起吃飯，我們面對面坐。我其實看不起這個人，尤其不喜歡他分裂和反差很大的樣子，他看似強(qiáng)橫，實際上局量很小。我只是奉了主任之命和他接觸，不是討好他，而是為了更好地控制他，達(dá)到修理的目的。我發(fā)現(xiàn)他那天吃飯很困難，像牛反芻一樣翻來覆去，仔細(xì)一看，他的嘴根本就不聽話。我又等了一會兒，想看看他喝湯的樣子，其實他的嘴已經(jīng)是一個破畚斗，嘴一動湯就漏了出來。我就問龍海生你的嘴怎么啦？他說，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早上起來刷牙，水都攪不動了。我說，你一定是被晚上的冷風(fēng)吹了。他說，我昨晚就覺得腮幫子冷。我肯定地說，你這叫面癱。他疑惑地問，面癱會怎么樣呢?我說，面癱就是臉神經(jīng)壞了，神經(jīng)控制不了嘴巴，就歪嘴了。我們說話的時候，他的嘴其實還堅持著，聽我這么一說，他想調(diào)整一下嘴，不想，整個嘴就無可奈何地歪了過去，像橡皮筋失去了彈性，差點沒歪到耳朵后。

龍海生的嘴歪了，大家都很高興，他歪了嘛，面目猙獰的，意味著他不會來上班了，意味著車間里又“虱燙了一樣”。他不來，大家精神舒暢，他不來，大家情愿多干點活。廠里工資給不給他，大家不管，工資是廠里的，心情可是自己的。有人說，他歪嘴是他人做得不好。有人說，他是吃便宜才把嘴吃歪了的。有人說，這等于替我們扇了個大嘴巴，最好直接把他扇殘廢了，他就不用來上班了。當(dāng)然也有人一分為二，客觀地說，這個人還是有優(yōu)點的，戀家，對女兒寶貝一樣。說起他女兒，大家的羨慕就升騰起來，說，這女兒還真生得著，又懂事，學(xué)習(xí)又好，都不用大人操心。

車間里沒有了龍海生突然就空落落了，這種體會我們主任最深。聽間和別的車間不一樣，別人的主任主要抓生產(chǎn)，我們的主任主要抓防范。龍海生在哪里，主任就像影子一樣盯到哪里，最低限度地減少龍海生帶來的損失。現(xiàn)在，龍海生沒有來，其他工友都長期養(yǎng)成了自覺的習(xí)慣，沒有人讓主任著急，他也變得無所事事了。他叫我抽空去看看龍海生，看他的嘴好點了沒有？主任說，我們?nèi)ィ麜X得我們在笑話他，你和他不熟，他不會想太多的。主任還說，要是他的嘴真的正不過來了，他也許就辦病退了，這樣，我們就很難見到他了，我們在一起也有些年頭了，畢竟都是工友嘛。

去龍海生家我準(zhǔn)備了一些“禮物”，其實也是車間大家一起湊的，是心意。有尋醫(yī)的，說天雷巷有個針灸醫(yī)生，扎幾針就好；有問藥的，說教場頭有個草藥攤子，撮幾付煎了喝幾天；還有人抄來偏方，用新鮮的雞屎睡前敷臉，說不定醒來嘴就收攏了。當(dāng)然，我?guī)У牟皇菍嵨铮瑤У氖恰爸R產(chǎn)權(quán)”。龍海生看上去萎縮了許多，人是最怕精神打擊的。我還差點認(rèn)不出他來，因為他臉上已涂滿了雞屎，像畫了臉譜妝，看來我的“禮物”用不上了。盡管這樣，對于我的到來，他仍然很吃驚很感動，他望著我，情不自禁地忘了招呼，愣了半天，才含糊不清地說了句費解的話：全廠，我最佩服你！

古歷年底的時候，車間里又發(fā)生了兩件事，一件是歡喜的事，一件是悲傷和痛心的事。歡喜的事和龍海生有關(guān)，他女兒提前考上一中了。一中是省里的重點中學(xué)，也是市里最好的中學(xué)，不僅設(shè)施好，關(guān)鍵是教學(xué)質(zhì)量好。一中上一本的比率是百分之六十，二本也有百分之四十，等于是全部，所以大家說，考上了一中，等于一只腳已跨進(jìn)了大學(xué)的校門。不僅如此，龍海生女兒考上的還是數(shù)理班，這個班只招四十人，考上數(shù)理班有什么好呢?明年六月的中考就可以免了。一中本來就叫數(shù)學(xué)家的搖籃，出了很多有名的數(shù)學(xué)家，像蘇步青、姜立夫、谷超豪，都是一中出來的，那么，數(shù)理班就是搖籃的搖籃，前途無量。考上數(shù)理班還有一個好，有機(jī)會參加全國競賽，要是得了獎，大學(xué)直接就要走了。即便不是馬上走，也都做了記號，等大學(xué)考完了，優(yōu)先讓你挑。那些天，車間里都在議論這件事，都說龍海生狗皮癬長得正，當(dāng)然，主要是說他女兒好，真好真好，真真好。

悲傷痛心的事其實也和龍海生有關(guān)。年底了，市里下?lián)芰斯べY，人人有資格評，四個人一級。這是好事，車間里立即成立了領(lǐng)導(dǎo)小組，做了方案，抓鬮摸份分組，背靠背評議淘汰。這時候，龍海生已過來上班，他的面癱經(jīng)過針灸、吃草藥、涂雞屎，稍微好了一點，但一直沒有全好，嘴角耷拉著，好像無時不刻在不滿和生氣。車間的工友本來和他就有些距離，現(xiàn)在看他就更不順眼了。按理，龍海生這次的工資是沒有資格評的，工友們掰著指頭數(shù)落他的“罪狀”，他擅自離開車間，他擅自去了牧場，他請了這么長歪嘴的病假，證據(jù)至今還確鑿哪。大家的意見是要剔除他，在這關(guān)鍵時刻，少一個好一個。但這種意見就像陰溝里的流水，一直響在暗處，就沒有反映到明的地方來。這樣的意見，誰有膽量去和龍海生說呢？主任沒膽，廠長也沒膽。不僅是這次工資他照樣參評，他還不講道理的要拿走半級，他說，憑我家里的條件，我拿一級也不過分，我現(xiàn)在拿半級已經(jīng)是客氣和貢獻(xiàn)了。大家忍氣吞聲，不敢怒也不敢言，只暗暗囑咐自己，晚上不行房事，白天不拉屎，別讓不凈的手摸到和龍海生一組。

這次的工資，我也有資格評，但我母親叫我讓了，說我剛上班不久，沒做多少事情，來日方長；還說，她是行政十九級，退了休還有七十三塊，家里不缺錢用。其實，母親就是不說，我也準(zhǔn)備讓，我想表現(xiàn)得好一點；再說，我還有額外收入，我雖然不在西山了，但西山是我打下的地盤，埠頭的保護(hù)費我還坐著一份，他們會定期給我送來。可惜，我不在龍海生那一組，讓也白讓，沒起到什么用處。

和龍海生一組的是三個女工，他拿走了半級，這組的形勢就陡然嚴(yán)峻起來，等于三個人要爭另外半級，于是，這半級工資就越發(fā)顯得像性命一樣，跟誰都苦大仇深了。經(jīng)過幾個鐘頭的奮力搏殺，其他小組都陸陸續(xù)續(xù)交上了名單，就是這一組原封不動，死水一樣，主任也神情怏怏地過來看過，見三個人都把自己坐成了佛，一句話不說，不說好也不說壞，好像不是在評工資，而是在舉行什么耐力比賽，比賽中還透著一股危險的情緒。后來熬到下半夜，一個擦起眼睛打起了哈欠，一個索性叫老公拿了被裹在身上，一個絞著腳實在憋不住了，飛奔至廁所撒了一泡尿。這泡尿其實也只撒了一半，就拼命往回跑，但情況驟變，格局已定，半級工資已被另外兩位握手言和了，她們各分了四分之一級。撒尿的那位當(dāng)場暈倒。

第二天，撒尿的那位在水處理車間吊死了，這里管子多，有的是系繩的地方。可憐這位女工，她的眼光也太短淺了，心房也太小了。我想，她其實不完全是因為錢，她是因為那泡尿，半級工資就毀在一泡尿上，自己想想都覺得窩囊，回家更沒法交代。說來說去，也怪她自己準(zhǔn)備不充分。據(jù)事后另外兩位講，一個早三天就不喝水了；另一個提前還洗了腸，并且都準(zhǔn)備了餅干和糖果，以防自己在對峙中體力不支。這是塌天的大事，最后當(dāng)然由廠部處理，這里就不再啰嗦了。

這一次，聽間的人被激怒了，大家同仇敵愾。但龍海生好像看不出有多少內(nèi)疚，照樣心安理得的吊兒郎當(dāng)。在他看來，那女工是自己要死，和他沒有因果關(guān)系，什么叫尋短見？就是因為短見，而且是自己尋的。如果真要怪，也只能怪那兩個瓜分的家伙。也許，他覺得自己有盟兄弟撐腰，對于大家的情緒，根本不值得放在心里。

有人再一次找到我，又提起教訓(xùn)的話題。那個被龍海生掐過脖子的倉庫員還自告奮勇地說，我就是一個雞蛋，也要和他這塊石頭碰一碰。大家都用期待的眼光看著我，希望我能拿出一個像“點穴”一樣有力的主意。我還是那個意思，打不是辦法，打必定結(jié)怨，冤怨相報何時了，而且我知道江湖，沒有一個人是被打服的。再想想龍海生，他還是有分寸的，看什么人開什么門，站什么山頭唱什么歌，他對我就沒有惹麻煩，相反的，他還主動提出向我母親道歉，還忍受著讓我搭來搭去，挺給面子的。反正我是不會揍他的，江湖上叫這是“留一個尺寸地”。

我問大家，龍海生有沒有什么精神上的弱點？比如丑聞、劣跡，什么事最能讓他蒙羞？讓他沒有臉面？我們就用這個來制服他。有人說，他偷過廠里的白糖。我問，什么時候？他父親退休他頂替不久的時候。別人知道嗎？怎么不知道？全廠人都知道。白糖裝在尼龍袋里，用帽子戴在頭上，想帶出去，結(jié)果走到傳達(dá)室門口，白糖從帽子里“爬”了出來，被保衛(wèi)科的人當(dāng)場捉賊捉贓。我想了想，說，這事稍稍老了點，翻舊賬沒意思，只能試試看，看這個“賊”字能不能把他打倒，他如果愛面子，也許就打倒了。即便打不倒，能讓他收斂一點也好。這樣，任務(wù)就布置了下來，叫大家有事沒事常議“白糖”，把那個“賊”字強(qiáng)調(diào)起來，甚至可以故意讓他聽見，讓他覺得有人還惦記著，讓他覺得丑事傳千里，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好像龍海生也在揣摩著這件事情。有一天他跟我說，他們好像在說我的過去？他還說，白糖是偷，牛奶也是偷，我現(xiàn)在知道了，我不帶回家，就不是偷。這就叫“躺在草地上讓蛇咬”，換了今天的話叫“我是流氓我怕誰”，他不以為恥，你就一點辦法也沒有。

大家又動腦筋。有人說，我們不等他覺悟，我們主動羞辱他怎樣?我們給他起外號，叫他歪嘴。說這些話的是以倉庫員為代表的那些學(xué)徒，這些小兒科的做法，年紀(jì)大的工友不贊成，但學(xué)徒們堅持要做，他們說，我們觸及不了他的靈魂，搞搞他難過也好。還說，就是氣不死他，我們也自己出出氣。學(xué)徒們畢竟是膽小的，正面較量他們還不敢，他們決定躲在背地里叫，就像放冷箭。于是，那些天，“歪嘴歪嘴”的叫聲，像狗吠一樣在各種場合各個時間里冷不丁地響起，有時候在廁所里剎鑼一樣響一句，有時候在車間外鞭炮一樣炸那么兩下。叫聲一起，大家就會下意識地朝龍海生臉上看去，即使不看，也會意味深長地嘿嘿一笑。叫聲一響，龍海生就會警覺地聳起頭來，判斷是誰的聲音？判斷聲音從哪里發(fā)出來？更多的時候，龍海生的罵聲也同時響起，然后拔腳趕出來，想追住那個叫聲，當(dāng)然都是徒勞而返。這樣的時候，大家更是屏著氣笑，笑得肩都索索地抖動。這事只能說達(dá)到了騷擾的效果，騷擾和征服還是有很大距離的。龍海生的嘴巴，也因此被氣得更歪了、更猙獰了，看上去更嚇人了。

一般人認(rèn)為，江湖一定是一塌糊涂的，其實江湖也并存著策略和計謀。工廠也是一個社會，是社會就會有社會現(xiàn)象，我在西山退去的威風(fēng)，在廠里又重新抖了起來，身邊也跟起了一些嘍羅，說話吆喝也有人捧場和響應(yīng)了。我后來出了一個主意，我說，我們?yōu)辇埡Ｉ畠洪_個慶功會怎樣？慶賀她考上一中，再發(fā)她一些獎金，以示鼓勵。我的想法得到了我們主任的支持，他說，看不出，你還會逆向思維呢。不過，他對獎金提出了質(zhì)疑，擔(dān)心沒有人集資。我說，大家盡力湊吧，湊多少算多少，不夠的我出。主任說，如果這事也流產(chǎn)了，花出的錢打了水漂漂，我和你一起分?jǐn)偂Ｓ兄魅蔚闹С郑也僮髌饋砭陀行判亩嗔恕．?dāng)然，為了穩(wěn)妥起見，集資的理由我稍稍作了掩護(hù)，說，買藥除四害用。食品企業(yè)本來四害就多，這理由還說得過去，漏洞不是很大。當(dāng)然也有人懷疑，說除四害怎么叫我們掏錢？應(yīng)該是廠里統(tǒng)籌安排。也有人明知故問，什么四害啊？蒼蠅還是老鼠？開玩笑的話，馬上有人胡謅，臭蟲臭蟲！總之，有主任在一旁兜著，集資的事還算順利。我們車間一共有三十二人，有出一塊的，出五毛的也不少，總共集了二十四塊，我再出點，湊足三十塊作為獎金。我另外還買了個雙肩背書包，是當(dāng)時比較奢侈的東西，花了五塊六吧。

慶功會在車間里舉行，準(zhǔn)備不是難事，到工會要了張紅紙包了獎金，書包先藏起來，到時候搞個意外的效果，主題等最后再寫到抄產(chǎn)量的黑板上。難就難在怎么跟工友們說，許多人不理解，說給龍海生開會啊？我們都還想咬他一塊肉呢！最難的是去請龍海生的女兒，派誰去？怎么說？怎么說了她才會來？這是重中之重，要做到萬無一失，她不來，再好的會也開不起來。說到給龍海生女兒開會，大家心里是愿意的，就爭先去做工作。大家是由衷地覺得她好、優(yōu)秀、難得、不簡單。

慶功會的氣氛我一下子也表述不好，反正是又熱鬧又有點怪怪的。大家用掌聲把龍海生女兒請上來，由主任把包了紅紙的獎金頒給她，又變戲法一樣讓她打開面前的工具箱，一個雙肩背書包！她一把抱在懷里，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在會上也說了幾句話，很乖巧的樣子，說得也很得體，她說，感謝大家的厚愛，我不會辜負(fù)大家的。感謝我的父母，他們在艱難的條件下為我吃了不少苦，為我付出了很多。說到這里，她抬頭想看看她父親，找了一下沒找到，她就接著說，我今天非常高興，但我要說一句抱歉的話，我知道我父親在廠里表現(xiàn)不好，做了一些對不起大家的事，大家還能這么包容他，我真的很感激，我替我父親向大家鞠個躬，謝謝大家。

后面這段話大家沒想到，一下子都愣在那里，掌也忘了鼓。

龍海生那天和我坐在最后，他也沒想到有這么一個會，會是在非常保密的情況下臨時開的，我也是臨時搭了他的肩過來，起先只想讓大家緩解一下關(guān)系，會開成這樣，開出這么層意思，我也沒料到。龍海生始終低著頭，手指在地上劃來劃去，像一個非常木訥的人，有一下他還用手捂住了臉，我想他一定是鼻子酸了。

接下來的事大家肯定都猜到了，龍海生像重新投了一次胎，換了一個人。值得一提的是，他持續(xù)很長時間的歪嘴巴，突然好了。許多人都說這件事和我有關(guān)，其實不是和我有關(guān)，是和江湖有關(guān)。有些事，放在規(guī)章和措施上，都是解決不好的，一旦染上了江湖的色彩，就不一樣了，就有了另外一套程序，簡單起來非常簡單。

我母親會經(jīng)常地問起龍海生，這個人怎么樣？你少給我和他來往啊!

我說，我不和他接觸，我看見他敬而遠(yuǎn)之。

過了一段時間母親又會問起他，這人四十邊上了吧？在廠里還那么沖？

我說，他現(xiàn)在好多了，也許真是年紀(jì)大了吧。

我母親說，人其實也是老實人，是屋底大，窩里橫，本質(zhì)還是好的。

最后母親還忘不了向我督促幾句，你呢？你最近表現(xiàn)得怎么樣？

我看了看母親的白頭發(fā)，中規(guī)中矩地回答，您放心，我懂得“豬肚吃多了會吃出屎來”的道理。

至于那些盟兄弟，就不用說了吧，有句話叫“擒什么什么王”的？所以，泥鰍根本就翻不起大浪。

（選自《收獲》2006年第4期）